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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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一日比一日冷, 進了臘月一連下了幾日大雪,無回峰上幾乎到了呵氣成冰的地步。

天氣越冷,宣寧便越是難捱。北風一撲, 受了寒氣, 人抑制不住地咳喘起來, 寒氣入體,悄無聲息間牽動了各處經脈臟腑的舊患,宣寧的病勢一時沈重起來。連日纏///綿低燒最是磨人,每日裏倦怠無力, 太陽穴突突跳著疼, 宣寧難受得坐都坐不穩,只能靠在床///上支著一張小幾翻閱各處遞上來的文書。

一年終了, 事情總是要多些,各處一年裏做過什麽大事, 總是要一一列明報上來論功行賞的。往年明細風也是把此事交給宣寧, 由他遍讀卷宗,列明各處賞罰精要後呈給明細風過目, 因而此事於宣寧而言倒不是個難事。只是如今岑溪去了南邊還沒回來,來年此時料想他已不在無回峰上, 他終究是無法一一親自指點給岑溪, 只能在每一份卷宗上細細批註清楚,以供他日後參考。

如此一來, 本來只是翻看閱讀的事兒便成了細細密密地書寫, 工作量自然比往年要大得多, 又加之今年宣寧沈屙在身精力不濟,頭昏眼花之際,連閱讀書案都比往常要慢些, 轉眼已到臘月,諸事未盡,宣寧卻已經熬得又清瘦了幾分。

蘇小冬心疼宣寧夙興夜寐,卻勸不動他,日日陪他熬到深夜。幾回眼睜睜看著宣寧握著紙頁伏在桌案上倦極睡去,卻不敢去扶他平躺下來,擔心將他驚醒後,他又伏案操勞,連這樣偷出來的片刻小憩都成奢望。

好在事情一點一點做,總有窮盡之時。

剛過臘八,宣寧便理出一份這一年賞罰的清單,交由靈鵲處置。可稍稍喘口氣歇了幾日,卻又有離無回峰稍近的幾處分部主事的人親自送了節禮上無回峰,免不得又要新任閣主一番接見寒暄。

這本不是什麽費力的事,可來往應對到底費神,蘇小冬不放心,一路跟到議事廳外。她依舊是不進議事廳的,裹著件鵝黃色的厚披風蹲在議事廳外雪地上的角落裏,拿著根枯枝在地上畫著數日子。

再過十來日又要過年了。

臘月裏的無回峰放眼望去盡是冰封雪凍,蘇小冬蹲在地上像是握在茫茫雪白裏的一朵堅強的迎春花,逆向對著刀子似的北風,無所畏懼地蓬勃著活潑著。

“在做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蘇小冬聽見動靜轉過頭去,眼波盈盈如水,笑意從眼睛裏溜出去,洋洋灑灑地散在空中,宣寧好似劈頭蓋臉被灑落了一身歡喜,也忍不住跟她笑起來:“這麽開心?”

蘇小冬點頭:“開心啊,快要過年了。”

是又過了一年,這一年說不上比過往好些還是壞些,可終究她在他身邊又過了一年。這樣想著,宣寧心裏便很高興,伸手摟住她,輕輕一嘆:“去年委屈你了,今年好好陪你過年。”

過了臘月十五,一夕之間所有人都閑了下來。蘇小冬寫了長長一張單子,小至瓜子花生,大至煙火爆炸,把年節裏理應采辦的東西清清楚楚詳詳細細地列明了。

宣寧由著她折騰,本來說好小年前要親自帶她下山去置辦年貨的,可到了臘月二十一,宣寧卻突然病倒了,昏昏沈沈燒得厲害。莫問匆匆忙忙趕來,把了脈卻也只是嘆氣。宣寧如今的身子如寒風中一支顫顫巍巍的燈燭,經不起丁點兒風雨。前些日子事多,他一連幾日熬過了三更,手上有事忙的時候還能提著口氣撐著,如今無事可做,一口氣松下去,也便病了。

莫問確實沒有辦法,方子再改,也不過是加幾味固本培元的藥。

隨著天氣越來越冷,宣寧每日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時而同蘇小冬說著話,悄無聲息地就昏厥過去。他的身子盡日冰涼著,蘇小冬在被褥裏塞了兩個湯婆子暖著,他的指尖也還是冷的,她得了空便搬了凳子坐在一旁捧著他的手仔仔細細捂在掌心裏,心裏數著日子,只盼著天氣早些暖起來。

這日纏///綿多時的低燒退盡,宣寧的精神好了不少,眼也不花,頭也不疼,能靠在院子裏的躺椅上邊曬太陽,邊同蘇小冬說說話。蘇小冬歡歡喜喜地同他數過大夥送來的各種食材,一口氣報了七八道湯羹的名字給他挑,像極了給皇帝遞上綠頭牌等著翻牌子的小太監。

宣寧由著她捧著自己的手,笑著道:“知道你能幹,只是如今不必事事要你親力親為。”

“那怎麽行!”蘇小冬不依,“別人插手我可不放心!”

