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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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溪能在除夕前一天趕回無回峰, 最高興的不是莫問,卻是宣寧。這一趟其實沒什麽兇險的事,突襲鸞鳳閣南方十六部的人並非為了尋仇, 追究下去, 確實是一群山裏的盜匪, 岑溪這一趟不僅為被欺負的眾人出了氣,更是將盜匪扭送官府替百姓除害。百姓的謝意無處傳遞,那些鸞鳳閣名下的飯館布莊一時生意興隆。南方多富商大賈,發現鸞鳳閣名下的錢莊背後有這處依仗, 錢莊更是門庭若市。南方十六部將這些好處記在岑溪頭上, 他啟程回無回峰時,他們攜手相送了好長一段路。

以前岑溪只會殺人, 見了他的人,大多只有臉色煞白跪地求饒的份兒。頭一回被這樣熱烈地愛戴著, 他覺得興奮又新奇, 同宣寧說起這些不由得眉飛色舞。

宣寧倚在床頭含///著笑看他。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太長時間,一心急著將鸞鳳閣交到岑溪手裏去。岑溪是天字組的人, 在以暗殺為營生的分部中威望本來就高,若再得到最有錢的南方十六部的擁護, 日後繼任閣主, 便順風順水容易得多。

岑溪這一趟去南邊,本就是宣寧讓蘇小冬拜托蘇槙安排好的戲碼。

他唯一的一點私心便是那塊閣主令。

他押上了一切孤註一擲地賭了一把, 幸好, 岑溪沒有讓他輸。

兩人正聊著, 蘇小冬端了剛熬好的湯藥過來。岑溪聞見濃重腥苦的藥香便皺眉,扭頭從包袱裏掏了兩只小陶罐出來,故意賣關子:“你猜我這回遇見了誰?”

蘇小冬把藥碗放在一旁晾著, 轉頭看見那兩只陶罐心裏便已經猜到岑溪想說什麽,卻還是裝作迷茫,明知故問:“遇見了誰?”

“遇見了蘇槙蘇前輩。”岑溪沖她擡了擡手裏的陶罐,“他竟然知道你如今就在無回峰上,這兩罐荔枝蜜便是他托我帶給你的。”

蘇小冬大約確實從小就不是個乖孩子,騙起人來滴水不漏。聽見岑溪這樣說,她瞪大了眼,眼睛裏先是吃驚,而後是飛快翻上來喜悅,道:“竟然這樣巧!舅舅好不好?他知道我跑到這麽遠的地方來,罵我了沒有?”

“蘇前輩精神爍礫,身體也硬朗。他說等你回京都了,他要親自去京都罵你。”

蘇小冬吐吐舌頭,扭頭鉆進宣寧懷裏,悶聲道:“我才不怕他,我有鸞鳳閣閣主給我撐腰。”

岑溪剛回來,風塵仆仆滿臉倦色,宣寧與他聊過幾句,便趕他去休息。

桌上的湯藥恰好晾得溫熱,岑溪前腳剛走,蘇小冬這頭便端起藥碗塞進宣寧手中。莫問的方子一張長過一張,熬出來的湯藥一碗比一碗濃厚苦澀,但宣寧是苦慣了的,吃藥時從不推三阻四討價還價,每回都是蘇小冬準備好了梅子蜜餞餵給他壓壓嘴裏的苦味。有時她不小心忘了,他也不會主動跟她討要,蘇小冬總覺得他吃藥時逆來順受,可憐極了,

後來她便隨身帶著一包蜜餞或是梅子,他捧著藥碗喝藥,她無所事事等在一旁,恰好能記得立刻幫他取一顆梅子出來。

由儉入奢易。漸漸的,宣寧開始習慣一碗藥喝下去,便等著蘇小冬餵顆梅子進來,抿出酸甜滋味來壓住滿口苦澀。

而今日一碗藥喝下去,他口中突然被塞過來一只勺子。勺子裏是濃稠微涼的液體緩緩流淌,宣寧拿舌尖卷了一點嘗了嘗,便是充盈滿口的甜,甜蜜裏隱約有一點荔枝的香,甜香沈下去,反上來一縷水果的微酸。在數九寒冬的無回峰上,竟讓他品出一陣南境盛夏的溫溫晚風。

要岑溪千裏迢迢帶回來的蜂蜜,果然有別樣滋味。

“這是你特意讓蘇前輩帶給岑溪的吧?”

