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香啊。”章修筠回來的時候，一進門就聞到了香味。他平常回來的時候只有雞腿子會來迎接他，還是第一次聞到飯菜的香氣……好吧盡管他沒有看見米飯。

而且程溥還有些手忙腳亂的。

“老師在忙什麽呢？”

“沒什麽，吃飯吧。”程溥希望自己能趕緊把剛才的事忘掉，轉身從廚房裏把菜端了出來，“我看你老說要減肥，就沒敢做飯，只燒了點菜。”

番茄蛋湯一直熱在爐子上，所以沒有冷掉。他做飯向來都很清淡，蛋湯裏連油都沒有放多少，配料就只有水，蔥和鹽。

章修筠伸筷子從碗裏夾了一口冰雪菜，“這個菜，我記得小時候去那種酒店，會把這個當涼菜。”

程溥聽著他的話，默默也夾了一筷子。

還好，不難吃。

“你要覺得還可以的話，以後晚飯都可以由我來做。”

“老師如果這麽說，那買菜的錢我一定要給你。而且我還要點菜，明天我要吃紅燒肉和米飯。”

“……不減肥了嗎？”

“戲殺青了，讓我放松放松。”章修筠又舀了一勺湯，“好喝。”

程溥聽到這話，夾雞胸肉的手停下了，“殺青不是要去吃飯什麽的嗎？怎麽回來了？”

“不想去。”章修筠吃完了嘴巴裏孜然味的雞胸脯，“這個也好吃。”

程溥對這些不怎麽了解，就沒有繼續問下去。他和章修筠很快就把飯桌上的東西一掃而光，他主動收拾了碗筷。

“你先去覆習，一會兒洗好了碗我要抽查。”

聽到這句話的章修筠一激靈，仿佛突然夢回小學，趕緊抱著雞腿子進了書房。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殺青了，程溥好像更嚴格了一些。

“數氣怎麽不數仔細？”程溥盯著他，把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今天就這樣，明天繼續。”他沒有說任何嚴厲的話，只是他的語氣讓章修筠覺得自己正在被批評。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被批評過了。

章修筠垂著頭應下了程溥的話，逗了逗跳進他懷裏的雞腿子，嘗試轉移話題，“老師明天要出門嗎？”

“嗯，我會買好晚飯。”

“你去哪裏？”

“去……辦離職手續。”說到這個，程溥突然猶豫了一下。

章修筠沒有放過這一點，追問道：“老師是從哪裏離職？”

“就是一個圍棋培訓機構。”

這事說來也很簡單。如今的家長喜歡給孩子報培訓班，想學圍棋的自然也不少。只是現在這市場魚龍混雜，很多啟蒙老師甚至根本不懂圍棋。程溥也是在機構裏帶班的，後來逐漸摸透了這行的路數，實在看不下去就去和機構說不能幹這麽缺德的事。

結果當然也很清楚明白——他被掃地出門了。

程溥不後悔，他堅信自己沒有做錯。盡管他知道，到了現在這個年紀他不該這麽天真了，可讓他眼睜睜地看著這種事情發生，他做不到。

章修筠聽程溥說了大概經過，擼了兩把雞腿子，“老師，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一起去？”

“等著看好戲吧。”章修筠對他眨了眨眼睛。

程溥睡得好了很多，醒來的時候又是雞腿子在撓門。他嘆了口氣，知道自己逃不過這魔音貫耳，索性一鼓作氣起來洗漱。客房有自己的衛生間，這點真的很貼心。

章修筠在餐桌邊悠哉悠哉地吃著蛋餅。見他來了，把給他買好的早餐推到他面前，隨後又低頭看著眼前的pad屏幕。

聽聲音似乎是在看劇。程溥正準備忽略那劇裏的聲音，可一瞬間他似乎聽到了熟悉的名字——這不就是章修筠在《天涯海角》裏的角色名嗎？

搞了半天他不僅自己看自己的劇……還看這麽投入的嗎？

“老師有沒有興趣一起看？”

程溥正有此意，點了點頭。

“演員都會喜歡看自己的劇嗎？”

“也沒有，每個人不一樣，我閑了會看看。而且這部劇拍得很累，就當憶苦思甜了。”

演員的辛苦程溥一直有所耳聞，他看著屏幕裏一身農民打扮的章修筠，“在農村拍戲很苦吧？”

“主要是劇裏上山下鄉的地點在新疆，我們組就是在新疆的農村拍的。晝夜溫差大，缺水，衛生條件也很差。”章修筠指著屏幕裏的自己，那裏面的他蓬頭垢面，“我那時候已經一周沒洗澡了。”

