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機第一天，章修筠很早就起床了。程溥沒聽到動靜，他的工作時間是五點半，他定了五點的鬧鐘。

程溥被鬧鐘鬧醒，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睛的時候，章修筠已經不見了。他洗漱完畢後，匆匆忙忙拿了幾個包子一邊啃一邊趕到片場。

還好劇組包飯，不至於讓他餓著肚子開工。

程溥想了想，大概想起來章修筠昨天睡前和他說，今天淩晨要拍一場戲。內容是桓楚客覲見已經稱帝的酈清，二人徹底攤牌，桓楚客離開皇城時，正巧朝陽東升，而他的人生卻就此陷入無盡的黑暗。

為了拍到皇城上朝陽初升這一幕，整個劇組從五點半開始等待。這還是因為冬天日出比較晚，如果在夏天或許就要三四點起床了。範遙拍戲為了追求畫面的質感，從來都只用自然光，而且由於特殊光線的限制，演員幾乎不可能NG，必須一條過。

程溥想到這些，不由為章修筠捏了一把汗。

他來到片場，和同事們跟著美術指導一起檢查室內的布置還有沒有問題。這場戲發生在酈清的寢宮，程溥跟在美術指導身後一邊檢查寢宮的布置，一邊用眼角餘光搜尋章修筠的蹤跡。

章修筠正裹著羽絨服與何銘對詞，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對他微微一笑。章修筠已經化好了妝，具體的因為距離太遠看不清，可他還是能看見章修筠幾乎齊腰的長發。那長發就這麽披散著，隨著他的動作左右搖晃，偶爾有幾縷掉下垂在臉側。

程溥楞了楞，低下頭掩飾自己有些發紅的臉。身旁的小張倒是有些興奮，用手肘捅了捅他，“餵你看見沒有，他對咱們笑了！”

“嗯？嗯。”

“怎麽回事，魂不守舍的。”小張地咂了咂嘴，看著程溥微微發紅的臉頰，“不會被看了一眼就沒魂了吧。”

“別亂說。”程溥清清嗓子，擡起頭看他。

“好啦好啦，我也是沒想到，他笑起來真的蠻好看的，一點都不比何大明星差。”

“聽起來……他的知名度沒有何銘高？”

“確實沒有，因為他沒買什麽通稿，也沒有炒作知名度。我記得很久之前……好像有誰買過他和楚陽的稿子，但是很快被壓下來了，從此之後就沒見過和他相關的消息了。哎這還是我進組之前特意做的功課，不然我對他真的是什麽都不知道。”

功課啊……

“那你和他接觸之後覺得怎麽樣？”程溥很好奇陌生人對章修筠的感覺。

“感覺挺和善的。”小張看見別人都在忙活，偷偷地附耳過去，“反正比某位大明星好。”

程溥聽了這句話莫名地舒坦，忍不住連連點頭。

“你們兩個，小張小程，去把那邊的屏風挪一下，光線不對。”道具組的組長看見了他們倆正在偷懶，毫不留情地發話。

“好，知道了。”

章修筠看著程溥從自己身邊走過，忍不住又彎了彎嘴角。正好對完了詞，何銘在這個時候好巧不巧地把話題移開，“你除夕有什麽安排嗎？”

章修筠微微皺起眉頭，臉上的笑意也不見了，“你問這個幹什麽？”

“一起吃個飯？”

“我拒絕過很多次了，我不想再多費口舌。”

“筠筠，我那個時候真的錯了，求你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好不好？”

“何銘，”章修筠聽見那個久違的小名，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別說你忘了那個時候我是怎麽求你的，你那時候就跟我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我到現在都沒能忘掉。”

“是我錯了，筠筠，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要有用的話，那我這些年才真的是白過了。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為什麽又要死皮賴臉地回來求我？你不是說你從來不吃回頭草的嘛。”章修筠臉上露出了惡劣的表情，他對何銘已經沒有了留戀，但這不妨礙他借著這個機會報覆報覆渣男。

何銘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憊，他似乎正在努力不讓自己俊朗的五官扭曲起來。掙紮了一陣，他才低低說了幾句，“我好像……惹到了不該惹的人，對方追我追得很緊。我這時候才打聽到你父母的來頭這麽大……大概你說話也是管用的，就想讓你出面幫我說幾句。”

章修筠耐著性子聽完，但臉上早已露出鄙夷的神色，“你的風流債，還要我出面幫你管？如果不是我爸媽，你才不會想到來找我，更不會這麽恬不知恥低聲下氣對不對？”他靠近何銘的耳朵，“我呸！”

