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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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此時已有了些秋意。連日來的陰雨使汴梁籠在一片蒙蒙霧氣中,這綿綿霧氣熏得人們心中著實難受。難受得連那成日裏見人一字一句都是笑以致於姑娘們稍稍想起那副面容都捂著絹兒樂的李家公子也曉得皺著眉頭心中真真郁悶地對著王家公子說,我看你近日來印堂發黑,兩眼無神,面有黴氣,氣息不調,想來是有不祥之兆。

又過了些時日。仰頭望天總算了有了霽色。中秋時節也將至,汴梁的百姓們眼中多了幾分喜色。辦置祭祀用品,買燭燒香,籌辦燈會,爭占酒樓玩月,各家各戶各有各的算盤。原本便靜不下心背那之乎者也的兩角小童,也有賊心膽大的逃了私塾,在街邊那株老槐樹下鬥起了蟋蟀。雖是少不得父母的責罰,但長輩們因佳節將近的喜悅而對孩子們寬饒了許多。

這中秋將至的時節,本盼著賞月飲茶,親朋共聚,不料這汴梁雨已消停,襄陽那處卻是洪澇四起,多有災民背井離鄉,逃荒至汴梁這國都重地。一時間遍地哀嚎求乞之聲,路有凍死餓死之骨。

時是慶歷三年。

聖上下令,施衣施藥,賑災救難。

天災多發,人禍也接踵而至。案件頗發,有動蕩之勢,多是良家之人被逼上絕路,論法當辦,論情難斷。

連日下來,開封府眾人皆是焦頭爛額,疲於奔命,卻也為這災情心中憂慮,無一人有抱怨之言。

忙碌了月餘,災情漸緩時分,街上覆喧鬧起來。張嬸彎下腰正在燒水的當兒,忽地看見一角騰雲的紅衣官袍閃過,急急地立起身來,一個沖勁沒站穩,眼看便要向後摔去,慌神間有人穩住她的身形,擡眼一看,那著紅衣的人微微一笑,這秋風颯颯,竟似有了暖意。

張嬸嘆了口氣,道:“展大人近日忙了。我家官人一直想就上次那被取回的玉觀音登門向大人致謝。幾番卻被告知您不在府上。”

細細將他打量了一番,覺得是清減了不少,眼底一圈黑影分明顯出了倦意,想必又是熬夜伏案。覆又嘆了口氣,接著說:“家裏小本買賣,也並沒有什麽可以用來酬謝的,唯有托人從江南運來桂花酒。望大人莫要嫌棄才好。這酒也是有些年份的……”

汴梁。紅衣。開封。展大人。

天下間還有哪個展大人堪堪往喧鬧處一站,青天下便有了日華溫如水的感覺。

所謂塵埃中人遠塵埃,正似青松獨立。

這便是開封府的展昭。昔日江湖的南俠展昭。

只是方才展昭在張嬸這兩聲嘆氣裏,實在是有些怔然的。微微想了想,也想不起玉觀音的事。又聽得要用桂花酒來酬謝,本是直覺開口欲拒,神思卻由從怔然升格為了恍然。

這恍然間便閃過白鞘白穗的劍影,劍動風生,衣隨風動,那人一雙鳳眼似有惱意,長劍挑風,直刺巨闕,招至半途,卻又倏地停住,那劍尖便指著展昭道:“貓兒,今日你劍法微亂,竟有破綻,若今日站在這兒的不是白爺爺我,這劍可要餵血了。”

收了劍順勢向前,那人便近了自己,氣息在耳邊一漾:“莫不是貓兒為什麽亂了心罷?”

這記憶也遠了,是洪災前的事。但這話卻記得清楚。

記得清楚的還有白五爺那晚有些不對頭。

自己的不對頭,是近來案件頗發,思緒繁多,再來便是有些思鄉。白五爺的不對頭,卻捉摸不透。

思來想去,莫不是自己回了一句白兄說笑了?

