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的葉子掉光了，程溥怕麻煩，直接換上了羽絨服，裏面還穿著短袖。

眼看著離開的日子一天天地近了，自己還是沒找到工作，饒是程溥再怎麽性格沈穩，仍舊不免焦躁。

“老師？”

程溥正準備換鞋出門，卻被章修筠叫住了。

“怎麽了？”

“老師今年過年回家嗎？”近來他對程溥還是老樣子，全當醉酒那回事沒有發生過。

“不回吧。”

“那老師找到工作了嗎？”

“……沒有，我先去人才市場看看，然後去菜場。”

“那老師，不如陪我去拍戲吧？”

程溥換鞋的動作停住了，“陪你拍戲？”

“今年比較特殊，過年之前就進組，過年也不放假。”章修筠看著他，“所以老師，你能一直帶我到戲殺青嗎？”

“可以是可以……”程溥又換回了拖鞋，坐到他面前，“可是我對這個一竅不通的，怎麽陪你拍戲？”

“你可以當顧問，畢竟圍棋要在這個戲裏占比很大。如果有懂行的看到棋盤就開始出戲，那不就顯得我們很不走心？”

“可是一般也不會註意這個吧……”程溥聽著就覺得不靠譜，“不然我還是去人才市場轉轉。”

“楚陽嗎？嗯是我，我知道你在範遙的戲裏也投了錢，你想辦法讓我帶一個人進組。”程溥還沒來得及從椅子上起來，章修筠就打起了電話。

“不是，不是去拍戲，我要讓他做顧問。工資我來出，一定要能跟組的。你知道是誰，幫我和範導說一聲。”章修筠一邊打電話，一邊看程溥，“好，掛了，拜。”

他對程溥眨了眨眼睛，程溥對著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給自己倒杯水喝。

“為什麽一定要我去？”

“因為我習慣了老師在身邊，這個除夕我一個人，老師也一個人，不如一起過年。”

“所以你就是為了過年……？”

“難道老師想一個人過年嗎？”

程溥張了張嘴，正巧雞腿子悠閑地逛了過來，一躍躍進了程溥的懷裏。他撓撓雞腿子的下巴，雞腿子瞇起眼睛蹭了蹭他。

“我年紀也不小了，還失業，不想回去讓他們擔心。”

“所以現在不是一舉兩得嗎？老師擔心什麽？”

“我剛聽你說工資還是你發給我……工資就不要了吧，我有的吃有的住就行了。”

“也行。”這下章修筠沒有拒絕，他起身回屋找出了劇本遞給程溥，“老師既然要進組，閑著沒事就把劇本當小說看了吧。臺詞我都背好了，老師你慢慢看。”

程溥接過劇本，劇本不厚，大概是平常小說厚度的三分之一。他沒急著看，又擼了兩把雞腿子，“那我現在買菜去。”

“我和你一起去。”

晚上程溥給章修筠出了一道死活題，任由他在棋盤邊琢磨，自己則拿起劇本看了起來。

這是一個電影劇本，名字叫《楚客》。故事大體上並不覆雜，章修筠還把自己的部分標了出來，加了註釋。章修筠飾演的角色名叫桓楚客，是男二酈清的半個謀士。酈清素有軍功，此時他已是顧命大臣之一，卻被其他三位顧命大臣聯手打壓，他便去請桓楚客出山。桓楚客以隱士自居，但他與酈清同為高門貴第出身，在酈清出征前交往頗深，志趣相投。酈清知他雖名為隱士，但對官場上的事看得極為透徹，同時也有一股屬於他的勢力。桓楚客認為此時超綱已亂，他必須幫助酈清撥亂反正，便暗中襄助他將三位顧命大臣剪除。此後，酈清卻大權獨攬，很快便迫使小皇帝禪讓，隨即篡位。桓楚客發覺自己被酈清的偽裝迷惑，從而親手導致自己所忠於的王朝覆滅。他拒絕了酈清的封賞，遣散屬下，放浪形骸，不知所蹤。

