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依依和顧曉楓一路向南, 又走了一天，終於看到了一座山。

山不是很高，塗依依載著顧曉楓輕輕松松就翻過了這座山。

果然山坡的一面種滿了茶樹，茶園的盡頭, 山腳下住著一座氣派的莊園。塗依依化成人形, 兩人穿過了茶園，來到那座莊園前。

這時, 大門開了, 一藍一白兩人人影走了出來。

塗依依看她們, 藍衣女子溫柔婉約, 端莊優雅，白衣女子清麗出塵，氣質脫俗。兩個人都生的十分美貌絕色。

塗依依想，怪不得六哥說, 她們的容貌就是比起美艷絕倫的大姐也毫不遜色。

見到有人出現在家門口, 兩人似乎並不意外。

這兩人正是幻境森林的主人，嬋真和龍卿。

塗依依自報家門，也介紹了顧曉楓。

對於塗依依，兩位主人似乎並不陌生，當聽說顧曉楓是月梔聖女夙鳳棲的轉世, 兩位主人不禁來回打量著她們，露出驚訝之色。

龍卿側首道：“她們一定是非常想見我們了, 否則也不會找到幻境森林。”

嬋真點頭, “的確，如果不是心存相信, 在荒原你們就放棄了, 根本看不到幻境森林。”

兩人將塗依依和顧曉楓請進家門。

下人奉茶上來, 這才問兩人來找她們是為了何事？

塗依依：“兩百年前我中了一劍，被一劍穿胸，真元破裂，幸虧兩位恩人路過塗山，救了我一命。”

“確卻有此事，如果我沒記錯，那道劍傷是從後到前，距離心臟半寸，幾乎是貼著心臟穿過。”嬋姑娘微微一笑，“所幸那人劍尖偏了半寸，若是真的刺到心臟上，我和龍兒也無能為力，回天乏術。”

顧曉楓臉色發白，擱在腿上的雙手不由自主地用力握緊。

她顫抖著嘴唇，艱難道，“是我做的……那一劍……是我刺的。”

兩位主人互相看一眼，嬋真神色覆雜，又不意外又意外。

“草草，我說了我不怪你，真的！你別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顧曉楓擡頭看著她那雙明亮清澈，充滿笑意的大眼睛。那裏面只有愛和喜歡，沒有一絲一毫的恨與怨責。

顧曉楓心中百感交集，終於嗯了一聲，“對不起！”

“好了，這是你最後一次為這件事說對不起，以後不許再說了。”

顧曉楓勾起嘴角，“好。”

塗依依轉頭道：“謝謝兩位恩人的救命大恩，我們這次來是想搞清楚，為什麽我會不記得了？我醒來後感覺自己忘記了很多事？”

嬋真糾正道，“不是忘了很多事，你只是忘了跟她相關的事。”

她的視線有意無意地看了看顧曉楓，“忘了和月梔聖女夙鳳棲的所有事。”

塗依依驚道：“為什麽？”

嬋真平靜道：“因為，和她相關的記憶被我取走了。”

“什麽？！”

塗依依和顧曉楓同時驚呆了。

嬋真道：“塗姑娘，你想必也看出來了，我是一只夢貘。相較其他神族，夢貘獨一無二的能力除了織夢食夢，再有，就是抽走記憶。你的一部分記憶是我施法抽走的。”

龍姑娘見塗依依擰緊眉頭，露出震撼不解之色，道：“其實，是你父親央求阿嬋這麽做的。”

“我爹？”

“那天我與阿嬋途徑塗山村，本來是阿嬋是在喚醒一只陷入夢魘的塗山靈狐。塗山狐族的族長，也就是你父親，說你命懸一線，求我們救救你。我和阿嬋便去了你家。”

嬋真道：“我們雖然救了你一命，但你真元被震裂，需要用靈藥每日慢慢將養，至少也需要臥床靜養兩百年。”

塗依依心道，怪不得我沈睡了兩百年。

“救了你之後，你的父親找到我們。”

“他怎麽說的？”塗依依的聲音都有些激動。

嬋真猶豫了一下，緩緩道：“你父親不希望你再記起夙鳳棲，他希望你醒來後徹底忘了夙鳳棲，不記得有這麽一個人。”

塗依依倒抽一口涼氣，“為什麽我爹要這麽做？”

嬋真目光瞥了顧曉楓一眼，嘆了口氣，“因為……你父親希望你重新愛上別人，開始新的生活。”

龍卿道：“阿嬋起初是不願意的，她說過無論記憶是好的還是壞的，快樂的還是悲傷的，記憶對每個人都很重要，那是對過往的見證。”

嬋真轉頭看著她微微一笑，“這你都記得。”

龍卿輕聲道：“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嬋真嘴角勾起淡淡的笑，神色溫柔秀雅，卻沒有說什麽。

龍卿接著道：“你父親跪在地上求我們，說夙鳳棲殺了你，辜負了你，她不配再跟你在一起。他說他知道以你的個性，你醒來後肯定不死心，一定會再去找她，哪怕她殺了你。”

