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門，程溥在街角找到了章修筠和他的車。章修筠叫他上來，他便打開了車門，上了車。

“今天謝謝你。”

“這有什麽，正好我能做就做了。”章修筠放下手剎，車子緩緩離開了車位。他身上的大金鏈子和墨鏡都已經被摘下來了，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找到這些東西的。

“可是……如果你被認出來了呢？你畢竟是個演員，拍戲的。”程溥還是有些擔憂。

“沒關系，我不火，沒有誰願意來挖我的消息，挖了也沒銷路。而且就算認出來了，我這不也是為民除害嘛，能說我什麽？”

“說你……有個兒子？”

“沒人和我傳過緋聞，有兒子就有兒子吧，不會和任何人扯上關系。”章修筠哂笑，程溥只看出他的譏諷，卻不知道他在嘲諷什麽。

一路上很安靜，程溥卻不太放心，打開手機搜了搜章修筠的名字。這件事其實他早就該做了，但因為之前事情多，楞是推到了現在。

搜索引擎上顯示出搜索結果，第一條就是百科，他點進去瀏覽一遍，只看見了密密麻麻的作品列表。幾乎每年都有電影或者電視劇上映，但大多是配角，鮮少能演主角。

退出百科，其他的結果都是些沒有意義的營銷通稿，大部分都聚焦在他和楚陽之間，內容空洞言之無物，無非說他們是極好的朋友。程溥仔細一看時間，都是四五年前的東西了。

程溥不放心，又去微博上搜了他。粉絲數量幾十萬，在演員裏也就是一般水平，上一條微博還是為了宣傳《天涯海角》這部劇，一個月前發的。程溥打開下面寥寥的評論，雖然數量少，可幾乎一水的在說“有生之年”。

程溥又搜了搜楚陽，千萬粉絲，今天淩晨剛發的微博，便是過萬的點讚和留言。

楚陽發了什麽呢？不過是一張他的背影照而已。

看到這裏，程溥疑惑地關掉了微博。

楚陽和章修筠的關系真的好嗎？這兩個人就像是……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裏。

“咱們現在去哪？”

“買菜去。”

程溥固定的生活模式大概持續了一個月，這期間雞腿子拆掉了頭套，可以正常進食，也更胖了。章修筠也出去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宅在家，白天帶雞腿子出去溜溜，然後和程溥一起去買菜。兩人下午各幹各的，晚上學棋。

如果可以，程溥甚至不想走了。他有些留戀這裏，不知自己是在留戀雞腿子還是在留戀什麽。

可畢竟他只能在這裏待三個月，所以最近他也開始不斷地托人找工作，也會自己看招聘信息。

他找的大多是他的棋友。現實生活中他內斂話少，容易給人留下不好接近的印象，因此他幾乎沒有朋友。而在網上，他們因為有共同愛好，也不用刻意尋找話題，因而程溥一直覺得和棋友相處最自在。

只不過，他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工作。

“老師？剛才楚陽找我，晚上……”章修筠推開書房門，他知道程溥下午一般都會在這裏，但他從來沒有打攪過程溥。

這是他第一次在下午推開書房門，原本要說出口的話頓時便停在了嘴邊。

程溥在打譜。

章修筠很難形容自己這時看見的程溥，他坐得筆直，慢慢地打譜下棋，就好似一株不落凡塵的青翠松柏。章修筠覺得自己甚至能聞到，那股由山谷間吹來的植物味道。

陽光斜斜照在棋盤上的時候，很安靜，乃至於寂靜。

章修筠很難想象，在現在這個時代還會有認真打譜的人。

程溥聽見了動靜，這才回過神來，放下了手中的棋譜，“你說什麽？”

“剛才楚陽找我，我晚上不在家吃了。”

“那今天買的菜放冰箱吧，明天做。”

“好，那我走了，老師照顧一下雞腿子。”

“我知道了。”