程溥對知青這類事知之甚少，那是一個年代特殊的集體記憶，對大部分人來說都很遙遠。

他一邊聽章修筠的話一邊點頭，伴著這集電視劇吃完了早飯。

“我一會兒開車去那個培訓機構吧。”章修筠換了身衣服，程溥雖然不懂，但能看見衣服上印了一個大大的LV，皮帶也是一個H，應該也是什麽名牌。

人靠衣裝。程溥不得不承認這四個字的正確性，站在他面前的章修筠讓他覺得有些貴氣。

章修筠見程溥盯著他看，出聲解釋道：“我平常不穿這樣的衣服，今天是劇情需要。”

劇情？哪裏來的劇情？

程溥覺得自己和他不在一個頻道上，沒吱聲，披了一件外套就出門了。如今已經入秋，雖然還不是很冷，他卻已經能感受到絲絲涼意。

章修筠的車停在居民樓附近的車位上，是一輛黑色轎車。程溥上了車有些拘謹，系好了安全帶不敢亂碰別的。車子坐著很舒服，雜音也很少，他大概能知道這輛車價值不菲。

程溥給章修筠指路，很快就到了機構附近。他不願意被機構裏的人看見自己是坐車來的，就在拐角處先下了車，再走過去。章修筠說讓他辦好離職別急著走，他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也好奇章修筠究竟要做什麽。

今天正巧是周末，他已經很久沒來上班了。走進培訓機構的時候有些在外面等候的家長對他行註目禮，似乎是覺得這個人好像在哪裏見過。

他中規中矩地辦完了離職，敲了章，原本對他不錯的同事現在都對他視若無睹，就像他做了天大的錯事一般。

程溥突然覺得很累。

辦完了手續，他坐在外面的家長等候區。他的棋是父親教的，後來也有找師父學過。大學他考的是文科，畢了業出來還是跑腿打雜，他就想不如去做培訓班的老師。

幹了幾年，他就落得這個下場。

就在這個時候，章修筠進來了。程溥看見他往脖子掛了一串大金鏈子，還帶了個墨鏡，原本的貴氣不見了，渾身上下多了一股暴發戶的味道。他剛想站起來打招呼，章修筠卻老早邁步從他身邊走過。他連走路的步子都變了，走得很急，走向了培訓機構的咨詢櫃臺。

程溥支起耳朵聽。

“您好，您是來咨詢的嗎？”

“我替我兒子來看看，我想給他報個圍棋班。”

“這樣啊，要不我們進去仔細聊聊？”在咨詢櫃臺後的女人看見章修筠眼前一亮，可能是他無論在哪個方面都讓她覺得滿意。

“不用，我趕時間去接我兒子，就在這說吧。什麽價格？”

“是這樣的先生，我們這裏一個班大概三十個人，最多不會超過三十，費用一小時兩百，一節課是兩個小時。”

章修筠皺起眉頭，“嘖”了一聲，“老師呢？能不能選老師？”

“可以的，但是已經有兩位老師的班報滿了，現在還有三位。”那個女人見章修筠態度並不是特別好，便也用起公事公辦的態度來。

“這三個老師有證書嗎？”

“這個我們會提供給您，但是幼兒教育主要是……”

“我現在就要看證書，做圍棋老師連段位證書都沒有，你們機構丟人不丟人啊？”

那個女人的臉色也難看了起來，“先生我們能不能進去慢慢聊……”

“我都問了好幾家了，還以為你們機構這麽大會好一點，沒想到還是騙錢的。”章修筠聲音越來越大，驚動了那些在等候區的家長。

程溥終於明白了，原來章修筠是要這麽個鬧法。

“先生您稍安勿躁，證書我們是有的，我現在就找給您。”那個女人自然不能任由局面惡化下去，趕緊跑進後面的辦公區。原本在等候區的家長慢慢圍了過去，想看個究竟。章修筠一拍桌子，“快點啊，我要來不及了！”

程溥為了不顯得自己奇怪，便也圍了過去。他擠到章修筠身邊，在七嘴八舌的討論聲中輕輕提醒了一句“印章”。

章修筠的表情並沒有什麽變化，只是不耐煩地敲著桌子。那個女人很快就回來了，帶著三張證書的覆印件。

章修筠攤開覆印件，仔細看了看，指著上面的鋼印說：“這個章不太對吧，我來之前可特意問過我朋友，你們就拿這個假證來糊弄我？”章修筠把覆印件甩回去，“我沒時間陪你們扯，你們就這個態度也別指望我能報你們的班。”他推開擠在他旁邊的人群，步履匆匆地走了。

程溥在一旁看了會兒熱鬧，家長們有的將信將疑，也有性急的直接跳出來討要說法，還有人在搜段位證書是什麽。

他估計著一會兒就有人出來平事，他既不想被機構裏的人認為是他挑的事，也不想知道這事究竟如何落幕，便離開了。

程溥只知道他挺開心的。

進入閱讀模式3171/86/1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