凡煙小說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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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回來改了一下紕漏(所謂有一種吐槽叫做無力吐槽……)

其實我只是想說……本文簡介為:閑雜人一堆,所以龍套這麽多筆墨,不是我的錯啊不是我的錯。

翌日。

申時末。

出了文樓的如意門。

小禦街左拐,是南門大街方向。

——時間所剩無幾,或許不應再等下去。這世道一向如此,該出現的如若再不出現,不該出現的便沒有理由再留在世上。只可惜黃泉府下,命格如故;又可笑生死印章,白紙黑字。

——枉然,皆是枉然。

青色長衫的年輕公子手執折扇,低頭緩緩踱步而走,卻是神情慢慢悠悠。

噫,瞧這踱步,慢得看不出半點時不我待的著急,瞧這悠然,悠得顯不出一絲無力回天的惆悵。

嘖,傳說中所謂心機叵測……咳、所謂城府深阻。

同行的李家老爺一身圓領錦繡長袍,恭恭敬敬作揖道:“如此,江南的練白綢,兩百八十匹,便有勞蘇大公子了。”

蘇子幕收起折扇,回身作揖:“定當盡力。”

李家老爺撩開木轎的平頂皂幔,想起什麽,又回過頭,道:“誒,瞧老夫這記性,果真給忘了……方才老夫在東華門前被一白衣女子攔住,問說蘇大公子的憶楊莊,最近是否缺了蘇州的交織緞,她在東華門等候回覆。”

青衫公子怔了一會兒,目送李家老爺的木轎遠去,又在原地靜靜立了半響,眉宇間染上些許困惑,輕輕皺了眉,便轉身而行。

絳色霞彩,輝映小禦街。

東華門前。

立著個白色身影。

蘇子幕頓步。

入眼簾。

一雙素色綢緞鞋,無其他顏色,無任何圖飾,一身素色長裙,素色對襟長衫,淡色外罩,袖邊繡有清梅紋路。

夕陽下,落日餘暉,胭脂薄媚,東華門前,因了這白色的身影,漾起疏離與漠然。

白衣的女子淡淡擡眼,一絲情緒也無。

她說:“阿時。”

蘇子幕的身影僵了僵。

她站在那裏,落日在地上拖映出了綽綽長影。她仍是那樣瞧著他,這樣真實,並不是一個夢。

他輕聲說:“逝兒,可是回來了?”

聲音那樣輕,怕碰碎了什麽。

她眼裏有一絲瀾意,卻又似乎什麽都沒有。

她卻蹙起柳眉:“原來不是阿時。”微微偏了頭:“從前,阿時可不敢這樣沒有規矩。”

蘇子幕微微走近了幾步,想起什麽,忽地有些微亂:“逝……我……你……你為何……”

他深深一吸氣,語氣便穩了下來:“這一年來,你不肯見我,必是不願見到大哥。你卻不知大哥他……罷了,你既然來了,想必也不用我多說什麽。”他看著她,放緩了語氣:“聽阿時一言可好?回徐州……”

她像是覺得好笑,卻沒有笑出來,她打斷了他:“我為何要回去?”

蘇子幕的身影又是一僵,方穩下的聲音也再不能冷靜:“你誤會大哥了,那日,那日……”

柳逝兒一個拂袖,冷冷道:“夠了。”

怎能夠,必須說!

蘇子幕又近了幾步,正待開口,忽然一凜。

他沈了臉,也是冷冷一句話:“你是誰?”

風九天眸色一動,杏眼裏靈動流光一閃。

這一笑,笑得皓齒朱唇,華若桃李,她眨眨眼,便這般大笑著拍手道:“識得好快!”

只聽耳邊風聲響動,蘇子幕揚手一攔,是一雪白飛蝗石,隨石飛來,空中散開三張碎紙,兩張玉水紙,一張澄心堂紙,不用細瞧,也知上面寫的是什麽。

面色來不及一白,又聽一聲大喝,錦服白衣的男子從磚檐上翻身而起,束發緞帶隨風飛揚:“蘇子時,有何話說!”

勁風迎面撲來,畫影橫空刺去,直指風池穴,蘇子時側身連避,身側洞庭大開,劍勢卻如影隨形,死咬不放。

忽聽又是一聲長劍出鞘,巨闕逆風而上,挑起若水流霞,輝落冷劍,泠光稍動,劍招蕩開,哐當聲響,畫影巨闕在空中挑起四散火花,萬道霞光交相輝映,霞光中藍衣與白衣環繞相纏,難以分舍,登時化作兩道流光,清冽異常。

半空中只見兩柄長劍橫豎相擋,瞬間震開,疾風揚起,衣袂飄然,兩人各自旋身翻轉,後躍落地。

白玉堂一擰眉梢,鳳眼裏幾分懊惱:“貓兒……”

展昭瞪了他一眼:“先前怎麽說來著,怎還是這般莽撞!”

不再看白玉堂,只自神色一凜,朝蘇子時抱拳道:“蘇公子想必並無惡意,多有得罪。只是事已至此,還請蘇公子隨展某至開封府一趟。”

目光如炬,不容拒絕。

蘇子時眼中已覆平靜,略略掃了三人一眼,道:“請。”

這時分自然沒有踏著餘暉迎著夕陽的閑情逸致,一路寂然無語,到開封府時,也已酉時。

有差役等候在府門前,引路至府內的梅花堂,小徑曲折縈回,左彎右繞,又花了不少時間。

風九天斜眼一瞟:也罷,這段時間,就請蘇大公子,噢,不,蘇二公子好好思量一下如何組織語言,醞釀情緒,闡述一下一場春江花月夜式的悲情往事——這可不是在下沒有同情心,在下的同情心,資源有限,全部用在自己身上了。在下從頭至尾,都無辜得很。

