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墨染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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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想踩他一下, 可隔著桌子,腳上也沒長眼睛。

溫雪瑰一腳落下去,忽然感到位置偏了些。

偏了的後果就是, 裸.露在外的腳趾, 輕輕滑過他的腳踝。

碰到的一瞬, 她大感意外,下意識蜷了蜷腳趾。

結果就雪上加霜地變成——

不僅刮了他的腳踝, 仿佛還輕輕勾了一下, 這樣的局面。

溫雪瑰感覺全身的皮都繃緊了。

她完全不敢看身邊的男人,可他的一舉一動, 甚至呼吸的節奏,卻忽然變得無比明顯,占據了她的全部感官。

郁墨淮似是呼吸一窒。

半晌, 眉尾稍挑, 略略偏過頭,看向了她。

溫雪瑰佯作不覺, 卻完全能想象到,他這一眼, 必然是三分微愕三分疑惑, 外加四分似笑非笑的玩味。

她手裏的筷子微微顫抖,但仍竭力保持穩健,將菜夾進了碗中。

只是夾完之後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夾了塊幹辣椒進來。

身為長輩的郁清還坐在對面吃飯,笑得十分慈祥,完全不清楚桌下到底發生了什麽。

溫雪瑰覺得有必要用行動重申自己的立場。

於是痛定思痛地在腦海中重新定了下位, 擡起腳, 又踩了一下。

這一下的緣由就十分覆雜, 除了開始時的不爽,還有新鮮出鍋的羞憤。

力道也大了不少,果斷地拍在郁墨淮腳背上,差點就踩出“啪”的一聲。

溫雪瑰認為自己澄清得十分徹底,這才揚眉吐氣地看向他。

卻忽然聽見耳邊暈開一聲輕笑。

氣息溫熱,平白無故就令人覺得暧昧。

郁墨淮沒什麽明顯的表情,仍是那副略帶憊懶的模樣。

側顏線條清晰而鋒利,眉眼漆深,在冷調的燈光下,有種與生俱來的凜冽。

僅眸底掠過星點笑意,淡得可以忽略不計。

他夾起一塊新做的菠蘿肉,放進溫雪瑰碗裏。

看似無甚覺察,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

可腿卻稍稍一動。

朝她這邊,伸得更靠近了些。

溫雪瑰:?

郁墨淮慢條斯理地擡了下眸,眉宇稍松,唇角微扯。

配上微微塌下去的肩膀、閑適的坐姿,一副“你若喜歡,隨便踩我”的模樣。

溫雪瑰:???

她雖然沒去過男模會所,但卻忽然覺得,郁墨淮這副但憑吩咐的樣子,想必比起頭牌也不遑多讓。

她陷入矛盾,既想多踩幾腳滅滅他的氣焰,又不高興讓他得意。

糾結片刻,還是覺得踩人的震懾力不夠,於是把腳收回來,去摸索自己的拖鞋。

結果腳趾在地上點了好幾下,也沒找見東西。

她又拿另一只腳踢了踢,還是一無所獲。

溫雪瑰有點尷尬。

雖然當面掀起人家的桌布,在桌子底下找東西,可能顯得有點不太得體。

但光著腳畢竟更不得體。

她認命地嘆一口氣,打算擡手掀起桌布。

就在此時,身旁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響。

郁墨淮原本好端端地吃著飯,手裏的骨筷卻不知為何掉在了地上。

一旁候著加菜的保姆看見,下意識就要過來撿。

他擡手制止對方,自己彎下腰。

而後,溫雪瑰忽然感到,腳踝被他握在了掌心裏。

他的掌紋幹燥而粗糙,指骨修長有力。

指腹的薄繭輕輕刮過柔嫩的皮膚,一陣酥麻的微癢。

這點癢意說不清道不明地在心頭擴散開來,讓她有點想縮,又有點欲罷不能。

自回國以來,溫雪瑰生了好大的氣,再也沒跟他手牽過手。

倒也沒想過,此刻會一步到位,變成手牽著腳。

她有點臉紅,還有點想踢人。

但郁清坐在對面,保姆還一臉關心地看著這邊,隨時可能沖過來幫忙。

“真稀奇。”郁清挑眉看向這邊,對俯下身的郁墨淮道,“你小時候都沒這麽冒失吧?”

