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怎麽學？”程溥收拾好一切，坐到棋盤前。他端詳了棋盤一陣，而後擡頭看坐在他面前的章修筠。

章修筠有些驚訝地發現，程溥坐在棋盤邊後，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他剛認識程溥還不到一天，他只覺得程溥長得順眼，平時老實得很，甚至還有些木木的。可坐在棋盤後的他，就變得有些銳利。這樣的銳利幾乎能化為實質，讓章修筠只能老老實實地聽他說話。

“老師怎麽教，我就怎麽學。”

“那你最基礎的還記得哪些？像氣，長，提，虎口，打劫這類的？”

章修筠對著棋盤打量片刻，腦子裏什麽都沒蹦出來，只能搖搖搖頭。

“那我從頭開始講。”程溥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一點不惱，只拈起一枚棋子放在天元，開始仔細講解起來。

章修筠聽得認真，他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貪玩的孩子了，自己想學的東西自然要好好學。

過了兩個小時，程溥大概把基礎部分講得差不多了。

“下課了，明日便可以開始試著下棋。今天的信息量有點大，你消化一下，有不會的盡管問。”

“我好像……聽老師講，就能想起一點小時候學的東西。”

“能想起來就好。”程溥把棋子收好，又恢覆成了平時有些木木的模樣，“你明天大概什麽時候繼續學？我明天還要繼續搬點東西來，我一定在你規定的時間內趕回來。”

“老師不用急，我從片場回來大概下午五六點。”

“你……”程溥忍了忍，還是沒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你現在在拍戲？不用去什麽影視基地嗎？”

“不用，這部戲我是被叫去臨時救場的，他們本來定下的演員突然來不了，所以就叫我去了。是一個都市劇，在本市拍。”

“在哪拍？”

“久平路，怎麽老師想來看我？”

程溥被他一問反倒支支吾吾起來，只說有空就來看看。

“老師，你明天出去肯定比我晚，雞腿子就拜托你照顧了。怎麽做我會寫張紙條貼冰箱上，老師記得看。”

程溥應下了。

程溥醒來一看時間，才六點。他一直睡得不太安穩，剛才就被鑰匙鎖門的聲音驚醒了。

他這才想起來，章修筠好像沒給他留鑰匙，可他又起不來床。

掙紮了一陣後，他聽見爪子撓門的聲音，最後還是起來了。雞腿子已經知道章修筠出門了，所以就拼命撓他的門。程溥從來沒抱過貓，反倒是他蹲下後，雞腿子一下躥進他懷裏。

公貓這麽粘人嗎？程溥很懷疑。雞腿子一鉆進他懷裏，就朝著冰箱喵喵叫，讓他懷疑這貓成精了。

程溥按照章修筠的“指示”，給雞腿子準備好了貓罐頭和水，雞腿子還戴著頭套，看起來有些好笑。照顧好貓以後，他才發現桌上有一杯牛奶和一塊蛋餅，還有一把鑰匙。

他不知道該怎麽描述自己的心情，只是想，或許今晚自己能睡安穩了。

他久違地感受到了家的氣息，盡管是在別人家裏。

給雞腿子滴了眼藥水，吃完了早飯，程溥又把被子洗好晾出去，這才出門。他主要是去收拾東西退租，如果時間來得及再去辦離職。雖然他已經被掃地出門，可正式的手續還沒有辦。

原本房子裏的東西已經不多了，他把自己的痕跡打掃幹凈，便叫房東來點數物件，然後自己就能順利退租了。

整理完東西正好是中午，房東大約下午到，他也得在這裏待到下午。其實久平路就在這房子附近，程溥對拍戲還是蠻好奇的，一邊算著自己手頭的錢還能吃什麽，一邊晃蕩到了久平路。

他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一排排的衣服。衣服掛在可推動的衣架上，被人推到指定位置。半條街被封了起來，各種工作人員正在四處忙碌著。

久平路種滿了梧桐樹，這時候正好樹葉都黃了，很適合取景。

程溥誰都不認識，只認識章修筠，便不由自主地向那邊湊過去。工作人員各忙各的來不及管他，他慢慢找過去，發現了正在看臺本的章修筠。

章修筠穿著西裝，從頭到腳都打扮得妥帖合身，化好妝的臉顯得輪廓分明，程溥甚至覺得他就這麽看著有些陰冷。

章修筠看本子看得認真，程溥也不願打擾他，正要離開，卻被章修筠叫住了。

“老師真的來了。”章修筠一笑起來就破功了。

“離得近，正好來看看。”程溥見章修筠發現了他，也不避諱，“你這樣和我聊天沒關系？”

