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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掙紮著坐起身,許煜輝半晌才完全睜開了眼睛,頭昏昏沈沈地,全身乏力酸軟,像是重感冒了似的。

昨天幹什麽了這是?他揉著腦袋,皺著眉想。

腦海中一片空白,像是公園長凳上粗糙刷上的油漆,慘白而布滿支離破碎的裂紋。

他歪著頭,看見身上青紫斑駁的印記,視野中仿佛還殘留的慘白裂紋旋轉起來,變幻成萬花筒的摸樣。白,紅,藍,紫,切割出無限的幾何圖案,不停地繼續旋轉變化,模糊的記憶碎片也從中衍生出來,他擡起頭,凝視的情景,傾訴的情景,相擁的情景,翻滾的情景通通浮現在天花板上,其中一個主角是自己那是確定無疑的,但是,另一個人呢?對方的樣子不可分辨,時高時矮時胖時瘦……許煜輝瞇起眼睛盯著頭頂的圖像,試圖用視線把天花板穿個洞出來一樣,想要再看清一點。

終於,他的不懈努力得到了回報,對方的形象越發清晰,但是越是清晰許煜輝越是不敢相信,直到對方的形象完全出來了,昨日的情景也回想串聯起來了,他仍然覺得自己還在做夢。

怎麽可能?自己心心念念這麽些年的人,就這樣,和自己發生了關系?

許煜輝一下從床上跳下來,沖到浴室的鏡子前,扒著鏡子查看自己的身體。

每一處或噬咬或吮吸的印記,都能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那麽?

是真的嗎?

許煜輝恍惚地回到房間換好衣服,走出去。

大家都是晚上工作的,因此雖然已經快到中午了,但是顯然清醒的人並不多,走廊大廳裏只有偶爾才能見到一兩個人走過。

“輝哥好!”一個新人從他身邊走過。

他有種沖動,將這些每個見到的人揪住,問他們昨天那位是不是真的過來了,昨天那些事是不是真的發生了。

但是他終究不敢去問,他只是保持著一貫和煦的笑容點頭回應他們的問好。

“我明天會再過來,你且安心等我。”

這句話一再回蕩在他的心底,像貓爪子一樣撓得他不得安寧。

如果是真的,那今天就能再見吧。他想。也不再想著去詢問了。

從來沒有覺得過一天是這般的漫長。

看著窗外樹的影子逐漸拉長傾斜,看著太陽落山,看著路燈亮起,看著進來山莊的車越來越多,許煜輝的心像懸在空中,越發不安、慌亂。

“輝哥!”門外終於響起呼叫聲。

許煜輝神經質地猛一回頭,撲過去開門。

“怎麽了?是點到我了嗎?”語氣中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平時少有的急切。

對方可能是察覺到許煜輝有些怪異,疑惑地上下掃了幾眼才答道:“嗯,牡丹亭那邊……”

是他。

許煜輝吊著一天的心終於安定下來,姿態也松弛起來,恢覆一貫的優雅溫和,向對方點了點頭,蕩起一抹笑,“好的,我知道了,辛苦你來通知了”。

許煜輝臉上身上倒是如往常一般的坦然瀟灑,腳下卻不放松,三步並作兩步,不消片刻,就到了牡丹亭前。看著不遠處掩映在牡丹花海中的亭子,想著裏面等著自己的那個人,將腳步也放緩,笑著走向前去。

就這短短幾步路,他腦子裏就已經轉過千般想法。

那人一見面會怎樣?

大概也就是按他向來符合禮節的大家作風打個招呼,然後如昨晚……昨晚開始時那樣,冷靜自持地與自己談笑吧……

但是,要是他真像他所說的那樣……說不定……他會溫柔地凝望著自己說“不好意思,來晚了”,然後拉著自己的手入座,或者笑著責怪自己來遲了,先自罰三杯?呵,又或者直接上來抱住自己,箍緊自己的肋骨……

罷罷罷,他暗自失笑,想什麽呢,見了人不就知道了。

轉過神來卻發現眼前雖被花草掩映了一些、卻還認得出輪廓的幾個身影——無一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人的。

他還笑著,心裏卻冷下來。

坐在男人身邊,適時地斟酒夾菜,回應對方的需求,這些事他做得可好。

“也就你這麽乖巧,”男人摟著許煜輝的腰,“你不知道我家那婆娘,皮膚皺得跟那麻袋似的,還好意思擺譜,她以為她還是二十年前的樣子啊,要是二十年前她不是那誰的女兒我還不娶她嘞……”

“是書記看得起我才是……她要不聽話,書記就找我唄。”許煜輝笑著望了一眼男人。

“我哪次來不是找你的,哈哈。”男人的手往下大力地拍了拍許煜輝的臀部。

李書記向來好服侍,人又長得比較端正,又願意花錢,陪吃一頓飯,只管聽他說話就好,是許煜輝一直以來的常客。

今天這算是很輕松的活兒了,許煜輝走之前再看了看下的酒單,小一萬又進袋了,卻奇怪地沒有平時能激起的一時愉悅。

心裏,有點空啊。

我在期待什麽呢?許煜輝搖了搖頭。

回到房間,關起門,空氣又回覆停滯的狀態。

躺在床上,許煜輝只覺得全身都沒有一點力氣,自己虛弱得像個嬰兒,是什麽時候感冒了嗎?