又看向溫雪瑰,笑意親昵:“別見怪。”

“不會不會。”

溫雪瑰不得不維持著得體笑意,佯作什麽都沒有發生。

也佯作,郁墨淮並沒有在桌下握著她的腳踝,指尖似有似無地滑過凸起的踝骨。

記憶裏的片段蘇醒過來,她又回想起那個佛羅倫薩的夜晚。

燭火明滅,花氣馥郁。

郁墨淮握著她的腳踝,將她的腿向上擡。

……

找個鞋有這麽慢嗎!

她快受不了了,繃了繃腳背,以示抗議。

少頃,郁墨淮才不緊不慢地撿起那只鞋,輕輕掛在她腳上。

起身時,還用只有她能聽到的音量,說了句“不用謝”。

謝你個頭!

趁郁清不註意,溫雪瑰把剛夾的那一大塊幹辣椒全扔進他碗裏。

天氣漸熱,到了開空調吃西瓜的時候。

窗外艷陽高照,溫雪瑰站在窗前,有些悶悶不樂。

手機震了下,是黎珂。

黎珂一邊收拾行李,一邊用肩膀夾著電話,背景音裏不時響起拉鏈的摩擦聲。

“玫玫,下周的約可能得取消了,我臨時要去趟蘇城。”

“蘇城?”溫雪瑰咽下西瓜,“去那幹什麽?”

“去挑一批新茶葉。”黎珂道,“現在合作的這家口感越來越差了,居然還坐地起價。”

“哦。”溫雪瑰退出界面看了看天氣,叮囑道,“蘇城這兩天一直下雨,你多帶兩件衣服。”

“放心。”

黎珂說完,正打算掛電話,卻覺得對面氣氛有些不對。

溫雪瑰似是欲言又止,也沒有要掛的意思。

“還有事兒?”

兩人相識十年,不見面也知道對方有心事。

黎珂將行李扔到一旁,笑著問:“舍不得我?”

“……嗯。”

“少來。”黎珂立馬反駁,“心不在焉的。”

沈吟片刻,溫雪瑰軟聲問:“可可,你這次跟誰一起出差?公司的人嗎?”

“就我一個。要換供貨商的事兒還沒露風聲,我只是先去悄悄探個底。”

黎珂說著伸了個懶腰:“正好最近太累,順便去水鄉散散心。”

“打算去多久?”溫雪瑰又問。

“一周?最多十天。”黎珂嘆息,“我倒是想多待會兒,但你也知道,我爸徹底當甩手掌櫃了,公司沒我不行。”

這次,溫雪瑰沈默的時間長了點兒。

過了一陣,才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開口道:“可可,能不能帶我一個?”

“……”

黎珂有點兒費解:“你不是前段時間才從國外回來,又要往外跑?”

“老在這兒窩著,好多事兒我想不清楚。”溫雪瑰輕聲道,“你就帶我一個唄。”

認識這麽久了,還沒見過她這麽糾結的模樣。

黎珂走到陽臺,點了支煙:“那你先說說,什麽事兒又把你給弄難受了?”

溫雪瑰長長嘆了口氣。

“那個……他,他的身份瞞了我整整一個月,我覺得,我怎麽說也得至少生他一個月的氣,時間上才比較合理。”

黎珂也不打算深究這個想法的合理性,畢竟戀愛裏的人經常不太講邏輯。

她吐了個煙圈:“好。我情感上支持你。”

頓了頓:“但這跟你要去蘇城有什麽關系?”

“怎麽沒關系。”

溫雪瑰的語氣有點困惑。

“這還沒到時間,我已經有好幾次想原諒他了。”

黎珂樂了:“想原諒就原諒唄。”

“不行。”溫雪瑰嚴肅拒絕,“這麽重要的事情,不能輕易放過。不然以後真在一起了,肯定還會有更多矛盾的。”

黎珂想了想,道:“也是。你倆性格差得是有點大,有些東西得趁早磨合。”

溫雪瑰低低地“嗯”了聲,又道:“而且我總覺得哪兒不太對,好像漏掉了一件事。可留在這兒,他三天兩頭在身邊繞,我就想不清楚。”

“嘖嘖,”黎珂感慨,“為愛苦惱的純情少女啊。”

“先是因為不喜歡這個人,逃到佛羅倫薩。現在又因為喜歡這個人,要逃到蘇城。”

她下總結陳詞:“你覺不覺得你有點兒慣性逃避?”

