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神龜雖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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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畫泥爐上置著一把小壺,黑漆漆的不怎麽打眼,壺嘴咕嘟嘟冒著蒸汽,隱隱約約有股寒梅清香,水燒開了,一雙手便伸過來,取了那壺將水倒進四只茶碗,也不見事先浸了茶葉,就這麽一壺開水傾進去,茶香就氤氳起來,浸潤了碗壁上青花山水煙雨朦朧,也沾濕了執壺人的指尖。那人將杯子推到石桌對面,收了手,修長十指隱進寬大衣袖之中,他含笑示意,“舍下簡陋實在怠慢,奉上清茶一盞,聊表歉意,東西不好,客人先暖暖身子。”

這感覺太違和,峨冠博袖什麽的、吳帶當風什麽的、梅雪煮水什麽的……周弘有種進了橫店的感覺,但是這股自自然然的原生態可是橫店拍不出來的,連地靈小冀都被氣氛感染的只敢抱著杯子斯斯文文小口抿茶,眼神一瞟一瞟地看著桌上一盤小點心,就是不敢伸爪子去拿。

他還是個孩子,不怎麽會隱藏心事,那一腔對點心的向往赤|裸裸掛在臉上,讓人想忽視都忽視不了。於是有人伸了手,拈了一塊酥點遞給他,一邊還善解人意地開解,“小孩子都好吃,舍弟也是如此,見到喜食之物就挪不開眼去。貴客遠來,按理該讓他出來見個禮的,只是趕巧他這兩天身上不適臥病在床,我這裏替他告個罪。方才也是正在後面為他診治,安頓好了才出來,怠慢了各位實在抱歉。”他這一番話說的格外誠摯,又自言乃是先時避戰禍到此山中,兄弟兩個足不出山相依為命,因而物資不富粗茶淡飯,接著又是一番對接待規格不高的歉意不絕。

這段發言的信息量略大,面前這位看做派十足十是位古人,但是聽聽他那話,現在真有紅塵浸染這麽多年還這麽老實淳樸比白紙還幹凈的人?這不是個陶淵明的粉絲桃花源的coser吧?周弘瞇著眼,試圖去數這人身後那耀眼霞光到底多少重,結果數來數去花了眼,只知道這位古人怕是古的不能再古,神的不能再神。

作為旅行團領隊,老鬼理所當然要做代表發言,於是陛下發揮特長,聲情並茂讚一通人家的茶好壺好水好房子更好,再表達一下子今番冒昧私闖民宅實在失禮,待對方稍稍客氣兩句,立刻順著話鋒就坡下驢連連點頭,“如此恭敬不如從命,我們長途跋涉借貴地歇腳實在叨擾不勝感激”雲雲。

這家主人頗有上古先民遺風,看穿這四人組裏有個被皮囊拖累的冷到骨頭裏的,便不再客氣多話,爽快為他們安排了休息之所。原來這洞中別有洞天,沿著那九曲竹橋過了小池,一壁石幔背後另有細致去處,千萬年流水在石灰巖山壁上溶出石窟,主人家便細心布置了門窗,隔出一間間小室充作客房。那主人眼看袁滿雙唇又見灰白,又體貼地給抱來兩床棉被,一邊再告罪抱歉,只道山裏過客稀少,客房常年沒人住宿,故而潮氣重了些請客人千萬見諒,那殷勤熱誠的恨不得真學了桃源之中設酒殺雞作食。

賓主彼此施禮暫別,老鬼趕了兒子和娃娃出去,回頭忙忙地催著自家弟弟上床裹被子,“看這被子還算厚實,你緩過來點沒有?要不要我幫忙?”

