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裏的水已經涼了，藥香漸漸隨著濕氣凝在了地上。

顧惜朝躺在一旁的軟榻上，臉色蒼白，閉著眼，眉頭細細地擰著。楊淵收回放在他腹上的手，幫他理好褻衣，小心地問道，“公子可還覺得腹痛？”

顧惜朝聞言睜開眼睛，伸手在搭到腹上撫了兩下，低聲道，“好多了，有些發脹地悶疼。”他剛剛藥浴完，長發半幹著散在頸間，額頭卻蒙上了一層薄汗，顯得有些憔悴。

“孩子不好？”顧惜朝低頭看著手裏那顆還發著乳白色光暈的白川，剛剛他在藥浴時輔著白川運功調息，卻被突如其來的腹痛打斷。

“孩子問題不大，”楊淵用熱毛巾擦著手，遲疑了一下，“只是公子今日最好臥床調養，怕是很有可能要早產。”

“……才剛八個月。”顧惜朝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波瀾。

“楊某可以幫公子再保上半個多月，”楊淵道，“到時候孩子只要細心照料，沒有大礙的。”他觀察了一下顧惜朝的表情，“況且，孩子早點出生，公子的身體也好……”

“撐到那個時候也是極限了吧，”顧惜朝打斷他，勾唇笑了笑，“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他把白川捏住微微舉起來一點，在指間輕輕轉動，輕聲道，“白川救得了這孩子，救不了我。”

“公子……”楊淵有些慌張。

“一切就全托給先生了。”顧惜朝對著楊淵緩緩道。

楊淵怔了怔，拱手道，“楊某定當竭盡全力。”

楊淵前腳剛走，息紅淚後腳就跟了進來，“叫你又下地亂竄吧，叫楊淵叫的這麽急。”

顧惜朝笑了笑，“他傷好的怎麽樣了？”

戚少商只在這裏躺了一晚，第二天大早就被赫連春水弄了輛馬車運走了。他放心不下顧惜朝，便讓息紅淚過來常住了。

“整日被小妖關著呢。”息紅淚給自己倒了杯水喝著，“合著我們夫妻倆一邊一個地看著你們夫……你們兩個，真是上輩子欠你們的不成。”

顧惜朝在腹上拍了拍，“大不了這若是個女兒，就許給你家軒靖好了。”

息紅淚眉一挑，“我可是記下了，你不許反悔。”

顧惜朝點點頭，肚子裏的小家夥好像有些不滿被強定終生，動騰了幾下。顧惜朝摁住被踢到的地方，不自覺地牽了牽嘴角。

以前的顧惜朝總是孑然一身的，親緣一詞對他實在太過陌生。對於母親的記憶，總是充斥著女人廉價的脂粉味，男人粗俗的調笑聲，和勾欄院裏深夜惹人心寒的熱鬧。當初留下這個孩子，純粹是為了戚少商。而一個小生命在體內成長的感覺是難以言說的，它是那麽弱小，卻又是那麽頑強，是他血肉的延續。顧惜朝覺得自己的性子被這小家夥磨的柔軟了許多，許多事情，從前他必是把自己放最先的，而現在，想的都是這小東西了。

“小妖已經找好的新的宅子，這幾天我讓李叔把東西收拾收拾，我們也該走了。”息紅淚把茶杯放下道。

“好，”顧惜朝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軒靖快滿三歲了吧，平常都是個什麽樣子？”

息紅淚聽他忽然提起這話題，有些驚訝，“怎麽問起這個來了，”她想了想，“那小子啊，皮的很，看著生下來安安靜靜的，剛會爬就會惹事……”

顧惜朝聽著息紅淚停不下來地講著自家兒子的傻事，輕輕笑著，視線卻不知落在什麽地方。這小東西，以後會是怎樣的呢……顧惜朝轉頭望向窗外，幾條綠枝垂在那，被夕陽染成暖暖的橘色。戚少商那日站在溪水裏朝自己笑的樣子浮了出來，他垂下眼簾，這個孩子，定是比我有福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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