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後, 爸媽熱情地拜托七大姑八大姨給她介紹學校的工作, 但林雅璐都一一拒絕了, 她想先靠一下自己。

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投了簡歷給一中，沒想到竟然被錄用了, 初中時期沒有實現的夢想在成年的時候實現了。

一中的學習氛圍很好, 學生都很上進, 老師關系也挺和睦，只是因為是重點中學, 課程難免緊張了一些。

林雅璐作為新老師, 弦自然要繃得緊一些, 天天備課改作業寫教案到深夜, 偏偏這群熊孩子一點都不讓人省心，班裏吵得像菜市場, 林雅璐恨不得自己有□□, 這樣就不用那麽累了。

這期間她也談過相親對象，只是到了社會上人都會變得有點勢利, 找對象挑挑揀揀，要知書達理，孝順父母，工作穩定, 談了就被催著結婚。

再也找不到校園時候的那種清純和萌動了, 所以林雅璐談了兩個，都吹了。

偶爾她也會想起左榮，如果他當初不那麽堅持, 她是有可能妥協，陪他留在上海的，可是當時兩個人年輕氣盛，又極其任性，誰也不讓誰。

要是當初陪他留在上海，這會兒可能已經結婚了。

算了，不想了。

林雅璐把這個念頭從腦海裏驅趕出去，繼續和熊孩子鬥爭。

第一屆學生感情總是格外深，畢業那天，一些女同學泣不成聲，她也很感性地抹起了眼淚。

鮮花禮物圍繞在她周圍，讓她感覺到了之前從未有過的幸福，那是一種被人惦記的幸福。

就在這時，一個消息把她平穩的節奏完全打亂了。

高中組織了同學會。

林雅璐一開始是不想去的，但後來轉念一想去了也無妨，正好高中同學已經這麽多年沒碰見了，想看看他們變成了什麽樣子。

地點選在市中心的一家本地菜餐館，林雅璐來遲了一步，包廂裏已經坐滿了人，變化之大讓她差點都認不出來了。成傑剛從隊裏趕過來，脫下來的警服還搭在椅子上，溫寧寧從律師事務所下班沒多久，還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裝，季璇則是一身波希米亞風的長裙，李彥穿著奇裝異服，頭發在後面紮成一個小辮，嘴裏叼著煙，楊舒涵摘掉眼鏡化了妝，變漂亮了許多，馮建又胖了許多，越來越有基層領導的風範，就連郭銳於川胡雯都是西裝革履的樣子，看起來精明又幹練。

“喲，林老師來啦，快坐快坐。”成傑眼尖，招呼著她坐下來。

林雅璐看了看，桌子差不多都擠滿了，只有季璇旁邊還有一個空位，她連忙跑去坐下，屁股一碰到椅子就後悔了，因為這個座位正好正對著左榮。

左榮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邊角都有些磨破了，看來有些年頭了。變化更大的是他的臉，他似乎瘦了很多，臉型棱角分明，像被刀割出來一般，面容憔悴，眼神裏寫滿了頹唐。

他的目光在林雅璐身上久久不肯離開，似乎要把她戳出一個洞來。

林雅璐受不了他灼灼的目光，只好低下頭吃菜，卻沒什麽胃口，吃了幾筷子就放下了。

她只好改為和季璇聊天，但讓她不解的是，季璇和李彥雖然現在還在一起，卻和陌生人沒什麽兩樣，李彥的目光始終沖著前方，悶頭喝酒抽煙，連一絲笑的跡象都沒有，好像當季璇是空氣。

季璇倒會時不時地看李彥一眼，但那種目光是怯懦的、躲閃的，好像犯了什麽禁忌。

林雅璐想盤問一下她到底怎麽了，但又覺得不妥，只好放棄了。

成傑像只猴子一樣穿梭來穿梭去，和各個同學碰杯，林雅璐這才發覺大家都長大了，少了之前的莽撞任性，多了幾分世故圓滑。

這樣的氛圍實在是讓她感覺到難受，過了一會兒，她借口去洗手間，想平靜一下。

她往自己的臉上潑了把冷水，看著鏡子裏自己白皙的臉龐，經過水的洗禮愈發精致，明明底子不錯，以前怎麽會覺得自己不夠漂亮呢？

鏡子裏神不知鬼不覺又出現了另外一個人，林雅璐嚇得差點跳起來，定睛一看是李彥，才用手撫了撫胸口：“你要嚇死我啊。”

“是你自己這麽自戀地盯著鏡子。”李彥一點都沒變，還是老樣子，聲音懶洋洋的，慢吞吞地洗著手。

“我說，你和季璇怎麽回事啊？”洗手間離包廂很遠，林雅璐終於可以大膽問出她的問題了。

李彥用力地甩了甩手，好像要把所有雜七雜八的事情都甩掉：“她想在國外定居，可是林雅璐你知道這幾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嗎？要數著時差給她打電話，平時想念得要死卻只能熬著，花光了所有的零用錢只為見她一面，這樣的日子我已經受夠了！”