蘇小冬嘿嘿笑著又餵了一勺蜂蜜給他:“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閣主還不快給我笑一個!”

宣寧病中也是好看的,他這些日子在寒石院裏靜養,盡日無事,常穿著幾件寬衣廣袖的淺色衣袍,襯著雪白的臉,淺色的唇,像極了一個久居雪山,清心寡欲的仙人。

蘇小冬心想,清冷淡漠的仙人是不常笑的,大約因為他太過好看,一笑便要讓人心猿意馬。她看著宣寧緩緩勾起一抹笑意,像是一縷春光落進寒冬裏來,於是她心裏有山花爛漫,姹紫嫣紅一路熱熱鬧鬧開去。

她趕緊抱緊他。

宣寧不明所以:“怎麽了?”

蘇小冬把臉埋在胸口,嗅著他身上的清冷藥香,悶聲道:“阿寧,以後不能隨便對著其他小姑娘笑,聽見沒有!”

“無回峰上沒有其他小姑娘了。”

蘇小冬腦子裏閃過阿秋的模樣,立刻想起阿秋已經不在了,話到了嘴邊,便直接轉了個彎,脫口而出:“還有阿春!”

話剛出口蘇小冬便想扇自己一巴掌。阿春是明英的人,如今跟明英一塊兒被關在洞牢呢,她在宣寧面前提起這個名字,不是給他添堵嗎?

她小心翼翼地從宣寧懷裏探了探頭偷偷瞄他。宣寧面色如常,泛白無色的唇角甚至還噙著一點笑意。

仿佛發現那個自知做了壞事的人像只小老鼠似的偷偷摸///摸地觀察著自己,他笑著伸手揉了揉蘇小冬的頭發。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卻還是不願意去把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事兒捋清楚,只避重就輕玩笑道:“只許州官放火。我剛剛看你跟岑溪倒是聊得挺好。”

“那只眼睛看到的?你一定是眼睛花了,我幫你看看。”

蘇小冬說著便撲上去伸手要摸///他的眼睛,兩個人玩鬧著,到底將那短暫的痛楚難堪蓋了過去。

轉眼便到了除夕,這一年,寒石院到底是過了個熱熱鬧鬧的新年。

除夕這一日,蘇小冬這自然沒閑著,宣寧病中筆力不濟,寫春聯的重任便落到蘇小冬手裏。宣寧情人眼裏出書聖,便是蘇小冬塗鴉出春蚓秋蛇,他也會誇一句龍飛鳳舞鐵畫銀鉤。

但蘇小冬有自知之明,沒喝他的迷魂湯,拿宣紙練了三輪,才鉚足了勁兒在紅紙上寫完一副春聯,可站到院子裏仰著腦袋看靈鵲和寒鴉換下去年宣寧寫的那幅字,依然覺得實在是雲泥有別。

這頭忙些滿院子的貼福字掛燈籠,那頭廚房裏也忙得熱火朝天。

大夥兒沒想到是,莫問的廚藝竟然這樣好。

午後,莫問領著岑溪關在廚房裏叮叮咚咚忙了半天,入夜端出來的菜肴,雞鴨魚肉,煎炒烹炸,竟無一不是色香味俱全,令人垂涎三尺。

一切準備就緒,因為要守歲被摁著睡了一下午的人被蘇小冬輕柔溫暖的吻輕輕吻醒。宣寧睜著惺忪睡晚看她,蘇小冬輕輕在他微涼的唇上啄了一下,道:“大家在等你吃年夜飯呢。”

宣寧換上蘇小冬挑的新衣,靛青色的錦袍,領口與袖口滾了一圈雪白的狐貍毛,看上去又輕柔又暖和,長發用白玉冠整整齊齊地綰住,縱使這些日子被傷病折磨得清瘦憔悴不少,卻還是蕭肅清朗如松間清風。

外頭風大,蘇小冬早讓人將竹樓廳堂透風處一一用羊毛氈子封嚴實了,如此猶恐不夠,把宣寧從暖融融的屋子裏扶出去前,特意給他多加了一層大氅,往他手裏塞了只小手爐。

外頭,岑溪、莫問、靈鵲與寒鴉都已經圍著桌子旁坐好了。

年節裏的寒石院就沒這樣熱鬧過,桌上的菜也比往年豐盛許多。宣寧盯著八寶鴨、芙蓉肉這樣不容易做的菜楞了楞,蘇小冬不敢居功,連忙將莫問拉出來:“這是莫先生做的!”