“沒關系，還沒輪到我，老師還沒吃飯吧？”

“是還沒有……”

章修筠自顧自跑出去，拿了一份劇組的盒飯。

“老師你吃吧。”

“這是你的份吧，你工作這麽忙，怎麽能不吃飯？”

“減肥呢，不要緊的。”

程溥拗不過他，還是拿了那份盒飯，最後道：“那我晚上做飯。”

“老師還會做飯？”

“天天吃這些也不好，我做的總比外面健康一點。”

“老師身上錢夠嗎？”

程溥看章修筠有給他轉賬的架勢，趕忙阻止，“別給我，這點錢總是有的。”

“那我可就等著吃飯了？”章修筠把手機放回口袋，眼神還挺期待。

“行。不過……你在演什麽？”

站在他面前的章修筠多了一層壓迫感，程溥不太明白，只能推測為是這身衣服的威力。

“配角啦，看上女主角的富二代，為男女主在一起助攻的。”

“章修筠！”

“導演叫我了，我先走了。”章修筠對他眨了眨眼睛，一陣風似的走了。

章修筠和導演王季同很熟，之前章修筠也演過好幾次他的戲，雖然沒演過主角——王季同的電視劇男女主基本都是流量明星——但一來二去地就熟了。今天這場戲是章修筠的角色殺青的日子，女主角要在這條街上和他分手。

女主角是當紅流量，可演技著實不怎麽樣，章修筠還要等她入戲，找狀態。王季同自然也不會去催這炙手可熱的流量，便和章修筠聊起天來。

“你下部戲是範遙的？”

“嗯。”

“挺好，我這次叫你來也是辛苦你了。”

“王導叫我來是看得起我，現在這行情有戲拍都不錯了。”

“你會沒有戲？雖說你沒有經紀人吧，也沒有什麽助理的，可憑著你和楚陽的交情總不會缺戲拍。”

“倒也是，不過範導的戲可是我試鏡來的，不是靠他楚老板。”

“怪我，怪我剛才說錯了。”王季同笑著搖搖頭，“剛才和你聊天的是誰？你就在家旁邊工作，還有人來探你的班啊？”王季同和章修筠搭檔過幾次，知道他的性格，有時候一場戲拍下來章修筠連同劇組演員的名字都記不清，什麽飯局之類的他就沒出現過。要不是他的演技絕對不會掉鏈子，又傳聞他和楚陽關系很近，恐怕像他這種人早就在圈子裏混不下去了。

“是我的圍棋老師，範導的戲不是和圍棋有關的嗎，我就找了個圍棋老師住我家裏了。省時省力，也方便。”

“那看起來你們關系不錯嘛。”

“畢竟是老師。”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終於等到了姍姍來遲的女主角。章修筠入戲很快，看見女人的同時立刻就調整了自己的狀態。章修筠的形象本就不差，演起富二代也是駕輕就熟，在他旁邊的王季同也戴上了耳機，對著監視器進入了工作狀態。

“第二十五場三鏡一次！”

程溥正式退租後去章修筠小區附近的菜場買了點菜，開門回家的時候，雞腿子正在用全身肌肉詮釋“百無聊賴”這四個字。見他回來了，只是扭頭看了他一眼，隨後繼續趴在窩裏。他幫雞腿子再次滴了滴眼藥水，才去廚房做飯。

章修筠吃飯很沒有規律，還每次都說是為了減肥。程溥想了想，做了一個涼拌冰雪菜，又做了個孜然雞胸肉，沒敢做飯。或許……再加個番茄蛋湯比較好？

程溥對自己的手藝還有些忐忑，只能等著章修筠來驗收。趁著他還沒回來，程溥打開搜索引擎搜了搜章修筠說的那部《天涯海角》。他查到了章修筠出現的集數，然後直接點開那集開始快進。

快進到章修筠出現的時候，他按了原速播放。

章修筠演的是一個下鄉知青，這一集開始的時候就已經下了鄉了。程溥看見他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第一個鏡頭給到他的時候，他渾身是泥，在田裏氣喘籲籲，費好大勁才掄起手裏的鋤頭。

一旁是村民略帶挖苦的嘲諷，章修筠只是咬咬牙，繼續掄下一鋤頭。

他不是農民，卻不得不成為農民。

鏡頭一轉，在四面漏風茅草屋子裏，他借著屋頂縫隙中漏下來的月光讀書。那是一本物理課本，書頁的邊角已經被磨爛。

程溥還想繼續往下看，卻聽到了開門的聲音。他覺得自己偷偷看人家的作品不太好，但是當著人家的面光明正大地看……好像更奇怪。

所以他飛快地關掉了那個視頻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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