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叫做, 有人替他先死了？

明英楞住，看著宣寧蒼白消瘦的模樣，想起他自進入洞牢以來便斷斷續續悶咳, 心裏閃過一絲不祥, 追著問他：“什麽意思？什麽叫做, 有人替我先死了？”

“我八歲起采血給你入藥，一直到你十七歲那年，我血液中的延靈散藥性已經無法緩解你的病癥，有人獻了一張藥方來, 說是每隔三年給你打入半個甲子的精純內力, 便能緩解你的病情惡化。第一次，是母親給你輸了半個甲子內力, 那之後她閉關休養了半年；隔了三年，我、岑溪、靈鵲與寒鴉勉強湊了半個甲子功力為你續命。再後來, 每隔三年, 懷空谷便會送來一名小弟子，我吸光他的內力後打入你的體內, 他即刻便會經脈寸斷而亡。”

宣寧悲憤之下心口發悶，臉上近些日子休養下浮起的淺薄紅//潤已經褪盡。蒼白發青的面色襯托下, 他的一雙眼睛猶為黑亮, 看向明英的目光中有幾分嘲弄的意思：“你與顏韌之結盟時，他難道沒有告訴你, 他是為什麽與鸞鳳閣結怨？若不是他自小看著長大的小師弟一個個被送來為你治病死在無回峰上, 他又為什麽要恨鸞鳳閣？”

明英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 嘴唇微微發顫：“怎麽會這樣？”

聽著宣寧的話，蘇小冬想起顏獻的模樣，那個比她還要小一兩歲的少年, 會把糖葫蘆上最大的果子讓給她，會偷偷去買她喜歡的泥人回來送給她，會可憐巴巴的跟他師兄撒嬌想要嘗一嘗酒的味道，他曾經鮮活生動地活在她的身邊，卻為了給一個叫做明英的續命，在生命剛剛走到三月陽春草長鶯飛的季節時，死在宣寧的刀下。

而可笑的是，那個最終受益的叫做明英的家夥，卻將這一切犧牲當做是對他的淩虐？

“他們說，我十七歲後只需要每隔三年才喝一次你的血，是因為莫先生發現了新的藥方。她，她騙我！”

蘇小冬被氣得笑出聲來。雙風居當真是無回峰上的世外桃源，明英住在裏面，不僅身體被照顧得很好，連心情也被仔細保護了起來，這些外面烏七八糟的事竟一件也沒有傳到他耳朵裏面嗎？

“小寧，你究竟為了我，殺過多少人？”

聞言，宣寧楞了楞，忽然掩著唇劇烈咳喘起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沒有回答明英的問題，急著轉過身來看向蘇小冬，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要同她說些什麽，可胸腔裏的嗆咳一聲一聲滾出來，他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蘇小冬自然猜到了他急著要同她解釋什麽。誠然宣寧為了明英殺過不少人，具體都有哪些人，都是怎麽死的，她沒有問過，宣寧也沒有說過。因為宣寧濫殺無辜，她不止一次跟他發過脾氣，如今明英當著她的面這樣赤//裸裸地挑明了來，宣寧自然是該著急的。

越是急，一口氣便越是堵在胸口，話便越是說不清楚。

蘇小冬從宣寧懷中摸出瓷瓶，餵了他一顆藥丸後，踢踢跪在宣寧腳步的阿春：“快去整個能坐人的地方出來。”吩咐完扭頭回來，一心替宣寧撫胸順氣，輕聲寬慰：“別急，我沒生氣啊，我知道不是你的錯。”

阿春也是個機靈的，知道蘇小冬的話比宣寧的話還管用，麻利地起身，在磚石砌起的床榻上先鋪了層幹草，又往幹草上鋪了一層褥子。

囚室裏沒什麽好東西，只能將就，蘇小冬癟癟嘴，在阿春的幫助下把宣寧扶過去坐好。大約是吃進去的丹藥開始起效，宣寧的咳喘稍稍停歇下來，蘇小冬稍稍松口氣，向他伸出手。

宣寧握成拳的手往身後藏了藏。

蘇小冬“嘖”了一聲，輕喝道：“把手給我。”說著，也不等宣寧自己伸手，便去將他努力往背後藏的那只手拖出來，攤開掌心，果然見到手心裏有他咳出來的血。

“你在生氣嗎？”眼見著來不及銷毀的證據被當場翻出，宣寧小心翼翼地問。

蘇小冬白了他一眼，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掏出一塊帕子，熟練地將他手心裏的血跡擦拭幹凈。看著因為她一句話，堂堂鸞鳳閣閣主坐在她面前，怪得跟只兔子似的，蘇小冬覺得好笑極了，低頭在他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湊到他身邊輕聲道：“是在生氣，不過不是生你的氣。”

很快，宣寧便知道小姑娘究竟在生誰的氣了。

蘇小冬不知道明英問出那句話是有意還是無心，她沒正面他的問題，只回他：“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阿寧曾經為你傷害過多少人。但是我知道，你的命是阿寧拿自己的命換的。”

“小冬。”宣寧拉拉她的衣袖不想要她繼續說下去。

蘇小冬扭過頭去，像只護食的小動物般朝他齜了齜牙：“閉目養神，不許說話。”

說罷再轉頭看向明英，她的眼神又是一變，若是剛剛是只與主人玩鬧的小動物，現下目光一沈，便成了只護主的小獸：“你說明細風騙你，所以，她是不是還告訴你，延靈散是延年益壽的好東西，阿寧是托了你的福才有機會常年服食？”

