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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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許多閑言碎語傳進殢無傷耳朵裏,竟讓那人難得跨進他的小院,難得平靜的望向他道:“你喜歡上葉棲松了?”

無衣師尹看著他格外平靜的樣子,驀然生出賭氣之心:“是。”

殢無傷定定的凝視他,片刻後眼裏顯出山雨欲來之勢:“你騙我,哈!你只是在利用他,利用他銳減的防備心,來刺探南詔的軍情。你總這般虛情,讓人簡直一刻也難以忍受。”

面對他的責難,無衣師尹溫然一笑,好像他還是昔日那個生殺予奪的太師,對著隱約通曉人事的少年,露出些又是縱容又是虧欠的神情:“傷兒,我這麽做,都是為了這個國家。”

可惜彼時的殢無傷,已非當初的少年。所以他不再悶聲不語,還狠狠頂撞回去:“你總愛將一切罪責歸咎到為國為民上來,但打著大義的旗號,真以為犯下的罪孽能得到世人諒解麽?至少...我永遠都無法釋懷。”

“不管你信與不信,即鹿...”

“無衣師尹,這個名字你根本不配再提!若非顧念師恩之情,我早已...”

“手刃仇敵,是麽?”無衣師尹優雅的立起身來,邁步走至跟前,在適當的距離堪堪停住:“你既然顧念師恩之情,不妨再多顧念一點。”他說到這輕輕一頓,見那人滿臉不耐,便極力將話說得輕巧:“在我沒找到去處之前,讓我待在這裏就好。”

殢無傷木然的望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隨你的便,反正我不會對你好的。無衣師尹看著他的眼睛,極力擺出恍惚又帶點飄的微笑。他想著這個人真是殘忍,怎麽連一點機會都不肯給呢?但自己何嘗不是殘忍,非要成就一對地上有...天上無的怨偶...

雖然殢無傷沒有明說,但他還是待了下來。而他和葉棲松之間的閑絮,也隨著那人的離境而漸漸平息。

熬過了一整個嚴酷的寒冬,馬上就是三四月的暮春時節。可惜即將到來的春天並不屬於他,而是專屬於殢無傷的。在春意融融的季節裏,他迫不及待的要將中意的新人迎進府,甚至毫不介懷她是個瘋子,蓋因其神情氣質像極了即鹿。

那會兒自己正站在喜房的外廊處,望著檐下垂掛的紅綾和紅燈籠,望著穿梭不息、忙著籌備新房的人流,每個人臉上滿溢而出的喜意,匯成歡樂的海洋朝他淹沒。他的視線,漸漸就變得迷蒙。迷蒙間,他遠遠望見殢無傷朝這邊走來,他裹在一身紅裏,熱烈的顏色將他整個人襯得很喜慶。而他臉上也與之相對的,頭一次顯現出身為新郎官的春風得意。

他合該得意的,這次他即將迎娶的新人,乃他真心想娶,而非出自逼迫。所以不管受到怎樣的阻礙,他都願一力承擔。

時隔半個月前,太妃找了自己去談話,說殢無傷看上的女子神志不清,且地位卑下。他既為殢無傷的齊君,總該勸上一勸。宗族最講究的便是門當戶對,太妃有此想法也不足為奇。但他怎會有那種能耐,去勸服一個心心念念,等著娶新婦的男人?他看向她的時候,眼裏又有了光,臉上也出現久違的,令人懷念的情怯。自從即鹿去世後,他有多久沒看到過他這種表情?

原來在愛情裏毫無勝算的人普天皆同,管你是王侯將相,還是凡夫俗子,在至愛的面前,總會帶著點小心翼翼、不知如何是好的卑微。

殢無傷在即鹿的面前卑微,而他則在殢無傷的面前卑微。

那種切身的感觸,讓他一時晃神。回過神時,正好聽到一句‘我這可是為你打算’。說得還那麽煞有介事,看準他不會因‘欲給殢無傷娶妾’翻臉似的。

他還真不會翻臉,或者說,要翻臉又何必等到現在?於是他笑一笑,答一句會盡力便退下。

回府的途中,閑適的日光從道旁花樹的縫隙間漏下,明明滅滅的,像在影射陰暗叢生的人心。其實他很能體會,也很能理解。誰叫當年太妃憋屈的樣子,偏偏只給自己看見了呢?如今她想看自己憋屈,也是情有可原。他想著情有可原,卻不知這裏面還有另外的一番波折,不過這已是後話了。

