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抱膝坐在紅柳樹旁，王子的雕像陪著她。

這株柳樹長得非常茂盛。它的秀嫩的枝葉垂在石像上面，一直垂到藍色的沙底。它的倒影帶有一種藍紫的色調。像它的枝條一樣，它的影子也從不靜止：樹根和樹頂看起來好像在作互相親吻的游戲。

就像是活的人一樣，這座花園常常給蘇這樣感覺，花草都擁有自己的生命。

“你是怎麽想的呢？”蘇扭頭看向旁邊的王子雕像。

雕像平視前方，沒有回答。

“至從有了你什麽的，說不定只是客套，我這樣高興好像有點奇怪吧？”

蘇一邊註視著剃著小平頭的雕像，一邊嘆氣：

“我已經神經錯亂到和你說話了，真可怕。”

鰻魚管家叫她：

“蘇，你要一個人自言自語到什麽時候？可以回去了。”

蘇揮手跟他再見：“再自言自語幾天就可以自然痊愈了。”

鰻魚管家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蘇：“你這樣只會越來越嚴重，沒有真正瘋掉之前，應該去找西蒙醫生看看。”

某種意義上來說，鰻魚管家的這個建議多少提醒了蘇。

下午，蘇來到了西蒙的診室。

“診室稀客啊。”西蒙打開門，笑得很爽朗。

有好一陣子沒來了吧，身體再沒有出現過什麽問題，和西蒙一般都是私下聯系。而且，自那次發現了瓶子上刻的秘密後，蘇總覺得呆在這屋子裏有些尷尬，偶爾會下意識地看向瓶子擺放的藥櫃。

西蒙問蘇：“這次來是身體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

蘇搖搖頭：“有，但大部分是精神上的。”

“說來聽聽，怎樣的癥狀？”

“有時候註意力會變得很難集中，心跳會變得忽快忽慢，感覺口幹舌燥。情緒變化有些大，可能一句話之前是沒什麽感覺的，一句話之後就變得想東想西或者瞬間高興或者低落。有時候，感覺心被人掐住一樣，有時候又感覺心被羽毛撓著一樣很癢。”

“恩……聽起來是有些問題啊，這些癥狀發生得很頻繁嗎？一般是什麽時間發作？”

“以前就是一個月一兩次吧，最近很頻繁幾乎天天都有。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所以來找西蒙爺爺。”

西蒙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又給蘇測了測心跳和血壓，問了一些更細的問題。

做完測試後，蘇問：“是不是很嚴重？”

西蒙嚴肅地點點頭：“非常嚴重啊，既有心臟病的癥狀，又有憂郁癥的征兆，還有多動癥和狂躁癥的傾向。”

蘇的臉色變了：“聽起來就像沒救了。”

“不過還好發現得早，我今天的病人有些多，沒辦法給你做更詳盡的檢查，這樣吧，明天下午你過來一趟，我估計那時沒什麽病人。”

“好吧……”

西蒙在確認她真的離開以後，將繃著的臉放松，忍不住笑起來。

“哈哈，沒想到我在捉弄人上還寶刀未老。等她下次來，我一定要好好盤問。”

其實什麽心臟病、什麽憂郁癥都是西蒙胡謅的，蘇的病乍一聽好像很嚴重，但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兒。

蘇沒有得病，她是喜歡了誰。想東想西、患得患失、心神不寧這些都是陷入愛情特有的表現。

“總之，恭喜你，蘇。”西蒙像是看到了年少的自己，表情甚是懷念。

終於到來了啊，少年少女成長的必要關卡——喜歡一個人。

蘇垂頭喪氣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

“搞什麽啊，竟然得了這麽嚴重的病。”

帶著些幽怨地抱住被子翻了個身，轉眼，面上轉成放心的神情。

“原來真是病，最擔心的不是太好了。”

她側臉望著房間的角落，散落著白色石頭的碎屑中，有一個刻了一大半的雕像。

“久等了，馬上就能夠完成你。”

這是她刻了很久的雕像，雖然不是從很久就那樣打算，但她準備將它作為艾莉兒的生日禮物。

這是一個頭部的雕像，雕像的眼部還未完成，但面目已經基本清晰，很容易就知道那是依照誰刻的雕像，蘇望著那熟悉的輪廓，陷入對之前的回憶。

修刻那個王子雕像以後，屋裏還剩著那麽些可以用的石頭。抱著丟了怪可惜與說不定還有用的想法，蘇將它們一直堆放在角落沒有動過。

是有一日心血來潮吧，她突然想要刻一個雕像。一開始只是設定刻出一個人，哪知刻著刻著，突然發現，輪廓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像艾莉兒。

