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修筠自從正式開機以後，他的情緒就在走下坡路。程溥察覺到了這一點，可他問不出什麽，便想盡辦法去關心章修筠。

程溥猜測章修筠是要入戲。這部戲幾乎是倒著拍的，現在的劇情集中在後半段，正是桓楚客被背叛的時候。桓楚客是近乎純粹的理想主義者，他有匡扶正道的理想和能力，只是他找錯了搭檔。

程溥想他能夠理解桓楚客，人生在世總是要堅持什麽的，而一旦當他堅持的東西死去，他也會跟著死去。

可那是桓楚客，章修筠情緒也跟著低落下去是他沒想到的。在片場程溥不敢和章修筠走得太近，害怕別人看出什麽。但他早上會幫他拿好早飯，幫他貼上暖寶寶。如果晚上收工早，他還會用房間的小電飯煲做點東西給章修筠吃。他畢竟只是個打雜的，正常來說劇組會留一部分人善後，但通常不是由他來做這些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章修筠托楚陽打過招呼的緣故。

今天程溥收工也不晚，吃過晚飯他就被道具組組長打發回去了，小張卻沒他的運氣，被留下善後。

小張一邊咒罵老天爺給他的鬼運氣，一邊羨慕程溥。程溥打了個哈哈敷衍過去，收工後趕忙回了酒店。他昨天問後勤要了點銀耳，早上就開始泡，也不知道現在這銀耳怎麽樣了。中午又忙著布景，沒法回去照看。

章修筠這幾天的狀態不佳，範遙的要求也越來越高，經常一場戲要拍好幾個小時才能過。

明天就是除夕了，今天這場戲是前半部分的最後一場，也是最難的一場。桓楚客這時候已經在酈清手下為官，但領的是個閑職，平時甚至不用每日上朝。他苦口婆心地勸說酈清不要篡位，可最後還是等來了小皇帝禪讓，酈清繼位的消息。

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間，最難詮釋。桓楚客是失望痛苦的，同時又是解脫的，他在心底其實早已明白酈清早就與他分道揚鑣，只是他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堅持已經化作泡影，他一直都在在自欺欺人。

現在這最後一塊幕布也被扯下，酈清的野心赤裸裸地向他敞開。

這些感情混雜在一起，程溥光是想一想都頭疼，更別提章修筠還要把它演繹出來。這一幕臺詞不多，主要就是看動作和眼神，也就是這一幕，從下午拍到晚上都還沒有完成。程溥在旁邊看了一下午，跟著章修筠一起筋疲力盡。

他註意到章修筠晚飯也沒怎麽吃，正好回來給他做銀耳紅棗湯。

紅棗和冰糖是他之前問後勤組要的，今天倒真的用上了。

只是程溥剛開房間門，就看見泡了快十二小時的銀耳已經有些發紫了。發紫就是發黴，程溥嘆了口氣，把那堆銀耳處理了，拿出剩下的一半重新浸泡。

幸好還剩下一半。他接了一些溫水，把銀耳放入水中。

泡銀耳需要三小時，程溥也不著急，把一些該洗的衣服洗了。他猜章修筠應該也不會那麽早回來，便拿出最近網購來的圍棋天地，仔細琢磨著。

只是當時間接近十二點，銀耳紅棗湯都已經煮完了，章修筠還沒回來。

程溥開始擔心起來，他打聽到後勤組還沒下班，趕緊問他們要了一個保溫食盒，提了一盒銀耳紅棗湯趕去片場。

他們不怎麽熬夜拍戲，在程溥印象中只有一兩次拍到了淩晨，其他時候章修筠最晚也能在零點前趕回來。

今天要熬夜，但章修筠晚飯幾乎沒怎麽吃，程溥怕他要撐不住。

從酒店到片場不遠，可現在沒有劇組的車能接送，他就叫了車直接坐到片場附近。

他提著食盒，帶著工作證，從影視城門口一路走進去。

影視城裏大半都空了，偶爾能瞥見一些光亮，想來也是其他劇組正在拍戲。程溥拎著食盒獨自走過空空蕩蕩的禦道，層層疊疊的宮墻。除了頭頂微弱的月光，寒冷的空氣，他什麽都感覺不到。

影視城又大，又冷。程溥走著走著，腦子就被近乎零下的氣溫給凍住了，他不由自主加快腳步，向他熟悉的片場走去。

他從來不知道這段路竟然有這麽長。

在第十五次舉起手呵氣取暖後，程溥終於看見了劇組的燈光。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看見片場只有寥寥幾個人還在工作。

這裏面當然包括君章修筠。而何銘因為今天沒他的戲，根本沒來片場。

小張正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見他來了驚訝地小聲說，“這麽晚你還不休息？”

章修筠正在一邊裹著羽絨服休息，他也聽見了這邊的動靜，轉頭一看，精神一振。

程溥顧不得搭理小張，走到章修筠身邊，把食盒遞給他，“你……吃一點。”

食盒是冰冷的，章修筠接食盒的時候碰到了程溥的指尖——比食盒還要冰冷。

“這是什麽？”

“銀耳紅棗湯。”

“特意給我做的？”

“嗯。”

章修筠打開了食盒，目光閃亮地看向他，程溥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害羞起來。

“怎麽這時候就不想著要躲我了？”

