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一聽易霜說這話心就突突地跳。

她小心翼翼地說：“你的情況，其實之前我跟你爸媽，還有林辰澤那邊，都已經收集好證據了，主要是你比較配合……”

易霜擺擺手：“不是我。”

顏這才放下心來，畢竟她怕一再提起易霜被她外公抽血的事，會給易霜重覆傷害。

但易霜話裏有話，顏不由得皺起眉：“那是誰？”

易霜的眼裏有莫名的光，神情也像是想笑：“這人我們都認識，賀楚黛。”

賀楚黛？

顏先是驚訝，然後又覺得，這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默了默，說：“她情況怎麽樣了？”

問完她自己腦子裏就有了答案，還能怎麽樣，就跟之前的易霜，何雨，還有她店裏現在健康曾經被抽血的校服女生們一樣。

易霜冷笑一聲：“癱床上了。”

顏摸不準易霜的想法，問：“你……怎麽看？”

易霜沒有回答，又看向了窗外：“你知道我是怎麽知道她的事的嗎？”

顏沒有回答，她等著易霜。

果然，易霜也沒有要顏回答的意思，自顧自地說起來——

“一開始我會輸血，也是被賀楚黛激的。賀軾是我親外公她親爺爺，自家人病成那樣快沒命了，說要輸血，自然是爭著上去的。當時賀軾還清醒著，我的血型測試出來的時候，他聽見了之後，看著我的目光……”

易霜說到這裏，全身都抖了一下。

顏看著不忍心，又伸手過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尖涼透了，顏都感覺自己被冰了一下。

易霜苦笑了一下：“我現在沒事了，真的……但是當時，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就覺得，他就差撲過來吸我的血的……不知道你見沒見過他那個樣子，頭發因為化療是剃光的，他年紀很大了，臉上還有不少老人斑，之前是沒那麽明顯的，病了之後，那些斑就明顯多了，顏色也深了，總之，他的樣子很恐怖，跟個吸血鬼似的，當時我就怕了。其實我當時就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下。”

顏就算不在現場，她也可以想象那個畫面，易霜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女孩，熟悉的外公突然露出了陌生的嘴臉，是個人都會害怕。

“真的，就只往後退了一小步。賀楚黛就在後面怪笑，陰陽怪氣地說我平時沒事就沾外公的光，有事了，外公輸個血都不敢。我被她一激，頓時那氣就上來了！就跟著護士去抽了血。”

“可是抽的血真多啊，不是平時驗血那種一小筒一小筒，而是一袋一袋……抽到後面，我覺得好睏好想睡，現在看來，我當時是快暈到了……這個時候你知道我看到誰了嗎？”

易霜停了下來，喝了口水，顏替她說了：“奕笙。”

易霜捧著杯子的手微微抖動，因為生氣，臉也泛起了紅：“就是奕笙！她是來喊停的！後面跟著賀軾！他們以為我當時已經暈了，其實我還有點意識……我聽到奕笙說‘先養一養，等她恢覆一點再抽’，然後我的外公，曾經說著最疼我的外公，他說‘反正最後都是要抽幹的，還養什麽，抽幹她的，再找個同血型的補上’。”

顏聽到這裏開始渾身發冷。

這就是人性。

賀軾為了自己能活，已經喪心病狂了。

她們坐的是卡座，兩邊的座位空間比較大，她看到易霜全身都在抖，趕緊坐過去，坐易霜旁邊，抱著她的肩膀。

”難受就先別想了。“顏聽得心裏發冷發酸，既痛恨賀軾奕笙，又心疼易霜要經歷這一切，”我知道你會時不時控制不住地想這些事，但現在先別想，我們現在先放松一下好不好？“

易霜眼眶發紅，眼淚幾乎流出來，她咬著牙：“怎麽不去想？怎麽放松？顏，你告訴我，怎麽做？你經歷的那些事，你就這麽輕易不去想嗎？！”

顏默了默，輕聲說：“我明白這種感受。”

她現在還是會時不時想起，當時跟九個校服女生被那個男司機用槍指著進山洞時那天，想起她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裏的絕望。

想起曾經給予她親情希望，又親手毀掉的這個世界的“父母”。

想起“父親”君樹在法庭上罵她狼心狗肺時，奕笙在旁聽席上得意地沖她笑的臉。

想起她把奶茶店交出去時，君樹還揚要她南岸路的店開不下去的猖狂……

“總是會忍不住想起的，但是偶爾放過自己，不去想那麽多，不為難自己。”顏說，“你傷害自己的身體，高興的只有想你倒下的人，這樣你就甘心了嗎？”

易霜被說得一楞，然後說：“我不甘心！我要好好的！我要看著她們死！”

她擦了擦眼淚，說：“繼續說吧，我前面說那麽多，就是忍不住順道說的，我是憋不住了，怕在爸媽面前說他們會難過，見到你，我就……”

