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節，天朗，氣清，艷陽高照，萬物祥和。

沈離穿上同邵青瓷一樣的宮娥裝扮，跟在軒轅的後面，手中端著盛各式各樣果蔬，茱萸與秋菊的香氣裏，有漿果的隱隱甜味。

在王城裏，重陽節登高插茱萸的習慣倒是和九州類似，沈離隨手折了一段山茱萸，將散在背後的頭發高高盤起，入秋的涼風掠過發梢，有清雅的韻味。

月流瑜已經痊愈，也陪著宵王過了來。除卻她一個寵妃，從烏木亞達克進貢的美女拜月溪倒也是占足了風頭。不同於平常女子的襦裙大擺，她穿上束身緊身的衣裳，蹬馬靴，手裏握著皮鞭，一個響鞭呼嘯而過，她的烈馬風一般跳出去，她轉過身，灑脫肆意地笑，“我就問，你們大殷還有哪個女子，有我一半的身手與氣概！”

沈離將蘋果放在軒轅面前，轉頭看了一眼那女子，紅衣怒馬，好不逍遙。

“削皮。”軒轅勾了勾嘴角，轉過頭也去看那女子，若有所思地。

嗯，這身行頭穿在這丫頭的身上，會更合適更瀟灑。

忍。沈離掏出匕首，三兩下將蘋果皮扒了，削得又整齊又幹凈。

軒轅看也不看，繼續瞄著遠方，“切成一片一片的。”

好，我忍。飛刀四轉，白嫩的果肉分成均勻的八塊，順帶連核也去了，整齊地擺在平底冰裂瓷圓盤裏，沈離溫柔地笑，端著盤子，“主子，您的蘋果。”

“時間太久，蘋果黑了，重削。”

沈離低眉去看了看，削蘋果加切果肉所用的時間不超過半分鐘，這果肉還是白白嫩嫩的，哪裏有半分的氧化發黑？

沈離也勾起嘴角笑笑，扔了一片蘋果在嘴裏咀嚼，抄起匕首重來，這次，十秒鐘之類，完成削皮切肉，還算利索。沈離把果盤呈上去，“主子，趁新鮮吃，還沒黑。”

軒轅這才轉過頭，饒有興趣地瞧了她一眼，山頭刮來的風裏帶著些炊煙的氣味，他皺了皺鼻子，搖搖頭，“為什麽切片？我這次想吃完整的。”

！！！

沈離重新挑了個漂亮的蘋果，自己將那些精致的蘋果片一掃而空，舉著匕首指著他的臉，語氣平靜，“主子，你這次想吃什麽樣的？”

“不想吃蘋果了，想吃桔子，剝得不要有任何白絲。”

“你玩我呢？”

男子輕哼一聲，摸摸她的頭發，她的手纖嫩，就是常年握匕首拿劍，有些薄繭。衣袖寬大……嗯？寬大……男子伸手拂了拂，掠過女子的袖子，動作渾然天成，輕快而自然。

“啊”一聲尖叫，伴著棕紅烈馬的一陣長嘶，拜月溪翻了一個跟頭被顛下馬背，整個人從半山腰跌下，滾了十幾圈後不省人事，紅棕色烈馬突然向著軒轅這邊沖過來，風澈和魚尺素離這邊還有一段距離，沈離就這手上的白瓷盤子飛出去，砸在馬臉上，側身一轉，避開烈馬的沖撞，伸手拉住馬繩，繞馬繩一個翻身上去，策馬而馳。

周圍響起一陣歡呼。

宮娥的襦裙有些擾事，否則騎這匹馬會更順心。沈離在山腰的高處停下馬，摸摸馬頭，烈馬溫順地蹭了蹭她，有些歸降的意思。

翻身下來，把馬繩遞給旁邊的影衛，“勞煩。”