章修筠幫他關上門，擼了擼跟在他身邊的雞腿子，然後穿上風衣和靴子出門。走在樓道裏的時候，他還在情不自禁地回想方才他看見的程溥。

程溥和他見過的太多人都太不一樣了。

他坐進自己的車裏，手機設置了導航。楚陽在這裏有套別墅，他很久之前去過一次，現在早就記不得路了。

楚陽昨天晚上才飛回來，回來就要找他喝酒。之前基本都在外面喝，今天突然讓自己去他家喝。

章修筠懶得思考其中有什麽深意，這套別墅應該沒有人知道，也不會碰到什麽狗仔。

別墅接近市郊，周圍還有一片水域。章修筠過了一個隧道，又跟著導航七拐八拐才開到了這片高檔小區。楚陽直接讓他把車停進自家車庫，再把他請進自家。

“今天怎麽叫我來你家了？”章修筠一邊換鞋子，一邊問楚陽。楚陽那張俊臉至今還能迷倒萬千少女，可是看了這麽多年他也看熟了，一早就免疫了。楚陽還沒來得及回答，章修筠就又聽見了一個女聲從樓上傳來，“是我讓他叫你來的呀。”

那是楚陽的妻子，項渺渺。他們仨都是大學同學，楚陽和項渺渺在大學畢業不久也就結婚了，而章修筠基本就屬於他倆的媒人。

楚陽從剛出道就結了婚，倒也就沒了那些亂七八糟的緋聞，立的也一直是寵妻人設。而項渺渺平時就拍拍電影，畢竟有楚陽在，拍電影也是玩票性質。

可是章修筠記得項渺渺不喜歡楚陽喝酒，這次怎麽還這麽光明正大地把他叫家裏來了？

“你又願意讓老楚喝酒了？”

“主要是我找你有事，我說完事就要去趕飛機了，你們今天少喝點酒。”

“嗯說吧，什麽事？”章修筠看著楚陽從冰箱裏拿出一瓶瓶啤酒，看得他對這場酒也是蓄謀已久。他們上大學的時候是認真的好學生，排戲上課考試，最大的樂趣就是在大半夜擼串和在寢室陽臺喝啤酒。

所以不管他們現在年紀多大，只要他們倆見面，永遠喝啤酒。

“我……我聽說他也過了範遙的試鏡，你怕不是要和他見到了？”

楚陽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楞了楞看向她，“你怎麽不早說？”

“和你說有什麽用，主要要讓老章知道，你又不能替他決定。”項渺渺那張帶著精致妝容的臉出現在章修筠的視線裏。

他很久沒見項渺渺了，卻覺得她和四五年前沒什麽不同。她仍舊畫著誇張的歐美妝，這個季節皮衣皮褲不離身，和楚陽那種被稱為“溫和清雅”的氣質大相徑庭。

“老章，你怎麽想？”這話是楚陽問的。

“我……”

“你要不想見他，我和老楚也是有門路的，我們夫妻倆絕對不能讓你受委屈。”項渺渺一副大姐大的派頭，偏偏楚陽就喜歡她這樣。

“無所謂，見就見吧，我還能掉塊皮不成？都這麽多年了，過去了。”

“真的過去了？”項渺渺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

“就這事你讓老楚告訴我就行了，還特意讓我來你們家裏。”章修筠一副真不在意的樣子，擺擺手，“你快趕飛機吧，別趕不上了。”

“老楚對著你怎麽說得出口那件事？既然你不在意，那我們暫時就不做什麽，有事你就說知道沒？”

“知道了知道了，姐姐快走吧。”

項渺渺一扭腰戴上墨鏡，踏著皮靴噠噠噠地出門了。

“大晚上戴什麽墨鏡啊？”章修筠忍不住吐槽。

“帥！”項渺渺的聲音遠遠的傳來。

楚陽這次換了新酒，不是之前的日本牌子，換成了最近很流行的奪命大烏蘇。章修筠沒見識過這酒的威力，順手就開了一瓶，喝了一口。

“你真……不在意他了？”楚陽也給自己開了一瓶，他擺出之前項渺渺做好的一大碗油炸花生米，夾了一顆放進嘴裏。炸花生米旁邊是一碗拍黃瓜，還有兩個皮蛋。楚陽家的餐廳很大，這些菜放在歐式餐桌上未免顯得不倫不類。

