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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本將軍天生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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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自從腦子裏閃過席引晝那張時常溫和有禮的笑臉後,沈斐隱心中的焦慮之情更甚了。

她長出了口氣,按下了這股莫名其妙的情緒,召來了一名最信任的將士,要他趁夜色正濃時潛往城中打探消息。

這將士叫馮征,武功高強又謹慎小心,是沈斐隱在這軍中除了楊萬之外最信任的人,也是此時最好的人選。

她和楊萬等人官職過高,在這種緊要關頭出了差錯會對整個戰局產生不可逆轉的負面影響。只有馮征入伍不久,還是個沒有任何頭銜的小兵。退一萬步說,即便他出了意外,也不會給戰爭帶來任何影響。

只是在作戰中,將軍要考慮的是全體士兵的榮辱,而非一個人的性命——

即使這個人曾是她的舊時好友。

“將軍放心,屬下必定不辱使命!”馮征聽了沈斐隱的來意,一口應了下來,回身便去取掛在架子上的夜行衣。

想到城中未知的情況,沈斐隱難得猶豫了一瞬:“你……就這麽答應了?不再考慮一下嗎?”

馮征頓了一瞬,遂爽朗笑了起來:“將軍這是什麽話!軍隊最講求服從命令,我一介無官無職的小兵崽子,自然要對將軍的命令絕對服從!”

“再說了,屬下為什麽來邊軍當兵,旁人不知道,將軍難道也不知道嗎?”

沒等沈斐隱再問出下一句話,馮征便披上了夜行衣,頭也不回地向城門口走了去。

是夜的風刮的寒涼,牽起千層柳絮鋪漫在空中,猶如盛大的雪景,將馮征前進和後退的路都蓋了個嚴嚴實實,很快將他遠去的身影掩埋。

沈斐隱盯著他的背影看了許久,靜靜走出了營帳,忽得尋了個僻靜地方,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裏,向王城的方向緩緩跪了下來,虔誠地閉上了雙眼,連叩了三個響頭。

一願王城平,二願馮征安。

三願宮城裏那位好心的太子殿下……

莫要遭了人毒手。

馮征不回來,沈斐隱也睡不著。

好在她有過連著打幾天仗都沒空睡覺的經歷,也不急著非要在這一時半刻睡著,便從行囊中取了一小撮茶葉出來,就著剛從夥房裏討來的熱水泡了進去。

索性等著結果來吧。

……

這一等便是一宿。

眼見著天快亮了,前去打探消息的馮征卻還是沒回來,沈斐隱攥著茶盞的指節已微微泛了紅。

天若一亮,那身夜行衣將即時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馮征哪還有活路?

她一把將涼透的茶杯拍在桌上,起身便往營帳外走去。

“將軍!”剛急匆匆從外趕回來的馮征連自己的營帳都沒回,便馬不停蹄地往主帥營帳跑去,沒想到一下被人撞了個滿懷。

沈斐隱將他前前後後檢查了一遍,確定沒受傷後才松了口氣,眉心一凜,問話時已恢覆了將軍的威嚴:“打聽到什麽了?”

“回將軍。”馮征拱了拱手:“城中一切照常,沒有任何異動。徐壑待在丞相府內一夜未動,陛下寢宮內仍住著宣朔帝,侍衛和侍候的人等一切如常,沒有任何被挾持的跡象。”

沈斐隱怔楞了一瞬,仍不死心地追問道:“你看清楚了嗎?”

“回將軍,屬下看清楚了。”馮征答得不卑不亢:“為了避免出錯,屬下刻意在京中多待了一個時辰,等到早朝諸位大臣即將到達宮門前才退出京城。”

“屬下看得清清楚楚,那立於大殿之上指點江山的人,便是當今陛下無疑。”

……

晨風凜冽,吹得帳篷的布料砰砰作響,又卷來了郊外的荒土,沙沙地擊在篷布上。

沈斐隱微張的嘴緩緩合上,半晌沒再問出一個問題。

馮征知道她現在心情不好,便也沒多加打擾,識趣地轉身離開了。

……竟當真是被人耍了。

沈斐隱擡頭看了看還未大亮的天色,心中泛起難以言喻的苦澀與不安。

她自認為讀過不少史書兵法,已對帝王心術有了深刻的了解,卻在這一刻再次嘆於王座之人的心機深沈。

宣朔帝的眼中釘肉中刺,從來就不止徐壑一人。

這些年來征戰四方,手握重兵的她,其實才是宣朔帝最大的心腹大患。

是以,不論她能不能對徐壑造成影響,就憑她曾親口下令攻打烏郡和岳州這件事,便已將叛賊的名聲做實了。

就如楊萬猜的那樣,在現在這樣的和平時期,京城根本不可能囤積那麽多士兵。唯一的解釋,便是宣朔帝早就想將她得而誅之,這才先毀了她的名聲,又布下了重兵把守,要將她和她的親兵一網打盡。

