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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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過了隆冬, 便有春日暖陽可以消融冰雪,熬過了盛夏,便有涼風習習可以吹散酷暑。清風吹散陰霾, 流水沖走汙泥, 浮雲吞吐明月, 可有些事不是擺在那裏不管不聞不問,風霜雨雪自會消散,還來一片晴空萬裏的。

這道理宣寧自然不會不懂,所以離別在即, 躲著繞著遲遲不願意去碰的事, 最終還是需要一個了結。

在蘇小冬的嚴格監管下,連寒石院裏的洞室, 宣寧都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進去過了,何況是洞牢。

邁進陰冷潮///濕的山洞, 被寒氣一撲, 宣寧忍不住悶咳出聲。

蘇小冬適時從捂在猞猁皮裏溫著的水囊裏倒了小半杯溫熱的藥茶遞給他。

幾日前岑溪提起明英後,宣寧便顯得心事重重, 今日一早提出要來洞牢看明英,自是誰也不敢攔著。蘇小冬沒多說什麽, 可是心裏卻不無擔憂。再過兩日便要下無回峰了, 她興高采烈地準備了許久,連馬車裏的被褥毯子和軟墊如何擺放才舒服都是自己親自躺上去滾了好幾圈試驗過的。在這個節骨眼兒上, 宣寧執意要來見他那個便宜大哥, 也不知道會不會給他們的行程帶來變數。

洞牢裏的路依洞///穴走向而開鑿, 鬥折蛇行,錯綜覆雜。刑堂堂主親自帶路,帶著宣寧與蘇小冬穿過兩側盡是囚室的通道, 在盡頭處的一扇石門外停住。

石門後顯然是有一處單獨的囚室。明英畢竟曾是明細風和宣寧傾盡鸞鳳閣之力相護的人,縱使如今關押在洞牢中,也決計不會隨意尋一處囚室,泯然眾人。刑堂堂主打開石門上的銅鎖,推開門,先邁了一步進去,而後站在門邊恭恭敬敬地對著宣寧和蘇小冬做了個請的動作,待兩人進了囚室,又識趣兒地關上石門,安靜如雞地守在外面。

囚室裏不見陽光,被關押數月,明英常年缺乏血色的皮膚越見蒼白。

此時,明英盤腿坐在角落裏用磚石砌起的冷硬床榻上,聽見動靜,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淡淡掃過宣寧與蘇小冬,又靜靜垂下眼睫,波瀾不驚,一如深幽古井。他已經在這個暗無天理的地方呆了很長時間,最初他也瘋過鬧過,更期待過宣寧氣急敗壞地來找他大吵一架,可是他等了太久,耐性熬光了,氣性也熬光了。

成王敗寇,縱使往後餘生都要被關在這裏不見天日,他也無處叫冤。

可是被明英牽連被一並關進來的阿春卻未能像他一樣無欲無求。幾個月過去,她終於等到宣寧,未等宣寧走近,便早早跪倒下去,求道:“請閣主看在我姐姐的面上,饒了我這一回吧,我,我也是照著主子的意思辦事。”

不提阿秋倒好,提起阿秋,蘇小冬便覺得生氣。都是一個娘肚子裏生出來的,怎麽既能有愛恨分明、忠義孤勇如阿秋的,又能有黑白不分、朝秦暮楚如阿春的?

宣寧對阿春也沒有好臉色:“你們是如何同顏韌之勾結的?”

阿春老老實實答話:“我是雙風居的人,頻繁出入自然會被人盤問。但是姐姐是閣主身邊得力的人,本就時常外出,我扮成姐姐的樣子,守門的人就幾乎不會攔我,自然能幫主子把消息送出去,或是把消息帶進來。”

讓阿春扮做阿秋的樣子!

腦中一道光驟然閃過,蘇小冬忽然想起一件有些久遠的事。

那時她剛剛被宣寧帶回鸞鳳閣不久,兢兢業業地往雙風居送每日新采的宣寧的血液給明英做藥引。她記得有一日早晨,阿春急急忙忙地來催她送藥,她進洞室找宣寧的功夫,院子裏等她的人便成了阿秋。那時阿秋將蘇小冬帶到洞牢附近,給她指路去找宣寧,便說要去替宣寧取東西而匆匆離開。

第二日,蘇小冬擅自溜到洞牢附近看岳松屍首時,又遇見了阿秋。

明明前一日是阿秋帶蘇小冬到洞牢的,只隔了一夜,阿秋便好像失憶了一般,在洞牢附近遇見蘇小冬,竟驚訝萬分,並叮囑她,那不是好地方,以後不要再去。

那一回,蘇小冬第一次親眼見到宣寧對人用刑,第一次見識宣寧的狠戾兇殘,她從洞牢的門縫裏看見岳松渾身浴血的模樣,回寒石院甚至被嚇得發燒做噩夢。

所以,真的是阿秋一夜間失憶了?