塗依依紅了眼睛，半天才哽咽道：“我爹……還是了解我的，我一定會去找夙鳳棲，就算她再殺我一次，我也要當著她的面問她一句為什麽？”

龍卿道：“你不會有這個機會了。因為你爹說，夙鳳棲已經死了。你便永遠都問不到答案。”

塗依依一怔，她下意識地想去看一眼身邊的顧曉楓，但是她知道，顧曉楓給不了她答案。她不記得自己的前世，不記得發生了什麽，當然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顧曉楓臉色難看至極，袖子底下的手握得緊緊的。

“這也是你父親對我們說的第二個理由，他怕你醒來後，發現夙鳳棲死了，你也跟著去死。”嬋真嘆了一口長氣，“作為一個父親，他不能眼睜睜地失去一個女兒。”

“所以我最後，還是答應了你的父親，從你腦中取走了所有關於夙鳳棲的記憶。”

她看著塗依依，語氣中不無遺憾，“從此，你永遠不會再想起這個人，不會再想起你和她的往昔。夙鳳棲這三個字將徹底從你的生命中消失。”

塗依依的一顆心酸的發脹，淚珠在眼眶裏滾來滾去，視線變得模糊。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都帶著哭腔，“我的記憶……我能恢覆我的記憶嗎？求求你們了……”

“不是不可以，問題是，你真的要恢覆嗎？”嬋真道，“我看你和顧姑娘感情極好，你真的還要記起夙鳳棲嗎？”

塗依依斬釘截鐵，“要！我一定要記起她！”

顧曉楓道：“懇請兩位幫助依依找到記憶，這不僅是她的過往，也是我的過往，我很想知道上一世我為什麽要殺她。”

龍卿看向嬋真，看她意思如何。

嬋真道：“既如此，兩位就請先到西廂的客房暫歇。”

仆人把塗依依和顧曉楓請到了客房。顧曉楓安慰道，“依依，嬋小姐和龍小姐願意幫忙，你的記憶很快就能恢覆了。”

塗依依嗯了一聲，忽然撲過去抱住了顧曉楓，淚如雨下，“草草，鳳棲，對不起，我忘了你兩百年。”

顧曉楓抱著她，拍了拍她的背，“要說到對不起，上一世我……”

她想起剛才答應塗依依的，沒有再說下去，換了個話題。

“你想起了夙鳳棲，會不會不喜歡我了？”

“怎麽會？”塗依依把她抱得更緊了，“我怎麽會不喜歡你？你就是鳳棲啊！”

顧曉楓百感交集，對夙鳳棲，自己的前世，居然有那麽一點點嫉妒。

她究竟是什麽樣的一個人，讓塗依依喜歡了她兩世。

不一會兒，兩位主人到了。

嬋真焚起了香，又拿出一顆雪白的珠子，“你的記憶就封印在這顆珠子裏，只是我沒想過，我會有把它解封的一天。”

塗依依和顧曉楓直勾勾地盯著那顆珠子，顧曉楓是什麽都沒看出來，只覺得這顆珠子特別亮，好像會發光一樣。

塗依依則看到了珠子裏面七彩的雲霧，想必，這團飄忽不定的雲就是她的記憶。

“香爐裏焚的是醉夢香，你現在請躺到臥榻上去，一刻鐘後你會似酩酊大醉般，沈沈睡去。”嬋真解釋道，“無論是抽取記憶還是放還記憶，最好是在人沈睡中進行，如果是清醒狀態，很有可能會擾亂人的神智。”

“謝謝！”塗依依依言躺到床上。

龍卿和顧曉楓退到房間外。

漸漸的，在醉夢香的作用下，塗依依覺得腦子昏沈沈的，很快，眼皮子發沈，鼻息漸重，她就如喝醉酒般，酣睡不醒。

嬋真指尖繞著珠子飛轉，很快一縷七彩霧氣從珠子裏飛出，她手勢一變，時急時緩，那團霧氣在她的控制下，慢慢飛向它們的主人，躺在床上沈睡的塗依依。

顧曉楓和龍姑娘守在房門外，龍卿上下打量著顧曉楓，忽然道：“顧姑娘，我發現你雖然輪回轉世，靈魂卻是罕見的完整，比起上一世，不缺少一分一毫。這種情況我還從來沒有見過。”

顧曉楓一楞，“龍小姐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的體內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使你的靈魂不受轉世的影響，維持了靈魂的完整，你的記憶雖然混亂無章，卻是完整無缺的。”龍卿看著她，一雙深黑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緒，“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幫你將你前世的記憶歸序。”

“歸序？”

“歸序後，前一世的記憶會變得清晰明了，也就是恢覆夙鳳棲的全部記憶，成為真正的夙鳳棲。”龍卿一字一句道，“你希望嗎？”

顧曉楓怔了一怔，她點了點頭，無比堅定道：“是的，我希望。”

“那好，請顧姑娘隨我來。”