幽鬽躺在平穩的高轎裏，轎子四維是騷氣的粉色繡鴛鴦簾子，香風陣陣，他抱著個露香肩的小美人兒，挑一下她白皙小巧的下巴正要湊上去親熱一番，被這番吵鬧驚了已驚，探出頭去看，心花怒放伸開雙臂要去擁抱，“離離？”

周圍人都不好意思地捂住了眼睛，光天化日之下男子袒露香肩成何體統！

軒轅靠在一棵老松樹上，伸手去夠樹上還未成熟的松子。他看著眼前一心一意剝桔子的女孩，微微垂下了眼。

“給，沒有一點白絲，剝得很快還冰涼冰涼的。”沈離把一盤桔子端過去給他，軒轅把松果扔到盤子裏，“你摸了馬，我不想吃。”

“我洗手了！”沈離舉著白嫩的手給他看，還有些皂角的香味，“我洗得很幹凈很幹凈，照您的意思洗了三遍啦！”

“不吃。”

沈離嘆了口氣，大人就是大人，不想吃就不想吃唄，她還能說什麽呢？反正都要跑路了，自己溫柔賢良的最後模樣還是要刻在他心目中的。

沈離把桔子丟給風澈小吃貨，慢悠悠地剝那青色的松果子。看著軒轅那吊炸天的模樣，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

夜裏，秦江護城河的河水依舊清澈，反射出小小的上玄月。沈離坐在岸邊，看著軒轅，怒目圓睜，“本來我是要今天走的！”

軒轅咬了口甜糕，皺了皺眉頭，“我不愛吃甜的，你拿著吧！”話沒說完，沈離沖著撲過去，抓著他的袖子，“哪個混賬把我的錢偷了！！！！”

“還有人能偷你的錢呢？”軒轅很吃驚地挑了挑眉毛，“以你的身手，能在你身上偷東西還不讓你發覺，風澈都做不到吧？”

對，風澈都做不到，就我能做得到。

沈離咬牙切齒，“你什麽時候偷的？！”

“什麽時候？咳咳……”軒轅輕輕咳了兩聲，“又不是我偷的，我怎麽知道什麽時候？”

“混蛋，死變態，砍腦殼的王八羔子，你敢做不敢認！”

軒轅咧了一下嘴角，沒有一絲的氣憤，依舊雲淡風輕，把甜糕放到沈離手上，摸摸她氣急敗壞的發紅的臉，“一個能恐嚇小女孩的人，怎麽能不變態呢？敢做不敢認？”他反問一句，又轉過身，自言自語答道，“正常啊！”

他給沈離餵了一塊糕，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我說過，你在我身邊好好伺候我，錢來得比坑蒙拐騙搶都要快。”

沈離本來是拒絕那塊甜糕的，但是看著軒轅那威脅的眼神，張開嘴默默地咽了下去，“你說你相貌絕倫，追著你死纏爛打的女子那麽多，你為什麽有那麽多時間來整我玩？”

軒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手把油往沈離身上擦了擦，揚著嘴角笑笑，“秘密。”

秘密？

沈離有一瞬間的失神，這樣的話好像在哪裏聽過。

“砰”的一聲，江岸邊又燃起煙花，瞬間即逝的巨大火光裏，有青鳥的啼叫聲，沈離擡頭去看那傳聞裏傳信的美麗神鳥，有些驚訝地擡頭看。

青鳥看了她一眼，哀鳴嘶喊，在天空中盤旋。

一閃一滅的燈火火光裏，男子看著女孩映著漫天星花的倔強側臉，嘴角微微勾了勾。

青鳥歌鳳凰舞，都是傳說裏絕美的盛宴。沈離伸手去撈江裏的水草，看著街面因為看到青鳥而歡呼雀躍的人群，微微有些失神。

她想，青鳥為什麽叫得那麽淒慘吶？

回桐花宮時，拜月溪過來拜訪，她看到沈離的時候有些許的失神，片刻後又消失不見。

拜月溪古銅色的皮膚和亞麻色的頭發有種異域風情，她指了指桌子上的金銀首飾，微微一笑，唇色如水，“多些沈姑娘的救命之恩。”她打量著沈離，模樣還算不錯，今天馴馬時讓宵王他們都驚嘆了一番，還聽說這丫頭和軒轅七有一腿，到底是什麽樣的角色有這麽大的能力。