誰能想到當紅影帝就在自己跟前，正和自己喝啤酒吃花生米呢？

章修筠感嘆不已。

“不在意了。”

“他那個時候可是……”

“誰說你對我說不出口這事的？你不是說得挺高興？”章修筠忍不住想說他，舉手喝了小半瓶啤酒。

這烏蘇也沒味啊，他想。

“畢竟你都為他單身到現在了。”

“我不是為他，是為自己。潔身自好難道不好嗎？”

“好是好……”楚陽停了停，似乎猶豫了片刻，“我和渺渺見過你那個時候，真的怕了。你真沒事當然好，要是有事也別硬撐著。”

能用他來代替而不能說全名的，在這裏只有一個人——何銘。那是一個比章修筠大兩屆的師兄，在畢業後便開始接戲，簽經紀公司，隨後很快與一位女星爆出緋聞。爆出緋聞後，他便迅速承認了與對方正在交往，盡管在此之後又閃電般與對方分了手。

這些當然都沒有問題，只是何銘承認與對方交往前的一個夜晚，還在章修筠的床上。

章修筠一直喜歡的，就是男人。

他曾經也以為，何銘喜歡過他。

程溥晚飯就泡了方便面，他一邊吃一邊打開app開始下棋。最近他的棋癮又被吊了起來，一天不下棋他就渾身不痛快。

只是今天他的運氣不好，對面極其無賴。這個軟件規定的落子時間是三十秒，對面見勝負已定，卻遲遲不投子認輸，卡著三十秒的點胡亂填子。

程溥估算了一下，要下完這一盤，可能需要再過兩個半小時。明明在五分鐘前他就已經贏了，如果他熬不過對手，卻反而要被判定為負方。對面顯然違反了平臺規定，可是程溥向管理員反應時，管理員卻沒有回音。

程溥難得的煩躁起來，索性打開《天涯海角》，一邊看劇一邊奉陪到底。

這兩個半小時異常的漫長。

在填滿棋盤後，系統終於判斷程溥勝利，他這才好受了一些。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是章修筠的電話，程溥順手便接了。

“餵？”

“請問是程先生嗎？”對面的聲音陌生得很。

“我是，您是哪位？”程溥皺眉，把手機從耳旁拿下反覆確認了幾遍，確定是章修筠打來的。

“我是楚陽，他喝醉了，讓我打你的電話。我幫他叫了代駕，大概半個小時後到，你記得下樓接他。”

“好，我知道了。”

楚陽？哪個楚陽？那個楚陽？程溥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炸了。影帝給他打電話了？自家祖墳冒煙了？

程溥一早就下樓等人了，只是寒風也沒吹醒他發昏的腦袋。

章修筠的車慢慢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中，待車子在車位上挺穩，他趕忙打開後坐的車門，扶章修筠下來。

看見章修筠之後，他總算清醒點了。和代駕打了招呼，確認已經到達了目的地，對代駕表示了感謝。

章修筠靠在他身上，走路踉踉蹌蹌的，好似在半夢半醒之間。程溥覺得扶著他麻煩，試著將他背在身後——竟然還真背起來了。

程溥不知道章修筠為什麽還要減肥，他一點都不重。

章修筠昏昏沈沈的趴在程溥背上，呼出的帶著酒味的氣息全都噴灑在程溥的脖頸間。

“你好香……”

“嗯？”

“你好好聞。”章修筠在程溥耳邊小聲嘟囔著，隨後扭過頭，響亮地親了親他的臉頰。接著又是耳垂，脖頸。直到碰到了外套，他才不甘心地蹭了蹭。

程溥腿一軟，差點帶著章修筠摔在樓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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