還是第一日領她去洞牢的人,就不是阿秋!

蘇小冬盯著跪在地上的阿春,恨不得眼睛能箭來,在她身上紮出個窟窿:“其他時候,你是不是也曾經假扮過阿秋的樣子?”

“是,明英曾讓我扮做姐姐的模樣,引姑娘來洞牢見閣主。”

蘇小冬覺得莫名其妙:“引我來洞牢做什麽?為了嚇唬我?”

聽到這裏,一直默不作聲的明英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擡頭來看了蘇小冬一眼,無奈地笑著搖頭,對宣寧道:“小寧,你看你撿到了個什麽寶貝。”

宣寧的面色幾乎是凝了冰雪的冷,聽見明英喊他的小名,面上的寒意也不見分毫松動。他並不理會明英的玩笑,死死盯著他,執拗地追問:“為什麽?我想知道究竟是為什麽?鸞鳳閣可曾對不住你?母親可能對不住你?我可曾對不住你?”

明英將盤起的兩條腿伸直垂落到地上,緩緩起身向宣寧走來。

如今,明英在蘇小冬眼中就是個不分好歹的瘋子,眼見著他走進,蘇小冬勇敢地往前邁了一步,將宣寧護在身後。宣寧將她的小動作看在眼裏,心裏又暖又軟,手上卻毫不含糊,伸手一撈便幹脆利索地將小姑娘推到自己身後去。

“你們都覺得委屈,都覺得是我恩將仇報,都覺得是我不識好人心,可是你們以為我想要過這樣的日子嗎?”

明英娘胎裏帶出來的一身病,在宣寧取回紫金板入藥後,已經奇跡般的痊愈,如今站在宣寧面前,與他身量相當,兩人都是皎如臨風玉樹的青年。

只可惜,兄弟兩人,一人病骨支離命在旦夕,一人心腸冷硬不可饒恕。

“他們都怕我,可卻不是因為敬我尊我愛重我,只是因為雙風居裏責罰太重,對我的照料稍有不周,便可能帶來危及性命大禍。”明英冷笑,“二十多年來,別說下無回峰了,我出雙風居的次數兩只手都能數得過來。你們就這樣把我關在雙風居裏,養成了個廢人!”

宣寧本想辯駁,沒有人關他!可再一想,彼時明英不良於行,若無旁人協助斷然無法自行走出雙風居。照顧他的人在重重責罰之下為求自保,恨不得將他綁縛在床///上以保萬無一失,連雙風居的院子都希望明英少去,更枉論雙風居之外的地方。

一個人自出生起,長到將近三十歲,每日所見所聞一成不變,確實令人發狂。

明英繼續說下去:“我為什麽會被困在雙風居?因為我有病,因為我的父母是親生兄妹,因為明細風喜歡上了自己的親///哥哥。是他們違背綱常倫理,明明是他們的錯,為什麽卻要報應在我身上!”

明英的眼尾泛著莫名的紅,他直視著宣寧:“這世上本來就不該有一個我!我恨明細風,為什麽要把我生出來,讓我受人唾棄嘲笑……”

“從來沒有人唾棄嘲笑你。”宣寧打斷他,“即使你的父親與你的母親生下你非他所願,但你出生後,他依然用盡一切愛護你。他是為了護著你,才會被潛入鸞鳳閣的祝家、高家人重傷,為保你們母子二人安寧費盡心力布下進山大陣,陣成之時,嘔盡新心血亡於陣前。”

“進山大陣?”

宣寧點頭:“是,便是你讓顏韌之毀去的進山大陣。”

明英猛然擡頭,目光閃了閃,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他偶然翻到過明霽風的手劄。手劄裏除了記載了他布陣的思慮過程,還記錄了許多他被明細風困在無回峰上的點滴。那麽多壓抑,那麽多難堪,明英以為,他的父親是恨極了他和他的母親的。

他從來沒想過,他的誕生也可能是受到祝福的。

宣寧微微蹙眉:“你不知道的事不只有這一件。你以為顏韌之是什麽正人君子?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與他結盟,背後沒有鸞鳳閣作為依仗,又能討到什麽便宜?”