宣寧“哦”了一聲,看著岑溪笑了笑,意有所指:“能跟著莫先生真是好福氣。”這話本是誇莫問的,大家喜聞樂見地看到,坐在他身旁的岑溪卻紅了耳朵。

宣寧脾胃弱,滿桌的油膩葷腥其實沾不得,蘇小冬裝了半碗砂鍋裏煨著的牛乳百合山藥羹擺到他眼前,將勺子塞進他手中:“嘗嘗?”

因為李家村的往事,宣寧連見著米粥都惡心難受,更枉論喝下去。他看著蘇小冬端到眼前的牛乳百合山藥羹,乳白色的羹湯如白雪無瑕,上面浮著三四顆鮮紅的枸杞點綴其中。那羹湯被熬得十分濃稠,像極了一碗文火慢燉的白米粥,宣寧盯著山藥羹,臉色微微泛白。

宣寧久久不動,天氣太涼,湯羹上濃密的白色水汽很快便淡了,湯羹轉眼便冷卻了幾分。

他脾胃虛弱,近來一直病著,胃口就更糟,時常這樣盯著飯菜發半天呆,才跟貓似的只吃下去幾口面湯。蘇小冬急在心裏,幹脆從宣寧手裏抽///出勺子,舀了半勺山藥羹,自己先抿了一小口試試溫度,確認溫度適宜,便直接伸過去往他嘴裏餵。

那是一股柔和的甜香,和蘇小冬一樣,輕柔而甜蜜。

這與宣寧記憶中充斥著滾燙血腥氣的淒厲慘烈大相徑庭。

山藥羹裏的山藥燉煮許久已經熬得軟爛化在湯羹中,他舌尖被柔軟絲滑的溫暖包裹住,恍惚間他想起那日被岑溪冒失打斷的那個輕柔而滾燙的深吻。

也是暖的,軟的,甜的。

“能吃得下去嗎?”蘇小冬捏著勺子期期艾艾問他。

宣寧沒有回答她,只笑著從她手中拿回勺子,慢慢將小半碗山藥羹吃了下去。

守歲的夜總是很長,幾番推杯換盞,酒足飯飽後,便是圍坐在一處,或是喝茶聊天,或是玩著小把戲消磨時間。

蘇小冬和靈鵲在院子裏放鞭炮點焰火,一粒火星咻地一聲飛上天去,臨空炸出一朵盛大璀璨的花來,將每個人臉上都映成五光十色。

莫問在屋子裏撐著額頭打盹,寒鴉不喜吵鬧一個人自斟自飲品著宣寧收藏的好酒,只有岑溪陪著宣寧現在院子裏看焰火。

悄無聲息地,宣寧側頭看了岑溪一眼。後者正擡著頭看焰火,嘴角眼角都向上揚著,扯出來的細細紋路裏也透著歡喜。

“岑溪,我們上去上面。”

宣寧看了眼山石上的那棵橫斜而出的羅漢松,岑溪會意,伸手搭住宣寧的肩,足尖在山石上輕點幾步,兩人便穩穩落在那棵羅漢松上。

這一夜的無回峰是熱鬧的。與以往所有燈火都匯聚在雙風居不同,這一年,燈火落在每一條小徑上,沒有哪裏是太過熱鬧的,也沒有哪裏是太過冷清的。

“喜歡這裏嗎?”

岑溪喝了點酒,臉頰上的滾燙被風吹冷幾分。喜歡這裏嗎?喜歡無回峰嗎?喜歡鸞鳳閣嗎?岑溪其實不知道,不知道喜不喜歡,不知道該不該喜歡,也不知道能不能喜歡。

他從高處往下看去,在一片流光溢彩的熱鬧裏,院子裏安安靜靜地立著一棵桑樹。那是一棵被保護得很好的桑樹,每年冬天宣寧都要親自用厚厚的幹草護住它的根系,以期來年春天它能重新蘇醒過來,發芽長葉。

可它還是比岑溪小時候見過的桑樹要瘦弱矮小得多。

桑樹,本就不該是長在雪山上的樹。

它會喜歡無回峰嗎?

宣寧久久沒有等到岑溪的回答,扶在松樹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枝幹。大概是高處冷風太盛,宣寧覺得指尖冷得發麻,心似乎也是被風刮得高低飄搖,冷熱不定。

他垂下眼睫,沒有去看岑溪。

“李家村的事,你是不是已經都記起來了?紫金板的事,你是不是也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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