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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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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文帝曹丕逝世之後,曹睿即位。這位新任的小皇帝,或許是年少的緣故,好像以為他的帝國已經統一了世界,而且固若金湯,每天所關心的只是建築宮殿。由此可以看出,他和他父親的落差,正有如他父親和瞞君的落差,因此蜀吳上下,無不為之歡喜。

諸葛丞相北伐中原的大業,也因此一路奏凱,弄得魏國朝堂之上大小官員一個個面無人色,華歆便想到請皇帝禦駕親征,同那諸葛亮決一死戰。這本是一個絕妙的餿主意,倘被采用,丞相當能早登銅雀臺上,如瞞君當年般大會群美,橫扇賦歌,也就沒有後來那些曲折了。

只是曹睿卻惦記洛陽方才建成的宮殿,窮盡了數十萬人之力,那等的壯麗宏偉,倘若一朝棄之,何等可惜。因此不肯接受,並且聲稱除此之外,什麽都接受。

正在亂哄哄的當下,當朝太傅鐘繇推舉出一人來,並以全家性命擔保此人可退蜀兵。曹睿一聽,大喜過望,稱讚道:“太傅不愧是大老元臣,和朕想的一模一樣。”滿朝文武聽了此人,也無不點頭稱許,稱頌太傅和皇帝乃是英雄所見略同。

此人並非別個,正是昔日的驃騎大將軍司馬仲達,後日常稱司馬太傅,又稱司馬宣王。他的身份十分高貴,乃是瞞君欽點之人,文帝曹丕的正室。本該朝中輔佐幼主,但曹睿非他所出,對他心懷猜忌,又中了諸葛丞相的反間之計,於是將他免職至今,如今只在苑城同二子為伴。

按說對這樣高貴的人,曹睿理應上門迎接才合乎禮儀,他卻只派遣使者前去召喚,其實是很無禮的。但太傅久在曹門司空見慣,早已不以為意。只是不免私心感慨曹睿不愧是文帝之子,就如同血緣的召喚一般,曹家的男人每每山窮水盡之時,便想起自己來。

當年司馬太傅出身名門,才貌端莊,雖非絕色,卻賢名遠播,因此引來瞞君孟德慕名以求。司馬太傅為了一個緣故,不欲屈節。無奈眾人都勸說曹孟德如何英雄蓋世,荀彧令君又是如何賢德無雙,以你的品貌,必定入內便能承寵,那時門楣生輝,是多麽光榮的事情。

瞞君又寄來情詩:“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其實這本是瞞君寫給郭辰妃的情詩,但他為了貪圖便宜,對著許多佳人都一用再用。但太傅並不知情,只覺得這樣的詩句實在無倫,很是感動。

何況又軟硬兼施,恐嚇道:“倘若不來,便捉你全家。”此乃瞞君的看家伎倆,從抓人老母,到捉人全家,乃至滅人九族,都只不過是為了脅迫佳人就範。這樣的拳拳之心實可讚嘆,歷數當世的英雄們,求美之心再無一人有瞞君這般殷切。

於是太傅回心轉意,接受阿瞞的迎接儀仗去了許都,見過瞞君之後,深深為他的英雄氣概所折服,認定是值得自己一生一世侍奉的夫君。誰知他遭遇到了和東周許多美人們類似的不幸,但和她們又稍有不同,宣姜等人不過是夫君變成了公公,但想來從古至今,從未有夫君變成兒子的事情。

太傅很是忿怒,拿著瞞君所贈的情詩前去理論,瞞君卻指著信紙背面的一行軋印“代兒賦” ,如此的抵賴之後,又對太傅說:

“我待卿本是一片真情,奈何卿生我已生,卿正當妙年,我卻已老而將死。卿是名花,卻少有慧眼能識。我死之後,誰知道是否還有第二個伯樂這般憐你愛你,若不早早為你立下名分,你豈不淒涼?何況我已決意做周文王,子恒若有福分,便能予你至尊之號。我一片心意,都是為卿打算,如卿聰慧,怎會不明白我呢?”