那天他回府後,斜倚在居室的躺椅上,默默翻一本書。翻了近兩個時辰,殢無傷才應了侍女的請,從門外踏進。只不過剛踏過門檻,他眼角眉梢的喜意一瞬間就被抽離,一瞬間就代換成強忍著極大憤恨的神情。

無衣師尹卻當沒看到似的,顧自繞著彎子:“你今日過得好麽?”

“直說正題,對你來說有難度麽?”

聽到他這麽說,無衣師尹不以為意的一笑,將太妃說與他的話覆述一遍。他自問說得事不關己,卻不知觸到殢無傷哪根敏感的神經。

“你拿太妃來壓我,沒有用。”他眉頭皺得緊緊的,還不忘強調一遍:“你不必作多餘的事,我喜歡她,誰的勸我也不會聽,她——我娶定了。”

“哪怕太妃不答應?”

“是她不答應,還是你想在裏面摻一腳?”

無衣師尹瞳孔微縮,本想說這事於他無礙,但瞧見殢無傷輕視的神情,又轉口道:“若這次你能得償所願,你會不會放下過往?”

“你真想我放下過往?是說,只放下有仇怨的那段過往罷!”

無衣師尹苦笑了一下,他的心思被明白的猜到,再被嘲諷的說出來,有些不知說什麽好,也就抿住唇不再搭言。他難得沈默,殢無傷也難得揪到這種機會,遂狠狠打壓:“你想要我放下?哼!別說夢了!我永遠都會記得,你是怎樣把我騙得團團轉,再借我之手害死了即鹿!那時你不是很得意麽?現在裝出這副落魄樣又是給誰看?”

事後無論他怎麽解釋,殢無傷都不信,他只信了他的家國大義,為了顧全大局而犧牲了即鹿。倒也怪不得他不信,因為自己本來就是做得出這種事的人。但存在於他們之間的傷口,那個叫即鹿的女子,他的小妹...在許多時候,其實不單單只是殢無傷一個人的傷口,同樣亦是他無衣師尹的。是他思慮不周,這才促成了親妺的死亡。他心懷有愧,面對殢無傷的責難便總是強硬不起來,他強硬不起來,且直面如此難堪的詰問,遂只好岔開道:“你想娶便娶,我不會插手的。”

話一出口,他無端就覺得心累。然當時程度的心累,和之後的比起來,實在只是小巫見大巫。

之後,殢無傷自然是勸服了太妃,不然哪來後面的那場喜事呢?無衣師尹眼眶一熱,回憶裏卻還是纖毫畢現的,半點朦朧都不帶的畫面:他瞥見殢無傷帶著沸騰的喜意,像火一樣蔓延過來。明明還隔著段距離,他卻感覺到了周身空氣的熱度,一下子準備的祝福就被蒸發幹凈。不過,殢無傷多半也不會在意他的祝福吧...

無衣師尹遂決定盡快離開,他的臉皮雖厚如城墻,卻也格外害怕接下來的失態。然人皆如此,越怕什麽偏偏就越來什麽...感覺不過一眨眼的功夫,殢無傷就出現在他眼前,高軒的身姿籠著光,依然是千篇一律的冷淡口氣:“你來做什麽?”

“我來恭喜你。”

“恭喜?”殢無傷一楞,覆又挑起眼角慢慢說道:“那你死心了沒有?”

聽到他這麽說,無衣師尹難得強硬的回道:“你上次說,你我嫁娶隨意,那我死心與否,於你何幹?”

嘴裏說得硬氣,行動上倒很不上臺面的落荒而逃。他甩頭快步離開,這於他平日的凜然風姿,已可算是落荒而逃了。

然殢無傷還猶不解恨似的,冷嗤一聲:“說到底,你還是不肯死心。哼!這次我會把她看得牢牢的,絕不會讓你再有那種機會!”

“那你可要看牢了。”他輕飄飄的接上一句,輕飄飄的,從來勢洶洶、轉瞬傾盆的日光中走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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