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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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糊弄完皇帝步出靖安殿,曬到外面微醺的日光,簡直有種重見天日,劫後餘生的狂喜。但那狂喜隨著心事的冒出,很快又變得淡薄。

原來被人勉強竟是這種滋味,難怪殢無傷見到他,從來沒有好臉色...

無衣師尹想到這裏,對那人又平添了一分體諒。然體諒歸體諒,他對殢無傷一時還無法忘情,遂也只得將那體諒的心暫且擱下。說是擱下,但面上仍不免,帶出幾分心事重重的樣子。他心事重重的抄住袖籠,穿過宮門,心事重重的,直到身後有人叫了他好幾聲,才猛然回過神。

朱紅的夕陽天幕背景下,是朱紅色的宮墻,兩道宮墻的界限內,框著一個本不該被框在此地的人。他穿著一件棣朱皂衫,牽著一匹赭紅的馬,依然像上次那樣,朝他一拱手道:“師尹,又見面了。”

無衣師尹只來得及恩了一聲,又聽到那人快言快語的,很是自來熟的說要送他。他不想他送,便推說不妨事。那人似乎也察覺到有些唐突,與他道別後,便牽著馬提溜提溜的走了。

無衣師尹並未把這小插曲放在心上,結果回府後剛繞過照壁,就聽水榭處傳來一陣打鬥聲。兩道身影正於水上騰挪翻轉,其中一道也不算是生面孔,正是先前碰上的葉棲松。他面容身姿皆屬中上之列,故也引得一旁侍女們直勾勾的看。

無衣師尹便也跟近幾步,誰知殢無傷一見到他,就失了興致。他招呼都不打的飛往另一邊,觀那架勢是回獨居的宅院無疑。當時天邊層霞盡染,樹梢、水面皆反射著柔和的光輝,那些光輝在眼前暈開,似乎只是些模糊的色彩,似乎只有那人的背影才是鮮活的。

“傷兒,你等等...”

無衣師尹急急邁動步伐,急急繞過廊橋。一時不察打個趔趄,人就往水裏栽去,恰好被踏水而來的葉棲松接個滿懷。那人雖不拘小節,倒也很懂禮數,像接著個燙手山芋似的,很快將他放開。他卻連謝也趕不及道,只惶急的伸長脖子張望,夕照廊道,石橋淙水,哪裏還有他心裏那個人的蹤影?

心中正空落間,察覺到有視線在臉上膠住。對上眼的一瞬間,尚可瞥到對面那張臉上,遮掩不及的詫異嘆惋憐惜等等情緒。一想到他和殢無傷平日相處的情形竟被這人看去了,心上便有些無地自容,臉上倒把嘴角揚起,微微躬身致謝。

“師尹不必多禮,過年的這段日子,鄙人都要在府上叨擾。有何不當之處,還望師尹海涵。”他說到這並不停,仿佛篤定這府裏的半個主人不會拒絕,還一徑的轉了口風:“你一直都是如此嗎?怪不得殢無傷說...不過我覺得,你也不像他和我說得那樣。”

“他說了什麽?”無衣師尹問完這句便擡眼,卻見那人一個起落間,人已在十丈開外。風中還送來萬分豪氣的一笑,夾雜些不甚分明的言語:“霧裏看花,水中望月,這世間有幾人自認清醒,卻也難得糊塗,難得糊塗啊!”

聽往口中之意,竟是奉勸自己假裝糊塗。可惜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經裝了好幾年的糊塗。而且這糊塗,也不是可以一直裝下去的...

最多不超過一年,若他們還沒有孩子,太妃一定會讓殢無傷再娶的...

便是這種危機感,讓他做了有生以來,最為大膽的一個決定。那天夜裏沐洗完畢,他讓侍女請了殢無傷過來,爾後當著他的面,脫下了剛披覆的一件單衣。

見他未著寸縷,那人極快的別過臉去,語氣裏還帶出幾分嫌惡:“你這是做什麽!”

無衣師尹有些受傷,他竭力自然的靠過去,竭力自然的,想將赤/裸的身軀靠進那人懷裏,卻被殢無傷揮手擋開。他按著他的肩膀不讓接近,臉也無可避免的轉回來,再對上他便顯出極大的不適感。

無衣師尹卻像沒看見似的,伸手去勾他的戰袍,勾住了便使勁向外拉扯。到了這時,殢無傷怎還會不明白?他蹙緊眉頭,手上發力欲將人拉開。奈何手心挨到的肌膚滑不溜丟,一來二往間,與其說是推拒,倒不如說是變相的撫摸。意識到這點時,殢無傷臉色發青,他摞開手,任由無衣師尹將外袍解下,再一徑捆住他掀往一邊。

無衣師尹手腳被縛,一時失衡就跌倒在地。肉體裹著輕衣磕在地磚上,發出沈悶的一聲鈍響。殢無傷卻似沒聽到那響似的,背過身朝外疾奔。仿佛門口正是這噬人猛獸張開的大口,而他終於要逃出生天。

“你真的...要我去做皇帝的侍君?”

那人聽到這句,便把臉轉過來,費力而又隱忍的望著他,費力而又隱忍的,不把眼睛從他半裸的身軀上挪開:“經過那些事情,我以為你早該明白,你我嫁娶隨意。”

“可我...已經是你的齊君了...”

“我並未碰你。”

原來他不肯碰觸自己,除了對同是男人的身體,提不起興致外,還有這樣的一層深意。

無衣師尹心弦顫動得厲害,面上倒不失平靜,還露出沈著的微笑。他笑著看那人走出門去,帶著某種疲於應付的勞累。自那之後,他有好幾天沒見著青年,卻越來越多見到葉棲松。

那人飛揚跳脫的性子,顯然不把自己當做客人,總是很自在的四處走動。有一天無衣師尹竟從鏤空的院窗裏,瞥見他正神采飛揚的和一幹侍女們說著什麽。

他有心打探此人來歷,便挨近幾步,剛巧聽到幾段關於南詔的風俗民情。南詔地處慈光邊境,地勢險要,民風悍勇,是塊啃不下的硬骨頭。故而慈光的歷代君主,皆以招安作為手段,封其皇族為異姓王,命他們三年一貢。

算算日期,恰逢南詔皇族進宮敬獻。再加上聽葉棲松說得煞有介事,無衣師尹心中已有八分肯定:此人多半是南詔王世子無疑了...

他人雖不在朝堂,卻仍免不了拳拳憂國之心。遂踮著步子從廊下繞出,裝作方到此地般上前見禮。見禮過後,又說起京畿附近的風景名勝,問及葉棲松可曾賞玩一二。那人答一句沒有,無衣師尹便欲行使主人權利,帶這位尊貴的客人游遍京城美景。

那人灑脫至極,便毫不推拒。兩人從午間一直游覽到華燈初上,仍有意猶未盡之感。於是無衣師尹便提議下次再去,有了下次,自然會有下下次,這一連串的次數,便耽擱了好些天。好些天府中人見他二人同出同進,相談甚歡。再將他與殢無傷的淡然相處一比較,就頓生許多閑言碎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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