“怎麽，你還是不願意放棄北京優渥的工作嗎？”林雅璐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感情色彩，冷靜得有些可怕。

“我也有我自己的前途啊。”李彥用雙手抓著頭發，一副陷入糾結的模樣。

林雅璐的嘴角彎了彎，笑容裏帶了幾分苦澀：“李彥你還是不明白，愛人之間最重要的是溝通，會讓步，會妥協，你身為攝影師，到了國外肯定會有更好的發展，能認識頂尖高手，何樂而不為呢？你為什麽沒有勇氣重新開始？不要走到左榮和我這個地步！”

李彥張了張嘴，正準備說什麽的時候，被一陣沈穩有力的男聲打斷了：“說的好。”

林雅璐一回頭，感覺自己所有的盔甲都頃刻間崩塌，是左榮，他正靠著墻壁，昏暗的光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看不清他的表情。

李彥會意，朝林雅璐說了句“謝謝”，以最快的速度逃離現場。

林雅璐呆呆地看著左榮，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嚨裏，什麽也說不出來。

還是左榮先開口了：“我準備回來了。”

褪去年少輕狂外皮的他不得不承認林雅璐是對的，他的確不適合在大城市生活，孤身一人，無依無靠，雖然工資不錯，但稍微好一點的公寓租金都讓人退避三尺，人際交往的缺乏讓他無形間得罪了不少人。每當夜幕降臨，上海籠罩在一片繁華中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己像無根的浮萍，迫切地想有一個家。

林雅璐的眉頭動了一下：“你說真的？”

“真的，辭職手續都辦好了。”

“那恭喜你啊，N市也有很多不錯的發展機會。”她假笑著，從左榮身邊走了過去。

她還能說什麽呢？他們還能回到從前嗎？

左榮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仿佛失了魂一般，久久沒有動身。

迷迷糊糊從睡夢中醒過來，林雅璐擡頭看了看桌子上的鐘，快一點了，一會兒下午還有課。

自從上次同學會以後，林雅璐就一直心神不寧，和左榮重逢的場景像夢魘一般揮之不去。

“小林醒啦？”說話的是語文組的趙老師，四十多歲的年紀，人很隨和，極好相處，林雅璐一直把她當成她的長輩，十分尊敬。

“對，一會兒還有課呢，可不能睡過頭了。”林雅璐一邊用毛巾接冷水洗臉，一邊笑呵呵地回應道。

趙老師忽然走進了林雅璐，有些神神秘秘地問道:“現在有沒有男朋友？”

又來了，比林雅璐還操心她的終身大事。

林雅璐已經對這種問題免疫了，搖搖頭:“還沒有。”

“要抓緊啊，你看你都25了，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趕緊找一個吧，我看數學組的小陳就挺好的，你們倆挺配的。”

林雅璐一想起小陳瘦骨嶙峋的樣子，好像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走似的，就十分想笑，但又不能表現得太明顯，於是十二分認真地看著她:“趙老師，這事不能強求，不過我答應你，我會努力的。”

“好，看上誰就和我說，沒關系的。”趙老師看林雅璐沒多大興趣，也沒有繼續撮合她和小陳，而是提醒道:“要上課了，你快點去吧。”

“嗯，我這就去。”

告別了趙老師，林雅璐抱著一疊默寫紙走進了高一的教室。

這節課是語文默寫，一中的學生還算比較自覺，默寫前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一拿到紙就埋頭“刷刷”地寫了起來。

但是也有一個例外。

那個男生名叫齊輝，簡直是左榮的翻版，文科極爛，理科極好，不愛背書，作文東拉西扯寫什麽都不知道，但是名次還是穩居班級前十。

真是個讓林雅璐頭痛的學生。

林雅璐在教室裏巡視的時候，剛好看見他一手拿著筆，一手撓撓頭，妄圖再擠出點什麽東西來。

他察覺到了林雅璐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小幅度地擡了擡頭，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去。

鐵定是要重默了，這小子真是死性不改。

林雅璐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趙老師正在吃水果，看到她進來，熱情地招呼她坐下來一起吃。

林雅璐吃了一塊蘋果，就把牙簽放下了。

她註意到了林雅璐難看的臉色，關切地問道:“誰惹你了？又是齊輝那小子吧？”

“是啊，可把我給氣死了，趙老師，這些課文應該不難吧？背下來也花不了太多時間，可是他怎麽就不願意背呢？看他這樣，我真替他擔心。”林雅璐喋喋不休地向她抱怨起來。

趙老師平和地笑了笑，語重心長地說道:“小林啊，學生各有所長，有些人就是很擅長理科，有些人就是喜歡文科，咱們做老師的把自己的本職工作做好就行了，至於要不要學，得看學生自己了，大家也幫不上忙。”

似乎有些道理，林雅璐頗為受用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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