袁滿盤膝運功,令內丹在體內繞行數周,耐心將一路上無聲無息侵入骨肉的寒氣往外逼。老鬼過去坐他對面,抖開一床被子把人嚴嚴實實裹在裏面,手從被底下伸進去與他掌心相對,也自閉了眼助他驅散寒氣。

兩個人忙了小半個時辰,直到袁滿額頭微微現出汗珠才算作罷。袁滿收了勢,下床喝口茶潤潤口,又給老鬼倒了杯過來,兩眼炯炯地看著他。

老鬼乍聽他在腦海裏說話微微詫異,餘光一掃,果然窗縫之間一個人影,當下伸手一招,兩扇門扇各自分開,外面的人躲閃不及,嚇得“啊”一聲叫,飛快地跳到一邊拿雙手捂住眼。

那是個少年人,約莫十六七歲的模樣,肌肉結實體格勻稱,披散著頭發,身上著一件花豹皮坎肩,下身玄色短褲,赤著膊,手腕腳踝俱是小羊皮的護腕綁腿,使麻繩細細纏出十字網格固定好,一身山間獵戶的裝扮。

袁滿撲哧一樂,剛才那個是陶淵明的coser,現在這個莫非是扮的雲天河?

這邊的動靜有點大,隔壁周弘和小冀聞訊過來,看到門口莫名多了一個人都是一楞,有情商年齡一塊長的,客氣著問一句,“這位兄臺……”,話沒說完就被情商不隨年齡長的高齡幼兒脆生生打斷,“咦咦咦,捂住你眼睛能讓我們看不到你嗎?你想法好怪,哈哈哈居然還有比騙子更笨的人~~”

周弘臉發黑,袁滿只當沒聽見,側頭看看老鬼輕輕搖頭。

這個人明顯不是那個兜帽人,體型身高性格氣質都不對,想想前面那位洞主人也不是,莫非這座洞府和那兜帽人確實沒有關系?可上千年來這山中種種異處,頭一個便是生人勿近,若是沒有關系,那兜帽人怎麽會在這裏施法修行?

兩人無聲交流,各自是一頭霧水。

主人家這時趕到,一見這場面,聲音裏難得有了點慍色,環視了一圈問“這是怎麽了?”

那少年大約是見到了親人,放下手撲過去,“他們笑話我,兄長——”

“誰笑話他,明明就是事實嘛——”地靈被那剛剛還風度翩翩的主人瞬間變臉嚇了一跳,跳著腳想撇清,被周弘一把捂住嘴拖到身後。

這洞裏似乎格外講究禮儀,洞主人弄清楚狀況低聲安慰完少年,便又向他們告罪,解釋說這就是自己那臥病的兄弟,因為不常見外人,故而心思單純、不善與人交,自己又忙於生計疏忽管教,故而欠缺了禮數多有得罪雲雲。

他這麽客氣著,卻有人不買賬,在他身後搖著頭拆臺,“兄長你幾十年才來陪我一次,我見外人倒是比見你還多呢!這次要不是我生病,你還不來吧?剛來就來招呼這些外人,也不理我!——前次來的外人欺負我,這次來的又笑話我,外人都不是好東西!”最後一句他對著躲在周弘身後沖他做鬼臉的地靈,齜牙咧嘴做出一副兇相。

這次的信息量更大,想裝不在意都太假,現場於是冷場。唯二的兩個搞不清楚狀況的用對掐來活躍氣氛。

“怎麽都不說話了?外人好奇怪!”

“你才奇怪你才奇怪,見面就罵人,你才不是好東西!”

“聽見實話就不高興,外人的脾氣真不好!”

“你才脾氣不好你才脾氣不好,我們是懶得理你!”

“那你現在在做什麽?明明就是在理我!”

“是你理我是你理我,你理我我不理你我多沒禮貌,你理我我一定要理你!”

“那他們都不理我他們都沒禮貌!”

“你才沒禮貌你才沒禮貌!”

“不許總學我說話!!!”

“就學你說話就學你說話,你能怎麽樣?”

“混蛋我生氣了,有本事過來我們打一架!”

“打架不是好孩子,我是好孩子你不是!”

“好孩子才不會見面就笑話我!”

“是你自己太笨我才說實話的,說實話是好孩子!”

“是他們突然開門嚇到我,我才不笨!”

“是你先偷窺,嘖嘖嘖你還偷窺,你才不是好東西!”

“混蛋我真的生氣了,過來我要和你打架!!!”

“打架不是好孩子,我是好孩子你不是!”

“……”

“瞪什麽瞪啊,怕你啊!沒話說了就承認自己笨。”

“……兄長他欺負我!!!”

作者有話要說:

我知道停的時間有點長,pia人勿pia臉,如非要pia,請持“還我漂漂拳”等級證書上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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