一個時辰後。

嬋真推門出來，顧曉楓急忙迎了上去，“嬋小姐，依依她怎麽樣了？”

嬋真只掃了她一眼，便發現了顧曉楓的不同，她微微一笑，道：“也許，我現在該叫你一聲夙姑娘。放心吧，我已經把屬於她的記憶放回她腦中了，根據她的記憶量，估計要兩個時辰她才會醒來。屋子裏的香已經熄了，你隨時可以進去了，但不要驚動她。”

聞言，顧曉楓連聲道，“謝謝！謝謝！”便進到房間去了。

龍卿關切道：“阿嬋，你累不累？”

嬋真溫柔一笑，“這麽點事而已，不累。”

兩人並肩朝著花園走去，嬋真道，“你又用龍息了？”

龍卿低頭笑了，“我沒有你抽取記憶的本事，更不會編織夢境，我只是把封存在她的靈魂的記憶重新歸序了，按照它們原本的樣子。”

嬋真嘆息一聲，拉起她的手，握在手心裏，“龍兒，你才是辛苦了。”

龍卿臉上靦腆一笑，“阿嬋，我只是好奇，夙鳳棲都轉世了，塗依依都不記得她了，兩人還能相愛？”

“其實，也不用奇怪，愛一個人用的是心，雖然不記得了，但是心會指引你找到心中所愛。”

龍見卿將頭靠在她肩頭，輕聲道：“要是我死了，轉世輪回了，你會不會找到我，還愛我？”

“會，”嬋真抱著她，柔聲道，“無論你去了哪裏，我都會找到你，你是我的心之所向。”

龍卿會心一笑，柔聲道：“你一定要來找我！不論多久，我都等你！”

嬋真親了親她的秀發，“這輩子我們還要活好久，說不定真的要活到海枯石爛，轉世的事還遠著呢。走吧，你不是新創了一套劍法嗎，我陪你試試。”

兩人相視一笑，牽手遠去。

房間裏，顧曉楓坐在床前，看著床上的塗依依。

塗依依似乎陷入了夢境，睡的極不安穩，時而眉頭皺緊，時而彎起嘴笑，時而又在痛哭。

顧曉楓守在一旁，不敢驚動她。

兩個時辰後，塗依依啊了一聲，猛地坐起，從夢中驚醒。

“依依，你怎麽了？”

聽到聲音，視線看到床前的顧曉楓，塗依依一下撲了過去，緊緊抱住她，淚如雨下。

“鳳棲！不要！不要！”

顧曉楓一怔，旋即也紅了眼眶，雙手抱緊她。

塗依依神情悲傷，渾身冷汗涔涔，額前的碎發更是被汗水濡濕貼在額頭上。

顧曉楓微微分開一點，想要掏出帕子替她擦汗。

誰知，她才分開點點，塗依依的身體就貼過來，緊緊抱著她不撒手。

塗依依因為恐懼渾身發顫，淚水浸濕了顧曉楓肩上的衣衫，“鳳棲，我看見你裂開了……微晶！是微晶！鳳棲，你別這樣！你別死！別離開我！”

顧曉楓明白，塗依依已經恢覆了記憶，想起夙鳳棲死前的一幕，悲傷到難以承受。

她又何嘗不是？

親手殺掉心愛的人，那種痛苦與折磨，仿佛一把鈍刀在將她的心千刀萬剮。

她忽然就明白了塗老爺的擔憂，失去了夙鳳棲的塗依依真的會追隨她而去。

就像失去了塗依依的夙鳳棲，也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

顧曉楓輕輕拍著塗依依的背，“依依，我沒有離開你，我就在這裏。”

塗依依嗯了一聲，把她抱的更緊了。

她是如此用力，以至於顧曉楓感覺快要被她勒得透不過氣來。

“都過去了，別擔心，我不會離開你的。你要不要再躺一會兒？”

塗依依搖頭，那句“我不會離開你的”，仿佛安撫了那顆惶恐不安的心，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了下來。

顧曉楓終於有機會分開了一點，替她擦幹淚水和汗水，然後又起身給她倒了一杯水。

塗依依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才覺得心裏舒坦了些。

顧曉楓坐下來，輕聲問，“依依，你是不是都想起來了？”

“是的，鳳棲，我想起和你的全部。”塗依依看著她，抓起她的一只手，一下子紅了眼眶，眼中閃著淚光，嘴角卻勾出一抹動人甜美的笑，“我們真的是相愛的。”

“你可以說來聽聽嗎？我想聽。”顧曉楓眼睛也是紅紅的，“依依，龍小姐幫了我，我想起了一切，我就是夙鳳棲。”

“真的嗎？”塗依依激動得握緊了她的手。

顧曉楓顫抖著嘴唇，望著她笑了，“是真的。可我想聽你講，我們的故事。”

塗依依的目光怔怔地看著前方，似乎陷入了對往昔的回憶中，慢慢地，她勾起嘴角，“這要從我遇到你的那一天開始說。”

作者有話說：

明天開啟前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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