“我其實沒想著要從他手裏討到什麽便宜,我只是,想要有機會尋死罷了。”

宣寧眸光顫了顫,他知道,當年明細風定下來的規矩,明英身邊一刻也不能沒有人,彼時明英腿腳不便身體孱弱,又有莫問每日請脈問診,明英想要尋死,確實並不容易。宣寧猜想過許多種明英勾結顏韌之的原因,卻獨獨沒有想到過,明英推鸞鳳閣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竟是為了自己求死,不惜魚死網破。

明英坦蕩,目光清淩淩地掃過來,毫不避諱地與宣寧相接:“小寧,我承認我嫉妒你。”

“你有勇有謀,又重情重義,鸞鳳閣上下都敬你,天字組更是甘願為你赴湯蹈火肝腦塗地。你看阿春和阿秋兩姐妹,如何待你,又如何待我?”明英的目光帶過跪倒在地的阿春,嘆口氣,目光一轉,落到被宣寧護在身後的蘇小冬身上,“沒有哪個好姑娘會喜歡我這樣的人,重病纏身,身有殘疾,還一無所長。後來你撿回來蘇小冬,我就更嫉妒你了。縱使我讓阿春扮成阿秋領她去洞牢,讓她親眼看見你雙手染血殘暴狠戾的模樣,可她還是信你愛你,萬事以你為重。可我眼睜睜地看著你撿了個寶,我心中難平”

盡管明英的話是在誇蘇小冬,可蘇小冬心頭卻一抽。她自知自己並沒有明英眼中那樣好,她也並非一直對宣寧深信不疑,否則宣寧大約也不用吃那三十枚透骨釘的苦。她又心疼起宣寧來,悄悄地握住他的手,在他冰涼的手背上輕輕捏了捏。

明英一直在笑,只不過笑意蒼涼:“我們是兄弟,你是那麽多人的依靠,受那麽多人愛重,而我,這一輩子都被迫要當別人的負累,連尋死都做不到。你們說,這可不可笑?恰好有一回阿春難得外出,被顏韌之當阿秋綁走,救回來後,我才知道顏韌之與鸞鳳閣結怨很深。我知以我一人之力,決計難逃明細風的桎梏,於是動了勾結顏韌之的心思,毀了鸞鳳閣,我便能尋死,毀了你,我心裏便再無不甘,死了也能瞑目。”

蘇小冬聽得一肚子火,從宣寧身後探出腦袋來反唇相譏:“你怎麽就能心裏再無不甘了?便是你這樣害阿寧,岑溪、阿秋和天字組的人還是願意為他上刀山下火海,我也還是會陪在阿寧身邊,而你呢?更多人會發現你小氣、自私、狹隘,會有更多人討厭你!”

“小冬。”宣寧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

宣寧向著明英邁了一步,上下打量了明英一番,眼前人的眉眼確是他所熟悉的模樣,可這個人他卻好像不認得。服過洗髓續靈湯後,明英確實恢覆得很好,如今他膚色雖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卻透著瑩潤健康的光彩,再看不出曾經三不五時便要病得只剩一口氣的模樣。

十幾年前的那個夏夜之後,自宣寧開始服食延靈散為明英取血做引開始,他便等著這一日。他雙手沾滿了別人的血和自己的血,不顧一切奔赴的便是這一日——他的大哥健康安寧地站在他眼前,和其他正直壯年的青年一樣,豐神俊朗。

他等著他的大哥能跑能跳,每年給他做壽面,帶他打雪仗,盡管他們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但那些幼年缺失的歡欣,只要他還在,大哥也還在,總是有機會補償的。

只是以前的宣寧不可能想到,他所期待的這一日到來時,竟是這樣一番景象。

牢洞裏太冷,宣寧忍不住掩著唇輕輕咳嗽,聲音暗啞:“你,就那麽恨我?”

“不,不是恨,只是嫉妒。”

明英的目光悠遠起來,看著近在眼前的宣寧,卻好像透過他又看到了很遠的地方。不知道明英想起了什麽,臉上忽然浮起一絲柔和笑意,伸出手去,像是習慣地想要去摸///摸他的頭,卻突然發現當年的孩子已經長成一個比自己還高一些的大人。

明英輕輕拍了拍宣寧的肩膀:“真的不是恨。你小的時候來到雙風居,也曾經是我生活裏的一縷光,我也是真的努力過要當好你的哥哥。可是——”

“小寧,對不起。”明英輕輕閉上眼,唇邊依然噙著笑意,“我是該死,你動手吧。”

山洞裏只有不知何處的水滴聲,一下一下,在一片死寂裏砸到人心上。

久久沒有刀劍出鞘的聲音,也有等來預料中的疼痛,明英重新睜開眼睛。在他一步之外,宣寧臉色煞白,他聽見他的弟弟語氣平靜得幾乎不帶感情:“我不會殺你的,你知不知道,你到今天還能活著,是有多少人,替你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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