幹脆，就刻一個艾莉兒吧。

那時只是很簡單地覺得，與其在這基礎上盡力避免相像，還不如順其自然。而且，無非是一個雕像而已。

起初，非常的順手，那些細節不用多加思考就能夠得出，只要閉上眼，畫面就清晰地浮現在蘇的眼前，蘇沒用多久就刻出了大致的輪廓，然後，卡在了眼睛的部位。

其他地方都非常順利，唯獨一到這部分就喪失了原髓，蘇為此刻壞了好幾個雕像。

那雙眼睛可以表達的東西太豐富了，靜止的雕像如何能夠含盡所有的神采。蘇想過如果只是表達一種感情，那是否可以做到，但這樣的結果是雕像大為失色。

直到那天的那場宴會，她終於抓住了艾莉兒眼神變化下的本質。本來在那時就該完成的這個雕像最難的地方，卻就此停滯了。

因為那之後，出了一點事，也知道很多事。

從巫婆那裏回來後的一個星期，每每提起刻刀就感覺無從下手，每當凝視著這雕像，心裏就好像有什麽要破殼而出。

所以，她暫時停下了。

雕刻者的心不靜就無法刻出好的作品。蘇記得之前西蒙對她的告誡。

從那時到現在，她再沒動過這尊雕像，就像不去翻弄她的心一樣，小心地將正要翻開的書合上。

不過今天應該可以了吧。蘇想。

她來到了她許久未來的位置，試著再度開始。

回想記憶中艾莉兒的眼睛，昨天的她，笑容燦爛，眼神明亮而又清澈，像陽光下的蔚藍海洋，還有拂過臉頰的微風

蘇深吸一口氣，開始下刀。

但是第一次見她時，那是和現在完全不一樣的光景。有些深沈，十分安靜，像夜裏的海，安靜的海，深不見底的海。

對，就是海。變幻萬千在日日夜夜間，卻始終唯一的透澈。

面對磕掉的雕像，她是傷心的海。說到一個人，她是寂寞的海。

也有美好的海，那日目睹她唱歌，整個人沐浴在耀目的光芒之中，似乎插上了天使翅膀。那雙眼睛，閃著晶瑩的淚光卻飽含著動人的笑意。

對，就是海。不一樣的海，卻又一樣的海。

如果要問最喜歡的哪個時候的海，自己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回答——

手裏的刻刀猝不及防地脫手。

“哐當。”

刀鋒帶著血的溫度，橫倒在地板上。

蘇急忙含住傷口，看著地上的刻刀，不由地皺了眉頭。

最喜歡的海……

最喜歡的海出現在那個夜晚，那天，自己見識到了海的深邃，看到了從未見過的靈魂，那天，她站在自己的面前，有些迷茫卻又無比堅定。

她說她要自己去看一看，無論那風景是怎樣，無論那結果是如何。

風又來了。

她看向左邊的窗戶，但窗簾並沒有拂動。

沒有風的海底為什麽會起風。蘇始終不明白。

那時的她還年輕，思考總是直線。

為何有風？

風從何來？

她只是這樣去困惑。

而自己在什麽時候感受到風，風帶給自己怎樣的心情，那都是她很久之後才明白的事情。

蘇決定不再為難自己，為難雕像，放下了刻刀。

不想再看這擱置的雕像，她躺回床上，面朝著內側的墻壁。

她的心裏有很多的焦急，一個月的時間只是看似很長。

她的心裏是十分的氣餒，為雕像，還是為自己？說不清道不明。

還好，蘇並不是那種逼迫自己的人。她決定先休息一下，然後再啟程。

她望著乳白色的海石壁，全心全意地發呆。

不知多久後，門扉處傳來叩響聲。

拉開門，是鰻魚管家：

“蘇，小公主聽說你下午去看病，特意找了主廚給你做了一桌清淡又滋補的菜肴。邀請你過去吃，其他公主們也在，請務必註意舉止。”

作者有話要說：

要跟姐姐們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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