說到這裏，她不好意思地低了頭。

顏松下抱著她肩膀的手，把自己還晾在對面那杯果汁挪過來，說：“沒事，我知道你當我朋友，如果你說完之後心情好點，那也不是壞事。”

顏喝口果汁：“你繼續。”

“就是我當時被抽血抽到失去意識之前，聽到他們的對話了。賀軾不在乎‘養’不‘養’我，因為他後面說‘還有楚楚’，楚楚就是賀楚黛。”

顏點點頭：“我知道。”

易霜繼續說：“後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再醒來的時候，身邊就是爸爸媽媽，媽媽看到我醒了，哭得一塌糊塗，嘴裏一直說著各種要給我好吃的，還一邊交代爸爸把我醒了的事通知你，說要送很多東西多謝你……謝謝你，顏，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以後你讓我幫什麽忙，我能幫的，我豁出命去幫你！”

顏看著易霜舉起手發誓的樣子差點沒笑哭：“幹什麽啊，我又不是跑江湖的，你媽媽送了很多禮物給我了。再說了，我跟馮策的媽媽蘭姨那邊的慈善會，你爸媽也出了不少力，跟大家共享了不少資源，你不用覺得欠我太多。”

易霜眼睛還是紅紅的：“我不管，總之你有什麽要幫手的一定要叫我！你還當不當我朋友了？”

顏笑：“當當當，你是我朋友，有事我肯定叫你！”

易霜這才笑了，沒一會又嚴肅起來：“反正，當時就算我沒親眼見到，我也能猜到賀楚黛會被抽血的。”

“我跟她雖然是親戚，但一直相處不來，逢年過節我跟我媽回賀家本家吃飯，我跟她都是沒話說的，因為以前吵過不少架了，她一直看不起我，我也看不上她。但是，我也沒恨她到讓她去死的地步。”

“後面她爸，就我舅，來找我媽，說讓我媽這個當姐姐的幫幫他這個弟弟，還給了照片給我媽看，照片我也看了，賀楚黛整個人，跟個幹屍似的躺在床上，估計就只是吊著一口氣沒死而已。”

“我舅知道我康覆了，求我媽幫忙，我媽還沒跟你說，但我讓我媽先別說。”

易霜的神情很認真，顏聽到這裏，心情也沈重起來。

易霜問：“她是顆很有用的棋子，她這人特別愛顯擺，當時她被抽血之前，就一直偷偷拍了視頻，拍了她去探病，在賀軾病床前噓寒問暖等等，本來是想著後面發視頻vlog讓人覺得她孝順的，沒想到她血一被抽就抽個沒底，視頻我舅保存著，可以說，把賀軾和奕笙都拍了進去，但我舅現在把視頻捏著，說要救人才肯交換視頻。”

易霜說完，心裏也沒底。

她看一眼旁邊的女孩，這個女孩雖然只比她大三歲左右，但在她心裏，這個女孩是長輩一樣的存大，有這個女孩在，她就覺得無比安心，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比在很多長輩身邊都安心得多。

除了父母之外，顏就是讓她覺得最親近的人，她另外的那些朋友都沒給她這種感覺。

而現在，顏神情微斂，右手握著杯身，食指一直無意識地一下下敲著杯壁，在聽到要不要救賀楚黛之後，她就一直這樣，陷入了沈默。

易霜不敢出聲叫她，無論她做什麽決定，易霜都覺得是對的，哪怕她不救人。

顏並不是在想救不救人。

她想起了當時賀楚黛想要接近林辰澤，拿林辰澤的血的事。

後來她拿不成，拿血的事，就轉給了何雨。

再後來，何雨倒戈，來幫她的忙……

然而從一開始，賀楚黛就是知道奕笙要抽血是幹什麽用的！

賀楚黛自己也用過奕笙的所謂“煥顏”，去替她自己調整過自己的樣子。

而現在，她倒是栽在了抽血這事兒上，這不可謂不諷刺！

“易霜。”顏緩緩開口，“有件事你得知道。”

易霜背後一緊，下意識直了直腰。

顏看著她說：“賀楚黛一開始就知道抽血的真正用處。”

易霜全身一僵。

“她的樣子發生過變化，相信你也聽說過吧，不少人說賀楚黛去微整形了，但是整得相當完美。要不是她的樣子在短時間內發生了變化，大家也不會傳她整容，她再怎麽說是因為發育期的變化，也沒人信，就是樣子變得太快了。”顏說，“她就是用奕笙的所謂換血‘煥顏’，來達到的這個效果，所以……”

她頓了頓，看著臉上頓時沒了血色的易霜，說，“你不想她死，可她想你死，只是沒想到她自己最後還把命搭上了。她拍視頻的真正目的是什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一直清楚內情，而她，還用激將法讓她沖動答應抽血。”

易霜背一軟，仿佛全身都泡在冰水裏，從內而外地發冷，嘴唇都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不會救她。”顏肯定地說，“她曾經也想過害林辰澤，她也想害你，想害我家人朋友的人，不值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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