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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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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白拾階而上,石階兩側的冬青四季常青,平白帶來些肅殺和寂寥,更像是無聲的迎接,一旦踏入便是生與死的阻隔。

正是新年,湘山公墓空蕩沈寂,偌大的空寂中只有賀白一人。

自小賀白便沒有了父親,或者說他的父親有不如沒有,自幼便只有他母親一人將他帶大,看著他一步步地長大,成家立業,去年車禍去世了。

賀白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母親還是他記憶中的模樣,他緩緩地坐下來,伸手摸了摸母親的照片。

真好,照片上的人永遠都不會變老,永遠溫柔輕雋,永遠低聲淺語,永遠清潤美麗。

“媽媽……”

賀白忽然慶幸,母親不會再看見他,就不會看見他如此模樣,為了一份虛無縹緲的愛情把自己折磨成這副樣子。

眼淚順著臉頰一滴滴砸到冰涼的地面上,賀白慢慢地將頭靠在墓碑上,溫熱抵著寒涼,拿手指一點點地描繪母親的樣貌,卻再也摸不到了。

“其實最近過得很好的,真的……挺好的……”

話到了嘴邊,賀白只會反覆重覆“挺好的”幾個字,卻想不出來什麽好,於是他調轉話頭,“您過得也很好吧?”

“你看我來得太著急了,其實也沒什麽事兒,就是……想你了。今早上有人和我說去拜年,我忽然就特別想念,想來看看您,大家新年都是和家人一起過,您也不來陪我。”

“是不是嫌我沒骨氣呀,連我夢裏都不肯來了。”

“媽媽,你看我手腕上的疤,可疼了,也沒人像小時候那樣哄我了,……哎,”賀白忽地笑了一下,“媽媽,那邊冬天是不是不冷啊?”

“要是不冷的話,我能不能去找你,你帶我再去一次寺廟,這次我肯定去月老廟裏拜一拜,求個好姻緣,好不好啊媽?”

賀白攤開手掌,看著掌心和指尖被自己故意劃出來的傷口,神色黯然,“這麽看的話,我這一生也確實是很失敗。”

“事業毀於一旦,愛情一敗塗地。”

自小孤單無依,一路走一路跌跌撞撞,被欺瞞、被哄騙,竟然還相信明天會更好,未免是太可笑了些。

“媽你別嫌棄我哭啊,除了你這兒,我還能上哪哭去啊。”

賀白的臉頰抵在冰涼的墓碑上,那點溫熱無論如何也暖不了石碑寒涼,他陡然陷入一股無措之中。

以往被施淮玩弄於股掌之間,在得知真相時,除了震驚便是憤怒和失望,後又被囚禁時,他不肯服輸不肯認命,不肯就這樣被人欺騙玩弄,逢場作戲般要扳回一城。

他實在是太了解施淮了,卻沒有想到施淮也這般了解他,於是兩敗俱傷。

可到底不想再繼續了,施淮已經傷害他太深了,當痛苦大於歡愉時,便沒有必要再在一起了。

“好想你啊,我什麽時候能去找你呢?”

現在就可以的對吧,賀白的指尖摸著墓碑堅硬的棱角,如果撞上去的話……

寒風穿過冬青枝條,沙沙作響,施淮站在長長的石階之下,不間斷地擡頭仰望著,卻怎麽也看不見賀白的身影。

不知道怎麽回事,施淮的心底湧上一股戰栗,揪著他的心臟顫顫巍巍,那種莫名的不安和恍惚感又籠罩了全身。

他心悸起來,顧不得賀白的要求,邁腿便向上跑去,恨不得一步跨越三個臺階,鼻息間呼出的熱氣在冷風中化為白霧消散,慌亂間,施淮腳步一錯,膝蓋重重地砸在了臺階上。

“嘶——”

施淮痛呼,著急慌張的呼吸間吸入太多冷氣,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雙膝砸在地上的同感很快便傳遍了全身,卻抵不過心裏的懼怕,“賀白!”

他急切地呼喊,寒氣都灌進了身體裏,施淮又急忙爬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去尋找賀白。

賀白母親的墓地在哪裏他再熟悉不過了,在午夜夢回驚醒時分,他不止一次地來到這裏,同這位已經去世的溫柔婦人懺悔,祈求再給他一次機會,別把賀白從他的身邊帶走。

“賀白!”

施淮終於看見賀白的身影,他跪坐在母親的碑前,神色不明。

聞言賀白轉頭看他,是滿臉的淚痕。

“白白!”施淮面容慌張,腳步急促,在看見賀白狠狠抓著墓碑,額頭幾乎要撞上去的那一刻目眥欲裂,“賀白!”

施淮幾乎是撲上去的,雙臂緊緊地抱著賀白的腰部,用力地將他向後拉,兩人一起滾落在地。

“施淮!你是不是有病?!”