難道，不是嗎？

在剛剛開始取宣寧的血入藥時，明英確實問過。那時莫問的父親信誓旦旦，說只需要很少量的血入藥，決計不會傷害他的寶貝弟弟。他隱約記得，後來大夫和明細風二人一唱一和，是提過延靈散是個人人都要想要的好東西，宣寧服食有益無害，讓他只管安心。

蘇小冬看著明英臉色微變，冷笑一聲，繼續說下去：“既然延靈散是那麽好的東西，為什麽不直接讓你吃下去，卻得從阿寧身上過一道？就算沒人告訴過你，你就不能自己想想！”

“可我確實在話本裏見過，延靈散是江湖人中夢寐以求之物。”

“話本大概確實沒有告訴你，延靈散由無回峰上的靈息石粉末制成，雖是救命神藥，可長期服食，靈息石粉末將淤塞經脈，最終導致服食者周身經脈枯竭而亡。”這些往事，蘇小冬本來也是不知道的，只是宣寧覺得既然蘇小冬有意相托餘生，這些事是不該瞞她的，否則日後若留她一人枕衾寒涼餘生孤苦，她豈不是要恨死他了？

“小寧。”明英臉色慘白，喃喃念著宣寧的小名，“小寧，對不起。”

此時，蘇小冬卻像是個嗜血的惡魔，恨不得自己的每一句話都能化作一枚利箭，將明英的心戳個稀爛。她看著明英眼中不可置信地痛楚，笑了笑：“還有呢，你以為紫金板是憑空掉下來的嗎？那是阿寧以身涉險闖進五毒谷得來的！後來，他身上中了與紫金板相沖的血絲草，卻為了保證紫金板的藥性，不顧經脈裏氣血沖撞執意將紫金板貼身暖著，差點沒命回到無回峰！可是他哪裏知道，他強撐著一口氣為他的好哥哥帶回了靈藥，而他的好哥哥卻早早為他備好了一份謝禮。”

明英臉色煞白，身子輕輕//顫抖。

“那是整整三十顆透骨釘啊！你甚至等不及阿寧釘傷大好，就讓顏韌之便帶人攻上無回峰……”

太遠的事想起來心中已無波瀾，而諸派圍攻無回峰剛剛過去不久，蘇小冬閉上眼還能看見宣寧渾身浴血的模樣。這幾個月，她不止一次從噩夢中驚醒，夢中，她帶著長平軍姍姍來遲，到達無回峰時，甚至沒來得及跟宣寧說上最後一句話。

想起那一日，蘇小冬忍不住哽咽：“如果那天我來不及趕到，阿寧可能就已經……”她擡起手抹了一把洶湧而出的眼淚，可是情緒翻騰之下，眼淚根本止不住，反而變本加厲一顆跟著一顆往外滾，原本氣勢洶洶的小姑娘霎時哭得帶雨梨花。

“好了，已經沒事了。”

嗚咽中，蘇小冬被帶進一個懷抱中，身邊充盈著她所熟悉的帶點清苦的氣息。她伸手摟住宣寧，把臉埋在宣寧胸口不肯擡頭。

宣寧嘆口氣，揉揉小姑娘的頭發，便安撫地輕拍著她的背，邊對明英道：“過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既然你討厭這裏，也討厭我，往後我們就當做沒有認識過。”

宣寧掃了囚室一眼，山洞裏除了幹草與一床被褥，什麽也沒有。

他點點頭：“也沒什麽東西需要收拾，你今日便可以下山，我會讓人給你送些銀兩過來，雖不能讓你像住在雙風居時一樣錦衣玉食，但也能讓你衣食無虞了。往後江湖險惡，你好自為之。”

一番話出口，對於明英的發落算是塵埃落定。

“閣主。”阿春怯怯地喊他。

宣寧看了她那張與阿秋一模一樣的臉片刻，道：“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我不要你的命，但是鸞鳳閣你自然是不能待了。你是阿秋唯一的親人，她死後有一筆安慰親眷的錢可以支取，你去庫房把錢領了，也下山去吧。”

安排好一些，宣寧的目光落回蘇小冬身上，頃刻間便柔和下來，聲音也輕軟得像在哄一個兩三歲的孩童：“我們要回去了，不難過了，好不好？”

蘇小冬在他懷裏吸吸鼻子，大概覺得一開始氣勢洶洶，後來哭成這個樣子有些丟人，她把臉埋在宣寧懷裏不探出來。可是聽見他說要回去了，還是記得伸手手來，把他的領口攏一攏，擔心一會出去冷風灌進衣服裏去，宣寧又要受寒生病。

兩個人相擁著，緩緩向外頭走去。

明英從怔忪中清醒過來，追了幾步：“小寧，那你，你現在怎麽樣了？”

宣寧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答。

自然是不好的，明英剛剛甚至親眼看見他咳了血。明英看著宣寧清瘦的背影，眼眶泛紅，千言萬語湧到了嘴邊，只吐出一聲：“對不起。”

“如果覺得對不起我，便好好活著。還有——”宣寧沒有回頭，所以明英看不到他的眼角也染著一抹紅暈，“以前我有一個很好的哥哥，你下山後，能不能幫我找找他？”

“小寧。”明英輕喊一聲，眼裏的水汽將宣寧的背影暈得模糊。

宣寧的睫毛閃了閃，撲簌簌落下兩顆眼淚滾進蘇小冬發間。他依舊沒有回頭，只低聲道：“替我告訴他，我很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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