那差役推開門時,包拯鋪開一宗卷,手持墨筆待要開寫,公孫策立在幾案旁捧著幾份宗卷,抽出手來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冊子,這一推門,二人同時將頭擡起。

展昭疾步上前,道:“大人,先生。”

包拯點了點頭,放下手中墨筆,看向蘇子時,道:“這位,想必便是蘇二公子了。”

蘇子時微微一笑,笑得有些勉強。

又聽得包拯問:“這位……”看去的正是風九天的方向。

風九天咳嗽一聲,正了正襟,拱了拱手,沈聲道:“在下蘇子幕。”

……

蘇子時沈默。

白玉堂沈默。

有頃,展昭瞥了一眼正努力做出沈穩眼神的風姑娘,重新介紹:“這位姓風,名……小字……”頓了頓,追憶了一下,續道:“姑娘。”

風九天默默地糾正:“在下不叫姑娘,在下叫九天。”

噢,風九天。

不認識。

且說案情很混亂很覆雜,於是眾人沒有心思糾纏於她的名字。

包拯正了正色,道:“蘇子時,本府且問你,那原先失蹤的蘇二公子是何人?”

蘇子時如實而回:“是蘇某本人。”

包拯與公孫策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才聽得公孫策開口道:“蘇公子,你且詳細說來。”

話且後說。

——說書的道:各位看官,你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誒,小的也不賣關子,其實事情是這樣子的……

——寫書的抒:多少年華,多少情意,多少撲朔,多少迷離,一段過往的時光這樣鋪陳開來,也不過輕輕一述,寥寥幾句……

——風姑娘悵惘地慨嘆:呿,依經驗來看,這個情節好生熟悉……

話且前放。

且說春花秋月式的往事,從蘇子時此時這張沒什麽情緒的臉上,還真看不出悲情。

他說話時並未看向任何人。

蘇子時說,青陽幻術,原名為蘇幕遮,是蘇某兄長蘇子幕所創。家中世代經商,常年往來於西夏南北東西三十五驛。康定二年,於幾位而言,應是三年前,而於蘇某而言,卻是五年前。蘇某且按幾位所知的年份說罷。

諸位或許也曾聽說,西夏國主李元昊自稱帝建國後,暗中組建青陽,於各地尋訪奇能異士,那時青陽中不知何人得知兄長有幻術之能,以蘇某全家性命相脅,兄長拼死相護,越離邊境,囑蘇某在三秦赤沙川等候。

後得知兄長不敵青陽殺手,下落不明,而逝兒自小與兄長熟識,聽聞此事,竟自去西夏國都興慶府,混入西夏皇宮,也杳無音信。蘇某心中難安,也自前往興慶府。

此後之事,蘇某也隱隱只能猜得一二,應是他們迫兄長飲下幻藥,兄長記憶全失,並被告知其是西夏黨項族人。而逝兒自入了青陽,尋幻藥之解,終得,待二人離開那日,卻被人施以蘇幕遮,蘇幕遮中,兄長將逝兒推入水下,言語狠戾,斷情絕義。逝兒昏迷不醒。

所幸蘇幕遮本是兄長所創,他自懂如何破解,雖無法將逝兒喚醒,但也足夠將她平安帶離。

爾後,兄長將逝兒托付於蘇某,自己卻返去青陽。但此去青陽所為何事卻未同蘇某細說。

只是翌日醒來,逝兒卻已離去,不知所蹤。

兄長再次回來時已是一年後,又過了一些時日,約是慶歷二年初,我二人在汴梁落戶,才知逝兒已成清風樓之人,兄長幾番求見,卻又被拒之門外。

時是慶歷三年秋,為引我二人出現,青陽中人將蘇某摯友劫去。其時兄長卻將蘇某安置於郊院,警告蘇某不能出現。

摯友橫遭此禍,蘇某怎能負義,當下便離家出走。

尋至汴梁外城廟觀單雄信墓,便被青陽之人所擊傷,下毒迷昏。

蘇某自被劫之後,才知汴梁發生數宗劫案,其實也容易想明,想必西夏想以幻藥相逼,骨肉親情,血濃於水,以其脅迫汴京商戶大賈,進一步脅迫朝廷。

其時蘇某神志盡失,與幻藥蠱毒相抗掙紮了些許時候,再不願如此生不如死,因而半醒之間費盡氣力自盡身亡。

醒來後在三秦陜路的折姜,面容身體俱是兄長的模樣。問明時間,是慶歷元年。

恰是兩年之前,蘇某本人正於赤沙川,而那時兄長正於折姜,將往赤沙川與蘇某會合。

兩年來兄長種種令蘇某不解之舉盡上心頭,原來兄長兩年前已逝。

其時他手中唯留一蛇形玉佩,正是青陽之符,青陽中人身上皆有此形刺青。

這玉佩,在赤沙川時兄長曾囑咐蘇某妥善存放,之後落戶汴梁,入張氏武堂,授與摯友內力心法,均是兄長囑托。

萬沒想到,卻是蘇某自己囑托了自己,試圖改變軌跡。

蘇某自己,促成了這一切。

蘇某一直,在等著二位前來。若這般明顯的線索,二位還無法尋到蘇某,蘇某又怎能將一切說出。只得再次前去興慶府,救出他們。

……

——這便是一切的來龍去脈。

也真是為難了此人。風九天如是想,所謂長話,難免本性難移,縱然短說,也仍然很長。

——只是聽著,便覺得很累。

這一切離奇荒唐,然而又與事實處處吻合,且不論同一靈魂是否能同時在不同二人的體內,倒是尋不出半點紕漏。

然而水落石出,疑惑已解,卻是無人開口。

一陣靜默。

蘇子時在這靜默中看向他們:“如何,還有何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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