還是因為自己逾越的期盼耗盡了他的精力?

今天他到底還會不會來。

他閉著眼睛想要讓自己消停一陣子,眼前卻不由自主地回放了自己接觸過的客人。

他覺得渾身都癢癢,好像臟得不行似的,明明今早還沖了一次涼……

感覺又回到了剛剛出來的頭一年。

許煜輝跌跌撞撞地爬起來,一頭栽進浴室。

浴室裏,他盯著鏡子,發狠地搓著自己的皮膚,搓得全身都起紅血點、搓得皮都破了,卻仍然不肯停手,尤其是那青紫的一塊一塊——越看越像是前幾日的客人留下的……

果然是一場夢嗎?如果是真的話,那人怎麽還不來?……

許煜輝反反覆覆地問自己,他覺得自己魔怔了,但是他又覺得自己是清醒地,他其實只是在看見腳邊這個叫許煜輝的男人瘋了而已。

圍著浴巾出來,許煜輝煩躁地踢翻了腳邊的垃圾桶,將那據說值好幾千的花瓶掃落在地,將目光定在了桌子上寫著“巫山”的煙盒。

管他來不來……

許煜輝臉朝下,將自己埋進被窩,由著十幾個煙頭陳屍在地毯上。

拼命跟自己說不過是個夢,明天起床又是新的一天,深呼吸想將幾乎要痙攣的身體放松,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有種感覺,跟以前都不一樣了,壓抑的心被牽扯著不斷往下墜,穿腸破肚,引發更大範圍的絞痛,莫名地波及到脖頸、頭部,要將人溺死在這窒息的疼痛中,嘔吐的欲望也隨之升起。

許煜輝掙紮中換回了蜷曲的姿勢,雙手緊緊地環抱著自己,指甲深深地嵌入血肉中,全身都在發抖。

被子卻一瞬間被人揭開。

清涼的空氣灌進來。

許煜輝茫然地睜大眼睛轉過頭看。

楊振堂。

所有的背景都瞬間粉碎化作虛無,萬花筒般光怪陸離的記憶碎片在那人背後旋轉變化。

男人的眼中混合著內疚、歉意、憐惜、珍愛。

一直在許煜輝身體內鬥爭亂攪的幾股力量突然消失,仿佛骨頭都被抽走了,許煜輝癱軟在床上,一身大汗。

“真的是你嗎,我還以為我在做夢。”

一切情感在這個時候都太耗費力氣,許煜輝麻木地看著來人,翕動著嘴唇說出感情│色彩完全不同的話。

“是我。是我的錯,來晚了。”

男人也不解釋原因,只是默默地脫掉了西裝外套,上床抱住了許煜輝。

不同於昨晚的熱情激烈,這次的擁抱溫暖而柔軟,像思想的意識還不存在時羊水的味道,像兒時母親溫熱的乳│房,像嬰孩肥嘟嘟的臉龐,像從寒風呼嘯的室外進了暖氣房,像煲湯時升騰的霧氣,像溫泉,像桑拿,像手捧著的冬日裏熱乎乎的大碗面,像學生時代擠在一間教室裏大家呼出的二氧化碳……

許煜輝不敢伸出手去回抱對方,怕自己一動這個夢就會消散,像個遵守紀律害怕受罰的小學生將手規規矩矩地貼在兩腿邊,一動不動地感受著從對方身上傳來的熱度。對方卻將他的手拉過來,環在自己的腰上。

許煜輝像個聽話的布偶任對方擺弄,癡迷地望著對方。

“我跟家裏講了。”

許煜輝聽著。

“我們倆的事。”

許煜輝這時才猛地驚醒,坐起身來,不可置信地望著對方:“什麽?!……”

對方堅定地回望許煜輝,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沈默了幾秒,方道:“我從來沒有這樣強烈地喜歡過什麽,所以,一旦喜歡上了,就永遠抓住不放了——你敢嗎?”

許煜輝的心尖尖都在顫抖。

我敢。

我敢。

我有什麽不敢的?

為了你我都敢了。

淚水忽然就掉下來了,暈開在對方的襯衫上。

想一口咬在對方的身上,留下永恒的印記。

卻不舍得。

許煜輝把心一橫,咬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鮮血淋漓。

許煜輝舔舐著嘴唇牙縫間鹹澀腥稠的紅色,發下誓言。

“你不放,我自然不會放。”

“你若敢放,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對方見狀,長嘆了一口氣,將許煜輝再一次擁入懷中。

“不過,現在我家那邊還有點問題,可能先沒辦法把你帶出去了……”

“但是你們經理已經答應了我,這段時間不用你再出去做你不想做的那些了……”

“只是,我晚上可能要寄托在你這裏咯。不要嫌棄我啊……”

他將許煜輝的頭往懷裏按了一按,湊過去聞他發間洗發水的味道。

“嗯……”

我怎麽會嫌棄你呢,我只懂得愛你。許煜輝心裏想著。

比自己稍高一點的體溫,千萬人中獨一份的味道,手掌下血管的搏動,輕輕撲打在臉上的呼吸……這一切都那麽令人安心,他很快便睡去了。

一夜無夢。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大家喜歡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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