“……”溫雪瑰被這直白的言語說得有點兒心痛,顧左右而言他道,“你就說帶不帶我嘛。”

“帶帶帶。”黎珂笑起來,“有你陪我去,我也沒那麽孤單了。你收拾一下行李,今晚出發。”

溫雪瑰很少來蘇城。記憶裏,還是初中時,曾跟學畫的同學一起來采過風。

水鄉煙雨迷蒙,清麗河川似水墨點染,天生便適合以黑白描摹。

那時她試著用油畫技法勾勒,卻發現再淡的油彩都顯得俗氣,失了意境,落了下乘。

多年後重回蘇城,仍是黛瓦青磚,水霧瀲灩。

她手裏拿著一柄油紙傘,信步走下民宿的樓梯,見門外雨珠似玉,從青色的屋檐上簌簌滴落。

光線有些暗,民宿的掌櫃大嬸正在前臺核賬。

大嬸上了年紀,不用電腦不用計算器,將手裏的算盤珠子撥得清棱作響。

直到見到溫雪瑰,大嬸才停下動作,擡頭招呼道:“姑娘,外頭下著雨,當心路滑。”

“謝謝您。”溫雪瑰笑吟吟回眸,“我會小心些。”

溫雪瑰住在這裏已有一周,大嬸很喜歡這個文文靜靜的小姑娘。

姑娘出手大方不說,人也好說話,經常搬個畫架在院子裏寫生,好看得像是不染纖塵的古代仙子。

這民宿景色好,容易出片,不少大網紅都來擺拍過。

可溫雪瑰的氣質和容貌都是萬裏挑一,更不必提作畫的才華,連她這俗人都看呆了眼。

大嬸不禁又多了句嘴:“晚上阿姨做芙蓉青蟹和涼拌蘆筍,愛吃不?你還有什麽想吃的菜告訴我,我一並讓我兒子去買。”

溫雪瑰認真想了想:“前兩天的紅豆桂花糕好像不錯,方便也買一點嗎?”

“沒問題!”大嬸樂呵呵應下了。

和大嬸道過別,溫雪瑰這才撐起油紙傘,走出門外。

轉身時,淺淺的梨渦也消失不見。

水鄉寧靜,黎珂又四處跑,怕回來太晚打擾她休息,兩人也沒住一間房。

這些天在此獨處,她才頭一次想清楚許多事情。

溫雪瑰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沒什麽新消息。

除了幾天前,吳嵐對她說:郁墨淮先生來了畫室,我將您留下的字條交給他了。

字條也沒寫什麽東西,就說[我去蘇城散散心。]

至於為什麽特意留個去畫室才能看見的字條,而不是立刻就能看見的微信消息,誠實點說,她也不知道當時自己是怎麽想的。

自那以後又過了幾天,郁墨淮也沒什麽動靜。

溫雪瑰琢磨著,明後天她就回去,將人叫出來,兩人面對面坐下,坦誠地聊一聊。

正在思索,卻忽然聽得一陣船槳撥開河流的水聲。

水聲潺潺,船槳撥出粼粼波紋。本就不平靜的河面上,褶皺頓起,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雨天行舟並不稀奇,溫雪瑰本沒有多加留意。

可是餘光卻忽然捕捉到,船頭處,立著一個頎長又清矜的身影。

男人白衣黑褲,膚色冷白,眉眼漆深,似宣紙上墨跡點染。

煙雨迷蒙,山川淋漓,在他身後暈開一幅水墨長卷。

看清他容顏的瞬間,溫雪瑰的腳步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輕風卷起,點點微雨繞過油紙傘的遮蔽,洇濕了女孩身上的白色旗袍。

無言的對視裏,小舟漸漸行近、靠岸。

郁墨淮走下了船。

雨水未停,他卻連把傘也沒打。

溫雪瑰幾乎是想也沒想地將油紙傘朝他那邊傾過去。

他個子太高,溫雪瑰不得不微微踮腳,仍不太夠得著。

郁墨淮輕俯下身,從她手裏接過傘柄,卻仍是將傘朝向她的方向,將女孩遮得嚴嚴實實,並不在意自己半邊身體露在外面。

他看了溫雪瑰一會兒,才緩聲開口。

語調似有無奈,又有絲縷深沈的眷戀。

“玫玫。”

“怎麽又跑這麽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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