帝王心術,當真是叫人永遠猜不透的存在。

沈斐隱揉了揉發痛的胸口,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自己是多麽可悲。

史書中說的狡兔死,走狗烹,也終於有一天落到了自己身上。她卻還蠢的以為自己是去清君側、是去替宣朔帝護住這大啟江山的。

身體裏澎湃的內力一陣陣翻湧著,震得四肢百骸隱隱發麻。她一夜未眠的眼圈泛紅,眸中血絲密布,乍一看上去,沒人覺得這戰無不勝的沈將軍是哭過了,反倒像是沖冠怒極之態。

沈斐隱清楚地知道,自己回不了頭了。

宣朔帝當真好算計。

大啟物資豐厚,幅員遼闊,各地駐兵加在一起,足有百萬以上。區區五萬士兵,殺了便殺了,很快便能再補上來。因聽了他的話,沈斐隱只道攻入城中無需費力,便只從駐守處調了五萬最親近得力的邊軍將士隨自己入京,卻是將他們一道推入了火坑中。

殺她一人還不夠,這豬油蒙了心的皇帝老兒,是想把她的親近勢力一網打盡。

呵。

沈斐隱踩了踩從沙土裏露出來的石子,冷聲笑了笑。

本將軍天生反骨,偏就不叫你如意。

“反了?!”

主帥營帳內,匆匆趕來的楊萬聽完沈斐隱的大膽言論,險些摔了個踉蹌。

“怎麽,不願意啊。”沈斐隱已經從被人欺騙的憤怒中緩了過來,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漫不經心地翹起了二郎腿:“不強求。你們若是都不願意,我一個人也能殺進去取那皇帝老兒的狗命。”

“想什麽呢!”楊萬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瞬間笑得開懷,還沒大沒小地摟了下他家沈將軍的肩,表達了深切的讚同與肯定:“我這是激動的!你總算想通了!既然狗皇帝想栽贓給我們這個謀反的罪名,我們怎麽好不遂了他的意呢?”

沈斐隱一把拍掉了他的手,嫌棄的斜睨了一眼,還是接著他的話繼續往下說了:“當然。不打也是死,打了最多也是個死。他既然想讓我五萬邊軍來送死,就該想到後果。”

剛愎自用的皇帝,就該自食苦果。

席鴻道啊席鴻道,你還是小瞧了沈爺帶出來的兵。

……

因著一路行過來卻沒有保證中的順利,邊軍將士們也和楊萬一樣,對宣朔帝的行為頗有微詞。如今聽沈斐隱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遍,更是群情激憤,誓要為自己討回個公道來。

既然已經被扣上了帽子,那便一錯到底吧。

到時候若是命好成了勝利的那一方,史書上究竟誰對誰錯,還不是任由勝利者編寫?

士氣號召的差不多了,沈斐隱也不再廢話,打算趁熱打鐵,直接攻入皇城,以免夜長夢多。

邊軍將士喊著‘昏君無道’的口號,邁著整齊的步子,如同一陣龍卷風般攻到了京城門口,終於收起了那沒必要的惻隱之心,重新拿出了當年對付頡國的架勢,對一心想取他們性命的京城展開了大規模的攻勢。

飛沙走石,血肉橫濺。天光黯淡,刀戈相見。

那一仗十分慘烈,慘烈到沈斐隱事後一直不願回憶。

為了剿滅沈斐隱的勢力,宣朔帝提前在京中布下了重兵,誓要將這股力量一刀斬斷。是以,盡管沈斐隱訓練出的兵無比有素,也生生血戰了好些時日。

好在,最後是她勝了。

雖然是險勝。

雖然……楊萬和馮征都死在了漫天流矢之下。

最後一場戰役結束後,看著兩人漸漸發涼僵硬的屍體,沈斐隱脫掉了厚重的盔甲,向他們深深行了個最高規格的軍禮。

鮮血從額間漫流而下,撲到鼻尖後又滑到嘴唇上,帶來一股鮮活的酸澀味。

那日雖勝了,被眾人推上寶座的沈斐隱卻許久未言。她草草結束了會議,只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場鬧劇。

一切本來……不該是這樣的啊。

楊萬和馮征兩人,一個陪她走過了漫長的軍旅生涯,替她出謀劃策;另一個是她兒時摯友,為她從軍入營,為她征戰四方。

都是二十幾歲的大好青年,卻都死於王座上那個人漫無邊際的猜忌之下。

這兩條命,他必須得償。

“找到宣朔帝了嗎?”空蕩的大殿內,沈斐隱略帶沙啞的聲音在空中回蕩。

“回、回將……陛下!”奉命去搜查的兵士跪下行了禮道:“屬下去尋的時候,只見那狗皇帝已經死在了寢殿中,只剩他那太子聲稱是陛下殺了他父親,跪在門口要和陛下討個公道!”

“公道?”

沈斐隱本就不善的目光愈發冰冷了:“他來同朕討公道,朕的公道又要去和誰要呢?”

“可那狗皇帝分明不是我們殺的!”兵士說著也來氣。明明就不是他們做的,憑什麽亂七八糟的屎盆子都要往他們身上扣?!

“重要嗎?”偌大的宮殿中,沈斐隱身上的殺氣已經渾然不加掩飾了。她微挑著眉,一手輕輕叩擊著桌面,一手扶了扶額頂的冠發,無謂地笑了笑:“我們都已經是這個天下的主人了,任憑誰來冤枉我們,誤會我們,又能把我們怎麽樣呢?”

就在這一刻,她終於體會到了坐在這個位子上的快感:權勢地位在上,便是這世界的絕對主宰。

從此以後,誰都休想再傷我分毫。

別想傷我的人,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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