“我沒有躲你。”

“那為什麽一到片場就離我那麽遠？”

“我也要工作……而且被別人知道了不好。”

“知道什麽了就不好？”

程溥好像終於明白章修筠為什麽最近情緒低落了，難道是因為他？

章修筠見程溥不回答，便把勺子塞進他的首重，“我要耍大牌了，老師餵我吃。”

哪有人耍大牌之前還要預告一下的？程溥失笑，舀了一勺銀耳湯餵給他。

章修筠一邊慢慢地喝著一邊說，“今天這麽晚是還要補拍幾個鏡頭，明天，哦不，今天就放假了，放兩天。”

程溥點點頭。

“我要吃個銀耳。”

程溥餵給他。

“老師，我剛剛看見你來的時候，心跳得好快。”章修筠一邊吃銀耳，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他拉過程溥的手放在胸口，“老師有沒有摸到？”

程溥只覺得被章修筠捉住的手開始發熱，那熱量一直從手心蔓延倒全身。

“老師來給我送吃的，我好高興。銀耳湯也很甜。”

程溥覺得自己在冒汗。

“老師，我喜歡你。”

程溥開始眩暈。明明是毫不相關的幾句話，卻讓他頭暈目眩。

“不知道老師有沒有像我喜歡你那樣，喜歡我呢？”

這一瞬間，程溥覺得章修筠就是古代那些志怪小說裏的狐妖。他仍是桓楚客的模樣，羽絨服下穿著白衫，留著長發，就這麽渴望地看著自己。他的話語，他的眼神，都在誘惑著自己說出他想聽見的話。

但程溥說不出口，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章修筠頓時高興起來，臉上綻開讓他無法抵擋的笑容，擡手咕嘟咕嘟把銀耳湯喝了一半。

“我不耍大牌了。”章修筠對他眨眨眼。

在一旁關註著事態發展的小張目瞪口呆。

程溥被章修筠拉到身邊，挨著他坐著，坐了好一會兒章修筠才被範遙叫走，去補拍鏡頭。

程溥抱著保溫食盒，呆楞楞地看向前方，明顯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

怎麽就答應他了呢？

可難道……不答應他？

兩種情緒在他心頭來回翻滾，他從來沒有談過戀愛，也不知道這種讓人心跳加速的感覺究竟是不是喜歡或者愛。

可他沒辦法拒絕剛才的章修筠，被那樣的一雙眼睛看著，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小程你……你深藏不露啊！”

猛然間他被小張嚇了一跳。

“我怎麽了？”

“你和章修筠這麽熟，怎麽一點都沒告訴過我？”

“你都看見了？”

“你進來直接向他走，我和你打招呼你也沒看見，我又不瞎。”小張的臉皺了起來。

“那你……有沒有聽見什麽？”程溥這才想起來，自己把小張給忘在一邊了。這下完了，也不知道他都聽見了什麽。

“我才不是那種會偷聽別人講話的人好吧，你快老實交代，怎麽會和章修筠這麽熟的。”

小張和他的關系這些天已經越來越好了，但程溥還是不敢貿然把剛才發生的事告訴他，只是吞吞吐吐地說，“我的房間……和他分配到一間了。”

“男主的房間竟然不是單人間？”小張更懷疑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一開始就是這麽分配的。”

小張看著他誠懇的表情，無力地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不會說謊，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你的運氣也太好了吧！怎麽就沒人把我分配和男主一起住呢？他私底下是什麽樣的？是不是表面和氣，其實沒人的時候特別難搞？”

程溥連忙開口解釋，“沒有沒有，他一直就是那樣，私下人也很好。”

“你就沒挖出點他的小八卦？比如他有沒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之類的，他的消息外面真的是一點都查不到。”

程溥下意識地抱緊了食盒，總不能說章修筠的男朋友就在你面前吧。不光現任，前任你也天天見。

於是他搖了搖頭。這話怎麽說？根本說不出口。

“老師，我拍完了。”章修筠這時候已經補拍完了鏡頭，出來和他打了個招呼，“等我卸個妝，很快。”

老師？小張的表情再次變得精彩。沈默片刻，他忍不住心裏的好奇，開口問：“小程，這又是咋回事？”

“我教他圍棋。”程溥只想嘆氣。

“就這樣？”

“那不然呢？”就算是泥人，被這麽刨根究底地問八卦，也總有不耐煩的時候。但他明白小張為什麽這麽激動，畢竟章修筠的八卦實在太難挖了。他的緋聞少到可怕，簡直不像是在娛樂圈裏的人。

章修筠卸妝果然很快，在他們談話間就已經換好了衣服走出來。

“老師，走吧。”章修筠一邊說，一邊看了看旁邊小張身上掛著的工作證，“你叫……張晨對吧。”

小張立刻緊張地立正站好，“是，章先生有什麽要讓我做的？”

“別仗著和程溥關系好，就要打聽那些有的沒的。”

“好……好的。”小張繃緊了身體，他知道剛才的話怕是被章修筠聽見了。章修筠的嚴肅起來的樣子，讓他心頭一凜。

把小張搞定後，章修筠才看向程溥。他的眼裏帶了笑意，與程溥一前一後地走出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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