這話一出,那人便蹙了眉。蹙了眉便罷了,還要勉強自己笑得無礙。聽得他道,白爺爺倒忘了,你這貓兒對這些事情也一向不上心。

正欲略諷,說幾句展某不似白五爺風流倜儻一把折扇閱盡情場,確實不能為白五爺分憂,卻有些微悶。

還未細想為何心中微悶,卻見那人月華流照下,渺渺一派寂然神色,心中悶然便再多了幾分,將未出口的調侃盡數咽了回去。

那樣鮮少落寞的人當晚倒是落寞了一回。

微風裏隱隱飄來一個聽不出意味的聲音。

他說,這月快圓了……可惜缺了一壺酒。

又道,便是有了一壺酒……又如何……

又如何……

聲音低且輕,輕得融在清輝裏像煙一樣,落了音便消散了。

展昭卻一字一句聽得明白。月影灑在白五爺一身白衣上,很是錯落有致,那陰影錯落有致得展昭竟也有些落寞。

天地自然,風月雲影草木榮華,不常亂者,從未見過。

可是風華再亂,也難亂人心。

不知……

不知是誰……

……

展昭這一恍然,閃過一些模糊的心緒,稍縱即逝因此未能理清,卻也隱隱覺得恍然出了異乎尋常的心思,把自己給震住了,震得回過了神,集市上高高低低的吆喝和方又回到近處,見張嬸瞧了他,有些詢問的意思,不禁略有歉意,又聽她再說了一遍:“展大人,這桂花酒晚些我送去府上可好?”

展昭躊躇了一下,半響才開口道:“有勞大娘了。”

畢竟從未這樣循過私情,只覺得臉上有些發熱。

忽聽得街上傳來異響,見是張龍馬漢二人,聲音從老遠便傳來,震起一路塵土:“展大哥,包大人叫俺們來告知……告知你蘇家的案子事有變故……”

眨眼間那紅衣便掠過一陣風消失在眼前。

張嬸一感慨,一搖頭,便低頭繼續忙活,猛然發現自己的攤子上多了二十文錢,連忙朝開封府的方向看去,要出聲已來不及。

張嬸苦惱了。莫說這酒本來便是送與展昭的,即便是展昭買了它,這也,太多了些……如何找散錢還回去……思量還未結束,一眨眼,又是一陣風。

這風張狂,掠起那風的錦色衣袂也是張狂的,細瞧這著白衣的人,形容似玉,一雙眼如墨似淵,幾分隨意幾分颯然,卻是隱有泠澤,逼得人不敢直視。

這人,自然也是張狂的。

氣宇之煥然,連南俠展昭初見此人,也不由得放下酒杯,暗暗喝彩。

比之南俠,一怒一笑皆是少年心性天生張揚。

白衣之勝火,焰般熾熱,冠絕天下。

唯有陷空島五義白五俠白玉堂。

話說在這汴梁城裏看慣了風雲異人,單是目睹白五爺初至此地,盜三寶,鬥禦貓,耍龐吉,把這開封鬧得是雞犬不寧,人們驀然覺得自己處變不驚了很多。

偏偏罪魁禍首一派風輕雲淡難被束縛的性子,卻因玩心興起,似有在開封長住的決意,尤其是近來,開封府內的構造想必白五爺都摸了個遍,少不得聽到不仁不義或稀奇古怪的人事,再不經意地湊上一湊,方才顯了錦毛鼠的本性。

令人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不過才湊上一湊幾年,白五爺倒忘了當年指著展大人斥道你們官場之人全都烏煙瘴氣的言語,凡是開封府有難,白五爺必定相助,凡是展大人辦案,白五爺必定跟梢。

令人們更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個兒看著看著也便慣了,似乎這紅衣旁自然該有那白衣,展大人旁自然該有白五爺。

張嬸百思不得其解已久,終於決定不再百思。

盯著攤子上再多了的數十散錢,一擡頭,頗有些哭笑不得:“五爺,這?”

白玉堂揚手一指開封府道:“這些散錢與了那展昭去。”想想又道:“多的去長夢軒找大掌櫃討幾壇酒。就說是五爺要的。 ”

白五爺並非有表意不清的喜性,只是蘇家的案子,確實有些棘手……那貓兒……

一思忖,又惱又憂,當下淩空一躍,朝屋檐方向尋捷徑到開封府去了。

張嬸默了一會兒,才想起這麽一件事。

上次五爺也是這樣泛泛說的……

於是上次自己去找了長夢軒酒坊的大掌櫃白福……

於是白福說:長夢軒雖是陷空島產業旗下,可是五爺卻不總是回去。知道五爺是個不安分……咳,是個喜歡四海為家的人。紅顏知己……咳,君子之交遍天下,自然不敢多問,於是不知道五爺近來哪兒風流快活……咳,哪兒高山流水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待到大修的那一章,歹意就出來給自己冒個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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