賀白臉上還有淚痕,尚未從悲傷中緩神,便被施淮不講道理地拉扯住。

他雙手抓著施淮的手腕,指甲在他腕上拉出傷痕,狠力想要掰開施淮的胳膊。

“你……你在幹什麽?!”

施淮餘悸未定,心緒不斷顫抖翻騰,幾乎是吼出來的質問。

賀白被他緊緊地抱著壓在地上,蹭了一身的灰塵,聞言擰眉看他,“你在幹什麽?”

“是不是,是不是我不上來……你就要一頭撞在墓碑上,就這麽……離開我了?是不是?!你告訴我是不是!”

其實賀白心念一動之間是有過這種念頭的,他楞了一分,幾乎是厭惡地推拒施淮,“放開我!”

見他拒不回答,施淮嘴唇顫抖著吻上賀白的額頭,手指死死地抓著賀白,像是要把他嵌進自己的身體裏,“不……不——”

賀白感覺到額頭的溫熱,當場就要翻臉,手掌仰起來就要拍到施淮臉上。

就在他擡起手的那一刻,一滴濕潤忽地落在了他的眼下,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賀白瞪大了雙眼,舉起的手一時間楞在了原地。

他幾乎從來沒有見過施淮哭的樣子,便要以為他是強大的無所不能的人。

從來便不會痛苦也不會替他人著想,一直高高在上慣了,原來竟也是會哭的。

而這淚水竟然是為他而流的。

賀白怔楞在原地。

“別走——求你。”

施淮咬著牙將淚逼回去,他從來沒有這樣低聲下氣地求過人,只要賀白別走。

賀白呼吸急切起來,一下接著一下,他的眼睛中好像只有施淮掉眼淚的模樣。

他摸了一把臉上的淚,手指冰涼濕潤,“你、你以為我要做什麽?”

施淮漸漸地緩過神來,便察覺到了自己情緒過激,他被嚇壞了,賀白簡單的一個動作便以為他要自戕,慌張地撲上來,緊緊地抱住了人。

賀白推他,略帶嘲諷地說:“你也有怕的時候。”

施淮喉結上下滾動,“怕啊,怎麽不怕。”

“所以白白能不離開嗎?”

一聽他這麽說,賀白心中的煩躁又浮上來,他擡腳踢上施淮的小腿,“放開我!我最討厭你這樣故作可憐,實際上全是為了自己謀求的樣子!”

施淮那可怕的占有欲,像一張大網緊緊地束縛他,叫他喘不過氣來。

分明是施淮有錯在先,卻還有一意孤行地強迫他,憑什麽又為什麽。

就連生死自由都要被他握在手裏,實在是不可理喻到了極點。

施淮小腿骨一痛,卻仍舊不肯松開。

“放手!”賀白劇烈地掙紮起來,“地上涼!”

施淮這才驚覺他將賀白壓在地上,而鋪著大理石的地面透著森森寒意。

他總說喜歡和愛,卻連細心和設身處地都做不到。

趁著施淮松了勁兒,賀白一把推開了他,一下從地上站起來,緊接著就往下面走,語氣兇狠,“你離我遠點。”

施淮怎麽肯,他腳步不停地跟著賀白,伸手要去抓他的手腕,又被賀白狠狠拍開。

“白白!”

經過這一遭,施淮愈發不敢遠離他,面上不見得雲淡風輕,心裏更是計算著要怎麽將賀白困在自己身邊。

施淮抓住了賀白的肩膀,“我背你下去吧,今天天氣冷,你又容易腿疼了。”

“用不著你管!”

賀白加快了腳步就要離開,施淮卻窮追不舍,二人站在長長的臺階上爭吵,一個滿面怒容,一個不肯退讓,偌大的墓園中只有二人爭吵的聲音。

推搡吵架間,賀白腳步錯亂,忽然一腳踏空,整個身子傾斜著就要向下倒去。

“白白!”

施淮慌亂間只顧抓著賀白的手,賀白卻仍要把他甩開,錯力之間施淮被賀白拽倒,在兩人都跌下臺階之時,施淮只好牢牢把賀白抱進懷裏。

足足五十多臺階,施淮抱著賀白一直滾落下去,身體砸在臺階上發出一聲聲悶響。

施淮只把賀白緊緊地護在懷裏,在掉到最後一個臺階上時,施淮猛地側過身子,脊背狠狠地砸在地磚上,“嘭”得一聲,聽的人心驚。

“啊,嘶——”

施淮急忙去摸賀白的後背,“白白,你怎麽樣了?有沒有哪裏疼?”

賀白身上穿的衣服厚實,又被施淮抱在懷中護著,只是後背被撞擦得有些悶疼,卻不嚴重。

於是他搖了搖頭,“……沒事。”

施淮松了口氣,他臉上都是擦傷,甚至額角還被撞得出了血,卻很淺地笑了一下,“你沒事就好。”

說著施淮慢慢坐起來,“我算是怕了你了。”

賀白被他抱著,冷不丁地說道:“幹嘛護著我?不是你動手打我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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