這模樣，倒是有些像那個人了。

拜月溪微微咬緊了牙，牙齒來回搓了一搓，有一絲響聲，像在嚼骨頭。

沈離臉上的平靜立刻改成惶恐，幾乎不費分毫。她避開拜月溪打探的目光，低頭去給她倒一杯茶，謙卑恭順地奉上，“能為貴妃辦事，奴婢當真是萬死不辭，哪能受貴妃這樣的禮謝？”

拜月溪原本對這女子十分好奇的，但看到她如此恭順，微微笑了笑，此等奴顏婢骨，成不了大氣候，她不必將她放在眼中。朝著沈離招了招手，把手裏的鐲子戴在她手上，哂笑道，“不管怎麽說，你馴了我的熾烈，我都是要謝你的。”她淡了淡，“只是馬是好馬，不認得主子，你說怎麽辦……呢？”

她故意拖長音，看著沈離蒼白無措的小臉，得意洋洋。

拜月溪起身，微微揚了揚頭，一個宮娥端了盤生肉，鮮血淋漓。拜月溪拿著帕子掩著嘴，笑得眼睛瞇起來，“熾烈跟了我很多年了，年紀也大了，肉有些老，沈姑娘還多包涵著。”

沈離摸了摸腕上還有些溫熱的桌子，內心平靜無波瀾，像井裏深沈無波紋的水，臉上卻堆起膽怯，有些慌張地，“貴妃，您，您這是……”她咬著牙哭，有些踉蹌，慌亂地扶著桌子。

拜月溪滿意地點了點頭，咬牙切齒，“我的東西，別人碰一下，我寧肯不要也不願意看著它落在別人手裏。”

沈離看著拜月溪鮮紅的背影，擦了擦眼淚，恢覆平靜的臉，取下拜月溪贈給她的鐲子。

和田暖玉，值錢。

能在槍林彈雨猛獸野鬼陰謀詭計那邊活下來的人，當然對這種小心思不放在心上，何況是沈離，對拜月溪這種小恐嚇不以為意。

拜月溪？沈離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將凳子往旁邊一推，躺在上面四仰八叉。真心不喜歡這個姓，一個月，另一個拜月，真有些蛇鼠一窩的感覺。

又聽見頭頂上青鳥的啼叫聲，如果不是叫得這麽慘，這聲音當真是好聽。沈離跑出去，端著馬肉對著天空，“餵，你吃不吃肉？”

青鳥抖了抖，癡人，人家是喝瓊漿玉露的仙鳥，怎食得人間煙火？！

青鳥看著她，有些像那個人，脾氣也像，仔細看看？並不是，遂放寬了心。

但願永生永世，都不要把那丫頭找回來！

月光涼涼，沈離簡單洗刷完，躺在床上睡覺，轉頭看著那缺一大塊的月牙兒，閉上了眼。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笑話，這麽多年，她人如其名，就沒有團圓的時候。

亂亂地想著，沈如風，人如其名，如風一樣的女子，肆意灑脫。慕也，之乎者也，總是陷在他那一套條框裏。

軒轅梧一？沈離默念了一遍，梧一？軒轅他不喜歡別人叫他的名字，梧一，吾一，他說別人不配去稱呼。他排行老七，軒轅七。

可真是個雅致的名字，盡管人配不上這個名字。沈離驀地笑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笑什麽，有些嘲諷，有些討厭，卻又有些……嗯，說不出來。

她枕著手臂睡，夜風很涼，攪得窗紗有些動，還有些蟋蟀的叫聲，欣然入夢。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們，更新啦，抱成團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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