太傅聽了之後,雖然傷心嘆息自己的運命,卻也沒有辦法,只有順從世事的安排,做了文帝的正室夫人。

但文帝此人,雖是瞞君的兒子,性情品格卻大大不同。無論是寫文還是看人,一味的喜好浮華艷麗。

因此他待太傅雖有夫妻情義,卻並不寵近,太傅的明慧賢德,他只覺得味同嚼蠟。一朝繼位之後,更是成日忙於接收父親遺留下一幹絕色的庶母們。只是他並非天賦異稟的瞞君,這樣日以繼夜的耽於操勞,無疑是損傷身體的,不久他便虧虛力弱無以為繼,不惑之年便駕崩了。

臨死之前,他將長子小睿相托太傅。小睿作為曹家的子孫,出汙泥而不染,應有的才能樣樣無有,作為瞞君的嫡孫,不知文韜武略,作為文帝的親兒,不通詩歌歌賦。偏偏還有一副唯我獨尊的紈絝脾氣,而文帝拉著太傅的手,說他深深相信太傅的賢能,因此理直氣壯的要求太傅輔佐這樣一個草包。

後人們動輒言司馬昭之心,卻不言曹家之薄幸,其實是倒果為因之談。古來寫史之人多為道學男子,因此筆鋒之下,往往偏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即便如此,司馬太傅也仍是奉詔出征了,一來他是寬宏大量之人,並不計較前嫌,二來他對瞞君念著一段初戀之情,對曹丕世子念著一段恩情,因此對曹家總是戮力以報無怨無求。除此之外,他還有一樁重大心事,這樁根源卻要落在諸葛丞相的身上。如今曹睿相召,正是良機。

在這當下,魏國又出了件雪上加霜的事情。新城太守孟達,深得文帝的寵幸。但此人本是蜀將,生性驕傲自恃明艷,諸葛丞相卻不愛輕浮之輩,待他甚為冷落。因此常懷著一份不忿,或許是妒意作祟,荊州之爭時,他對關二將軍見死不救,並一不做二不休,琵琶別抱投入了魏文帝的懷抱。

這孟達也的確是艷麗美人,文帝曾叫人先行探看,回來的人有的說是將相之才有的說是卿相之器,可見他皮相之耀眼。除此之外,他還善於應和詩歌,愛好繁縟浮華的程度不在文帝之下。我們後人都知道,文帝對文采有種奇特的迷戀,內心之中常常嘆息知音的稀少,因此他在孟達的身上深深感受到夫唱婦隨兩情相悅的美好,對他萬分寵愛,委以西南大任,還公然的與他同車,當眾執手撫背,將他的正室太傅徹底拋諸腦後。

本來孟達也是真心愛慕文帝的文采風流,但此人的品性,顯然是丈夫一死就空床難獨守的,因此文帝死後,他很快就思念起諸葛丞相的懷抱,想要回歸蜀漢,並派出信使,傾訴自己在曹魏因寵見妒難以安身,又思念故國更思念丞相,因此要同丞相裏應外合共破兩京,只望借這份功勞重新獲得丞相的恩寵。

諸葛丞相料不到此等繡花枕頭能在魏國得到如此的高位,因此大喜過望,寫了一封信去,一改往日冷淡口氣,安排之餘,還囑咐他萬事小心。

那孟達從未受過丞相如此的關切,於是他樂昏了頭,只顧把丞相的書信小心折成一個同心結。本來先是置於錦囊貼肉收藏,但他轉念一想,如此做法無疑等於衣錦夜行,倘若不對四方盡情炫耀順便示威,於心何安!

由此我們也可以知道,為什麽文帝死後,他就難以在魏國安身。

於是他順理成章的走漏了風聲,並且如丞相所料的,落到了司馬太傅的手裏,非但沒能如願令諸葛丞相重收覆水,反倒打擊了蜀軍的情緒,提升了曹魏的士氣。可見舉凡佳人四行,婦德第一,水性楊花輕薄放浪之人,能承寵於一時,終必見逐見殺。孟達其人,足以為萬世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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