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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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到了這裏戛然而止,讓他的思緒回籠。窗外淅淅瀝瀝的,竟是下起了雨。雨下得頗急,將整個天地罩得密不透風。暴雨如山呼,如海嘯,亦如一場遲來的慟哭。

好像這本該是他的眼淚,只不過上天,替他流出來了而已。

只不過日後,他註定不會再有如此酣暢淋漓,乃至於淋漓畢現的眼淚了。

他反覆回味自己遺涼的半生,反覆回味那句‘你死心了沒有’,萬千言語,悉數化為從容而又縱容的一笑。

“我...死心了,你聽見了嗎?”

屋內靜悄悄的,並無半分回應,不過他也並不在乎有無回應。他徐徐撐起身,徐徐走至窗邊,凝視窗外這一場不請自來、永無止息的落雨。眼中無淚,心中也無淚,便只是看著,看這天水如何滌凈這世間汙穢,亦順便滌一滌他內心的塵埃。

大概這回是真的死心了,無衣師尹對於周遭事物,屬於殢無傷齊君身份的一切,漸漸變得缺乏關註。

這不...殢無傷的家書已擺在案頭兩日有餘,他卻連翻動的意願都沒有。他已得知了喜訊,似乎還親身經歷過,那還翻它做什麽?

他淡定的一笑,研墨提筆,卻不為回信,只為那卷宗上,炎涼浮凸的一生。那些生命中難以言述之痛,潦草的,翻覆的,局促的,艱微的。

一一被他訴諸於筆,微褶的白宣紙有一種貼近人心的柔軟,幽深的接納了所有流年。最近他將時間越來越多的,花在這件事情上,越來越多的,略過生命中其它瑣事。

他的這種改變,連小院裏最遲鈍的侍女都感受得到,更遑論一直忠心侍候的身邊人呢?

綠萼對於他目前的狀態,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對他的爭氣,她感到些微喜悅。但同樣的,對於他的專於筆墨,又有隱約的擔憂:她的齊君,看似不再受俗事牽絆,且一心在編錄的過程中尋求安寧,然這安寧能持續多久?在她憂慮的目光中,那人卻安然渡過了每一個寧靜的黃昏。

而一霎時間竟如洪流,轉眼兩個月攸忽即逝,轉眼又逼近殢無傷歸來的日子。

大概是從近日的事情裏,嗅到了不安定的苗頭。一大早管事便侯在院外,傳達了將軍即將回府的喜訊:這先頭部隊已抵達近郊,距離此地統共四個時辰光景。言下之意,便是讓這府裏的另一個主人準備迎接。

然無衣師尹聽到開頭便覺得心累,他深知殢無傷並非好排場之人,擺出這麽大的陣仗一路護送,除卻給封光造勢之外,哪還會有什麽別的原因?他事事為封光考慮周詳,以往深切感受到這點時,無衣師尹總忍不住心酸。然眼下他只覺心累,可見經過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擊,他的神經強度已遠超昔日。

昔日他心中淌血,面上倒還笑得挺好。現今只是心累,便笑得益發真誠淡定,答一句知道了,就把管事打發。嘴裏說知道了,卻不作任何相應的準備。他覺得自己也沒必要準備,自然會有別處院子的下人們忙著準備。而殢無傷,多半也不稀罕他的迎接,所以屆時他只要走出去,在陽光下走個過場就好。

他沒作吩咐,也沒哪個侍女多問一句。怎麽說,經過那些洇沄往事,不僅他本人有些清醒,就連他身邊的人亦有些清醒了。

以前窮盡半生...也要從殢無傷那得到的愛,漸漸就變成一件可有可無的東西。

以前鉆破腦袋...也想從主子那得到的賞賜,漸漸也變成一件可有可無的東西。

他這處,雖比別處少了份熱鬧,卻也多了份安寧。他成日在這安寧裏熬著,熬得久了,便不再那般向往熱鬧的滋味。人若沒了向往,還會有什麽特殊的表示嗎?是矣這天他雖得了消息,但照舊是該吃吃該睡睡。睡到午間門房通報時,他才睡眼惺忪的醒來,稍理了一下便在府門處侯著。

遠遠的他望見一列車馬行來,騎著匹絕塵在前引路的正是殢無傷,他白發白衣白馬,整個人清俊軒傲,好看到令人詞窮。無衣師尹當然也是詞窮的,但他此際的目光,並不局限於此一人身上,反倒是歇停一會,便繞過直奔後方而去。

稍後的馬車裏,傳來女眷嬌軟的嘟囔和嬰兒細弱的哼聲,聽上去像是吃飽了,正在打呼嚕。無衣師尹自動腦補出一幅十分合諧的畫面,有些自得其樂的快樂。他想著這個孩子既然由自己來帶,他就必須要愛他,哪怕他是殢無傷和另外一個女人的孩子。

他對自己的生活,已降到最低限度的要求,於是這些快樂便來得真實且平淡,但它們依然是不易得的。因為有個能擾亂他內心的人,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再一次沿用那種,能讓他疼的語氣:“我回來了。”

無衣師尹下意識的一個激靈,但接下來他真沒感到疼,似乎只是人對疼痛的預先反應。而他現場的情緒少得可憐,遂他的反應只是淡淡噢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他表示完之後,便淡定的挪開一步,等著殢無傷抽身而退,領著他的妻兒進府。然後在過幾天的某個時候,並不怎麽情願的,將嬰孩抱進他的小院,再作一番疾言厲色的告誡。

哈,到時自己也淡淡應一聲就好,既然今天能做到,沒道理以後做不到。他已在為過天的事情打算,殊不知這段劇情竟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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