看到結局的時候，程溥皺眉。他看的電影不少，知道這樣的電影可能會叫好，但絕不可能叫座。這更像一個文藝片，而不是商業片。對於演員來說，文藝片也遠比商業片更難把握。

“老師，你覺得這個劇本怎麽樣？”

“死活題解出來了嗎？”程溥把劇本放到一邊，看著棋盤。

“還……沒。”

程溥低頭看棋盤，指著右下角一枚黑子，“這裏不應該扳，你再想想。”

章修筠低頭應了一聲，程溥再次拿起劇本研究起來。

這電影的前半部分，桓楚客出場就是在下棋。電影走的是雙男主路線，酈清那邊就熱鬧很多，桓楚客不過是在背後出力的角色。前前後後加起來，至少有十次圍棋都要出鏡。如果要把這些細節都做好，要花的功夫可著實不小。

程溥知道圍棋還能被稱之為坐隱或手談，但在他看來手談似乎更適合一些。一個人的棋，就像他說出口的話，多少能表達出他的性格。如果要表現出桓楚客的個人特質，那每一局棋就必須多加斟酌。

“老師，我解出來了。”

程溥看了一眼，“但不是最優解。”

“最優解……”章修筠有些喪氣了，無精打采地擼著懷裏的雞腿子。

“不過你能做到這樣已經很好了。”

章修筠這才高興了一點，他出門給雞腿子拆了一個罐頭，回來看見程溥還在翻劇本。

“老師有什麽問題嗎？”

“總體把關的是導演吧？導演對細節的要求高嗎？”

“範導對布景和細節要求還是蠻細的，如果是圍棋方面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之前只聽說他要求嚴格，這次是第一次合作。”

程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來自己還真的要仔細琢磨琢磨。

很快就到了要進組的時候，章修筠這些日子已經和他說了不少拍戲的常識，可是到了真要進組的時候，程溥還是免不得惶恐。

自己到底是怎麽和這八竿子打不著的世界攪和在一起的？程溥捫心自問，卻也得不到答案。

出發前，他們帶著雞腿子和大包小包，萬分不舍地把雞腿子托付給了楚陽。程溥還是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楚陽，難免有些恍惚，忽略了楚陽頗有深意的目光。

他坐著章修筠的車，一路上走走停停。路上他的心情還算輕松，只是章修筠今天好像不太喜歡說話，又讓他覺得有些沈悶。

他向來話不多，也不知道該怎麽對章修筠挑起話頭。正思考怎麽說呢，竟然就到了目的地。

下了高速，程溥看著外面半分沒有影視基地味道的水泥路和普通街道，有些疑惑，“咱們去哪裏？”

“先去酒店住下，然後找導演去。”

程溥應了一聲，突然開始沒來由的緊張。

“不用緊張，今天就是報個道。就像開學那會兒一樣，過後幾天才會有開機儀式什麽的。”

程溥緊張得快要直接失語了，只能嗯嗯啊啊地給個大概回應。影視基地附近的酒店不少，看上去也都挺高檔。章修筠聽著導航，左拐右拐終於到了一家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更像是民宿的酒店前。

章修筠把車停進地下停車場，程溥估計以後大概也不太會有用車的時候了。他們倆剛拎著行李進大堂，他便發現章修筠的步子頓了頓。

他向章修筠的視線方向看去，看到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穿著羽絨服，拖著一個行李箱，正在抽煙。男人身前大概是他的助理，正在給他辦入住手續。那個男人給人一種輕佻的感覺，一邊抽煙一邊看向空中的某一點，絲毫不關心周遭發生了什麽。

章修筠不再向前，眼神裏甚至有些茫然。

程溥突然不緊張了。

他讓章修筠在大堂的沙發上坐下，然後拿著兩人的身份證去辦理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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