宣寧笑笑,拿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忽然皺著眉頭將自己的手從她手掌中抽///出來,道:“你去一趟洞室,床邊的方角櫃中間那層有一個白色的瓷罐,你拿過來。”

什麽瓷罐?蘇小冬見多了莫問從五顏六色的瓷瓶裏倒出救命的藥丸餵給宣寧,聽見宣寧要自己去取什麽瓷罐心裏便是一緊,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追著問:“怎麽了?哪裏難受嗎?我還是去找莫先生吧!”

宣寧何曾被這樣草木皆兵地對待過,一時啼笑皆非,只輕輕推了推蘇小冬:“我沒事,你去把東西取來便知道了。”

雖然宣寧這樣說,蘇小冬心裏卻是不信的。心裏記掛著宣寧,蘇小冬跟只兔子一般躥得飛快,很快取回來宣寧要的那個瓷罐。一番疾行,蘇小冬的臉頰微微泛紅,她生得白///皙,一張精致的瓜子臉瑩潤剔透,如今染了一點熱氣騰騰的紅,顯得越發生氣蓬勃,令宣寧竟有些自慚形穢起來。

“喏,你要的。”蘇小冬將瓷罐遞給宣寧。

宣寧指指身邊的凳子:“你坐好。”

幹嘛?難不成這瓷罐裏的藥還是給她用的?蘇小冬心下不解,卻也沒多說多問,乖乖在床邊坐好,便又聽見宣寧說:“手給我。”

話是這麽說,宣寧卻沒打算等蘇小冬主動伸手,話沒說完便已經動手捉住她隨意垂落在一旁的手,將她的一雙手攤平,自顧自打開她剛剛拿來的那只瓷罐,消瘦蒼白的手指剜了一塊半透明的白色膏體出來,輕輕點在她的手心裏。

她總算明白過來那罐子裝的是什麽,那果然是給她用的,只是與她在府裏慣用的膏脂不同,那塊膏脂一點兒香氣也沒有。

宣寧的手指輕緩地在她手心裏揉開那塊膏脂。他的手指冰涼,但好在她的掌心是暖的,膏脂一點點被捂得軟暖。宣寧一手握著她的手腕,一手將潤膚的膏脂一點一點在她手心裏推開,待掌心塗抹均勻了,又將她的手翻過去,手背朝上露出來,將膏脂帶到她的手背上,捏著她一根一根青蔥似的手指一寸一寸仔細塗抹了一遍。

明明,那是一罐粗糙的、普通的膏脂,可蘇小冬卻覺得自己像是個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人,猝然被一碗平平無奇的陽春面妥帖地暖到了心坎裏。

寒石院裏沒有旁人,宣寧又病得下不了床,這裏一切財米油鹽、灑掃庭除盡皆是蘇小冬一個人忙碌的。如今天氣一冷,沾了水的手被北風一吹,便幹燥粗糙起來。宣寧氣血虛弱,這樣的天氣裏四肢冰涼得厲害,這些日子,蘇小冬閑來無事便捧著宣寧的手替他暖著,輕而易舉便被他察覺靖北郡主的一雙柔荑素手在日覆一日的瑣事之中毛躁幹枯。

“怎麽了?嫌棄我的手太粗糙,硌著閣主大人了?”蘇小冬笑嘻嘻地逗他。

宣寧瞪了她一眼,沒將那只白色瓷罐遞給蘇小冬,卻將它鄭重其事地收入自己懷中。學著蘇小冬的腔調:“這藥膏雖比不上郡主在王府裏慣用的,但也是莫先生精心調配出來的。今後每日早晚,記得來找我,我給你塗。”

“閣主是在命令我?”蘇小冬挑眉。

宣寧傾身過去。他近來越發蒼白消瘦,但面容卻依然是好看的,甚至在病中褪去了氣勢洶洶的殺氣,仿佛山間細細的一彎清亮明澈的溪澗,又俊秀又明凈。他的眉眼抵到蘇小冬眼前,他的眼中盛著盈盈的光亮,仿佛月圓之夜的瀲灩湖面,又仿佛滿盈著酒盞的一杯美酒。

蘇小冬的心跳漏了一拍,嘟囔道:“幹嘛?”

宣寧輕笑:“不肯聽我的?”

蘇小冬眨眨眼。

“郡主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宣寧伸手箍///住她的後腦,湊近了一些,又笑了笑,“你的話,低頭是不夠的,還得——”

蘇小冬又眨眨眼,還得怎麽樣?

“以身相許。”

話音剛落,蘇小冬只覺得唇上一涼,宣寧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一股清苦的藥味,可蘇小冬在清苦之間嗅到了自己衣襟上的一縷暖融融的熏香,與宣寧身上清冷的苦混雜在一處,竟出人意料的融洽。

唇齒相依間,冷與暖,苦與甜,正是恰到好處的平衡。

仿佛在溫溫泉水中,仿佛在輕軟春風裏,仿佛這世間霎時花開萬物可愛。

暖意融融,春意正盛,院門外卻突然響起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人未到,聲音便先傳了過來,岑溪一靠近寒石院便憋不住,大聲嚷嚷著:“阿寧,我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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