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關燈
天將明未明,正是一天中最昏憒的時段。

無衣師尹平攤在床上,聽著窗外幾近消弱的蟬鳴聲,腦海中走馬觀花似的,又掠過種種往事。

那一年的春節前夕,太妃派人叫他去宮裏請安。他稍微梳理一陣,跟著掌事姑姑去了宮裏。孰料剛過宮門,就被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攔下,細聲細氣的宣告,讓他見過太後,再往靖安殿一趟。

靖安殿是歷代皇帝的寢宮,他早已卸除太師之位,又是殢無傷的齊君。這於情於理,都應該避嫌。然無衣師尹聽到後,不卑不亢的答了句好。那太監便笑一笑,轉身走了。

之後在前往儲儀宮的途中,他禁不住想起往事:皇帝,也即淳兒,對於他肯委身於殢無傷一事,一直都是耿耿於懷。畢竟他曾貴為太師,當時那麽做,可說是狠狠削了皇帝的面子。稍後他的淳兒就透過這個太監,放下狠話來,說此生都不願再見他。

而今日他之所以肯召見自己,多半是願意原宥他了吧...

他想到這,便把心定一定。跟進儲儀宮跪安之後,太妃照舊又閑話些家常,幾乎句句不離誰家又娶了新婦,誰家又添了麟兒。她說得那樣直白,想抱甥孫之情簡直溢於言表。

無衣師尹也不好假裝沒聽到,便淡淡說他會努力。相較於他的淡然,太妃很是鄭重其事的讓他去太醫院檢查,是否那果子已在體內融掉。他服下能使男人懷孕的果子已一年有餘,直到現在也沒聽到個響,被當成極少有的排異體質,也屬情理之中。不過即便被認定為排異體質,也好過察覺到殢無傷從未碰過他的真相。

那果子吞下腹後,重新在體內生長。這一年多來,卻連外層的胞衣都沒破...

心裏刺刺的疼,面上倒很硬氣的,又將會努力重覆一遍。

他雖退了位,但朝中還有些殘餘勢力盤踞。是矣太妃雖從眼線那裏,明知殢無傷歇在別院,卻也不好逼他太過,且岔開說些別的話,說一會便又散了。

他從儲儀宮直奔靖安殿,見著皇帝照例又是一拜。拜完後聽到一句平身,他才保持低頭的姿勢,束手站於一旁。

眼下他的淳兒已貴為九五至尊,他便不能像過去那樣,端視他的面孔了。他安靜的盯著自己的腳尖,安靜的準備聆聽聖言。結果眼簾裏出現另一雙,繡著五爪金龍的鞋,跟著整個人猛地跌入一個懷抱。

“師尹,你回來吧,回孤的身邊來。”

話雖這麽說,但那過於親昵的動作,及語氣裏滿滿的急促與強硬,讓無衣師尹脊背發涼。他一邊不著痕跡的掙紮,一邊裝傻似的勸哄:“陛下,草民才疏學淺,已教不下您了。”

“是嗎?”腦門上響起一聲盤問,隨之自己的掙紮就宣告白費。皇帝掬住他手將他包進懷裏,仿佛還嫌不夠露骨似的,掩飾都不帶的直奔主題:“師尹,你尚且不知吧?太後近來都在翻看閨秀們的畫像,昨兒更是在孤面前,洩了想給殢無傷娶妾的口風。她忌你身份太高,甄選的女子難以與你比肩,便想由孤下旨封賜,孤當然沒有答應。”

皇帝說到這一頓,灼熱的視線盯住他頭頂,又說出令他反應不及的一番話來。大意就是今兒太後讓人帶他進宮,是為避人耳目。自己卻找了個太監傳話,實在是太不給太後面子。不過這些都不打緊,打緊的是這一年他很想念他,想他留在身邊,甚至想過幹脆封他為侍君。而這件事他也有探過殢無傷的意思,那人也同意了。

無衣師尹聽到此處,已是站不穩腳跟。他頭一次忘了尊卑有別,也不等皇帝說完,就擡起頭急急打斷:“他真的同意了?不可能!我不信!”

他嘴裏說著不信,手上也卯足力氣掙紮。皇帝被他掙出火來,便沒留手,只聽哧溜一聲,袖子就被扯破了。不但袖子被扯破,裏襟也跟著落下一截,隱約露出白得起膩的胸膛。

眼見皇帝的手就要朝他胸口摸去,無衣師尹趕緊掩住衣襟,卻還是慢了一步。他大半個胸膛都被包住,皇帝還很意亂情迷的,往他身上不住的蹭。

無衣師尹立馬就被蹭出一身疙瘩,卻也因禍得福的,從這略顯孩子氣的舉動裏,窺到些許轉機。脫離皇帝的那層華冕,他的淳兒...不過是16歲的一個少年,心思和情感都還青稚得很,只要自己善加引導,總不至於...

他不敢再想下去,遂也不去管敞開的衣襟,只往臉上潑灑些絕望的神情:“淳兒......你難道要我恨你嗎?我曾在先皇面前發下重誓,說此生絕不入主宮中。當初他逼我起誓,就是怕朝夕相處後,你會對我移情。”

皇帝聽到先皇二字,手上勁道就有些松了。但那手還擱在衣襟裏,還氣惱火的接了一句:“你說起了誓,孤怎知你不是為了應付,一時情急想出的下策?縱真是如此,孤願去先皇墓前陳情。”

他的話擲地有聲,落到心裏就變作個陀螺,不住的旋。無衣師尹被旋得暈頭轉向,卻也因而爆發急智:“若皇帝執意如此,那草民只能自盡了。草民有負先皇所托,理應追隨地下向他謝罪!”

“你...真的就那麽不願嗎?殢無傷根本不在乎你,你又何必...”

皇帝一聽就漲紅了臉,同時氣勢上又有些蔫蔫的。若是以往的無衣師尹,定會寬慰一二。但他此時也顧不上那許多,反而拿住那句話,就像拿住什麽把柄似的,咬緊不放:“淳兒......你是皇帝,皇帝開口要一個臣下的眷屬。做臣子的,怎麽可能不答應?而且你對我,真的是那種感情麽?”

他毫無避忌的看著他,眼神深邃而又空茫,像泛起大霧的湖面:“你還記得你小時候養的金魚麽?冬天你覺得它會冷,就把熱茶摻進魚缸裏,結果它反而死掉了。死掉後你很傷心,還說要給它修墓。好在宮人提了鸚哥來逗你,你便把那童言拋在腦後了。你的師尹我,眼下就像那尾金魚,在坊間的水塘裏尚能覓得一方天地。一旦被放養到宮中的禦池裏,與其他珍禽一比便黯然失色,也會漸漸被你忘記。真到了那時,你讓師尹如何自處呢?縱不談這個,這歷史上的君王,先不論政績如何,只要有一條喜好男色,便被認作素行不端,遭後世詬病。你...忘了師尹對你的教導,忘了先皇對你的期冀嗎!”

他這席話說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據,皇帝的氣勢便又矮上幾分。他心虛的將手抽出,放開他略帶吞吐道:“師尹,孤...”

“皇帝想起過往,一時有些少年心性,草民都明白的。不過草民,也是真的教不了皇帝。”

無衣師尹不露聲色的理好衣襟,絕口不提方才之事,且將那衷情硬轉到師情上來。他裝傻的功夫做到這般極致,皇帝便也疑心是否自己想岔。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