何銘咬著牙閉上了眼睛。

“何銘，我們還在片場。以後公事公辦，別再說剛才那種胡話了。”

這時恰好導演範遙走了過來，見兩人似乎正不太對付，點點頭，“把這種感覺帶進一會兒要拍的那場戲，就很好。待會兒按照我給你們交代過的路線走，雖說這次不用軌道拍，但還是要先做好規劃。”

“好的，明白了。”何銘默不作聲，是章修筠做的答。

“馬上要開始了，何銘你先去床上坐下。章修筠，你去門口。一會兒你比較重要，記得盡量少NG。”範遙說話公事公辦，但還不到嚴苛的地步。他在圈裏一向以高標準嚴要求而出名，章修筠想或許是他還沒有真正。

這麽重要的一場戲就在第一天第一場拍，也不知道範遙是個什麽考量。他一邊想，一邊脫下羽絨服。一瞬間刺骨的寒冷從四面八方侵襲進他寬大的白衫中，他打了個哆嗦，又努力讓脊背挺直。

看來明天得偷偷貼個暖寶寶。

程溥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片場拍戲的全過程。四處都是走動的工作人員，地上的電線互相糾纏著，收音話筒，監視器，大型攝影機更是讓他應接不暇。

可是他不期然瞥見了章修筠正和程溥貼耳說著什麽，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垮了下來。小張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情緒低落，用手肘捅了捅他，“咱們一會兒該出去了，這裏太小，站不下這麽多人。”

“……有多少得看著？”

“導演副導演啊，化妝師，助理，這個那個的都得待在旁邊隨時看著，有問題要隨時解決。我猜咱們很快就要被轟出去了。”

程溥現在還是有些提不起勁，渾然不覺自己的情緒正逐漸被章修筠的一舉一動所影響。

很快，室內開始清場。程溥離開前下意識地尋找章修筠的身影，只見他正脫下羽絨服，露出了裏頭寬衣博帶的素白長衫。那長衫袖子極大，隨著他的動作悠然擺動。

說實話，程溥起初並不覺得章修筠適合這個角色。他的腦海中只有章修筠穿西裝的模樣，怎麽也想象不出穿古裝的章修筠該是什麽樣子。

直到剛才。

他突然明白了什麽叫灑拓，什麽叫做蕭蕭肅肅，爽朗清舉。他覺得章修筠就好像是那個時代的畫裏走出來的人。

“小程，發什麽呆！走了！”要不是小張拽著他的胳膊把他驚醒了，恐怕他能在那裏站很久很久，“怎麽，真被人把魂勾走了？”

程溥咳嗽幾聲，一邊跟著他往外走，一邊猶疑地問，“你……剛才看見章修筠了嗎？”

“看見了，而且是那種……氣質好看。”

雖然這話有問題，可程溥聽懂了並深以為然。可惜的是，他們看不見章修筠和何銘在裏面的一舉一動。

外面的天色要亮不亮，天邊竟還泛出了些紫色。

皇帝的寢宮外是長長的禦道，禦道上是層層的宮墻。他們這些打下手的在外面等著，他們坐在宮殿高高的地臺上，大部分人在玩手機，也有把自己縮成一團在一旁昏昏欲睡的。

程溥就是昏昏欲睡的那一個，今天起得太早了。

“往旁邊再散開！人要出來了，散開！”

正當他快要睡著的時候，一個副導跑了出來，揮著手，吆喝著讓他們走得更遠些。

程溥猛然驚醒，他從地臺上跳下來，一邊跑得遠了些，一邊又向宮殿門口張望。章修筠要出來了，他期待地想著。

章修筠走出來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臺階，渾然不覺身後又一群人正跟著他緩緩挪動。收音話筒被人舉在他頭頂的正上方，背後跟著一個攝影師，攝影師正抱著足有半人高的設備對他進行拍攝。

而章修筠只是走著。

在初升的旭日下，他的腰桿仍舊挺拔，只是步子沈重，每一步都走得緩慢。

快要走過宮墻時，他似乎想要回頭。

那腳步頓了頓，近乎踉蹌。

可他最後沒有停下。

“卡！”

章修筠立刻站定，等待著範遙的指令。迅速出戲入戲都是演員的必備能力。

“可以了，一條過！”

一旁的工作人員紛紛鼓掌，慶祝開門紅。程溥自然也不例外，他邊鼓掌邊看向章修筠的方向。

那輪旭日緩緩升起，把光與熱灑向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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