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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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事兒！
她怎麽又不知道？
於金梅按捺住抓心撓肺的好奇, 追問道：“這又咋回事兒啊？”
於三妹小心的瞄了瞄四周，才小聲說道：“聽說是昨天領導下鄉的時候惹了啥子事兒了，可大的事兒呢！”
能多大的事兒啊？
於金梅有點兒不信。
於菜花這人, 她不敢說百分百的摸透了，但是還是比較了解的，她這人蠢是蠢了點兒，但貫是會看人下菜，對著地位高的比她厲害的，她怕得很，壓根兒就不敢惹。
“她能有這個膽子？”
“嘖嘖，多半是眼紅唄！看人家領導有錢穿的好，酸人家唄。她不也眼紅我家老黃趕牛車能得九個公分嘛！哼, 也不想想我家老黃多辛苦，天天趕著那麽遠的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說起來還是城裏人好，你不知道新來的賀知青老有錢了，買個什麽.....什麽.....”
於三妹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 他們上午說的是個啥？
“....什麽子, 襪子，對, 就是襪子, 都花了一毛多錢哩！”於三妹也有些酸溜溜的, 她家老黃辛辛苦苦一整天都不一定能賺到一毛錢呢，人家賀知青就輕輕松松買個襪子就花了一毛錢。
“還經常去縣城呢，才來沒一個月呢，就去了兩次了。”說著她豎起了兩根手指頭, 眼中滿是羨慕，她都這把歲數了，去縣城的次數才一個手掌都能數得過來，哪能不羨慕嫉妒，“每次去，都是帶著好些東西回來，對了，你不知道就是今天上午，我就看到他拿著這麽兩大包的東西回來呢！”說著她有些誇張的張開了手，嘖嘖，這麽些好東西，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錢喲。
於金梅目光一閃，她怎麽不知道，她還差點兒摸到了呢！
說起那兩個大包裹，才想起了要去找人的正事兒，她拿起竹帽站了起來，“行了，我也不跟你多說了先走了。”
“誒...”於三妹伸手，她還沒說完呢，今天怎麽就這麽急了。
她摸不著頭腦，拉著旁邊的菊花繼續說了起來。
“哎，還是城裏人好啊，哪像咱們這樣天天在田裏累死累活的幹啊，人家坐在廠裏做一個月就能抵咱們幹一年的活計。”說完把手上的雜草抖抖土放到一邊。
講東家長西家短，這是她們一天的樂趣了，誰也別說誰。
只是她們不像是於菜花那麽過分，說人時沒多大的惡意，說話時也不耽擱手上的活兒計。
菊花旁邊的招娣媽伸了伸蹲麻的腳，也是一臉的感嘆，“誰說不是呢，咱們累死累活一年到頭哪兒有人家一個月的工資高啊，這還不是算上人家城裏有的商品糧供應！就算不工作他們憑著糧本兒每個月都可以去換糧食哩！白花花的大米面粉隨便換！”
“還有這麽好的事兒！那不是白送嗎？”菊花不太信，天下還有這麽好的事兒。每個月都能去換白花花的大米面粉，還不要錢？
菊花性子悶，也不太愛跟人交流，再加上大半輩子從來沒出過村子，不知道也很正常，並沒人鄙視。
“菊花，你是不知道，人家可真是能白送。”於三妹挺喜歡菊花這人的，跟她一起幹活兒也輕松，她雖然也沒去過幾次縣城，但是有個送閨女去縣城讀書的表姐啊。
於金梅可是在她耳朵邊不止一次念叨了，她家老閨女有出息，以後準是要端上鐵飯碗進工廠的，以後說不準就能成為城裏人吃商品糧。
她心底嘀咕著她嘚瑟，但是耳朵卻是記得牢牢的。
“真的？”
招娣媽給她了個鄙夷的眼神，“那可不真的咋的，我那隔房的三姑媽家的小閨女就嫁了個縣城工人，人家回來說那是頓頓有大白米吃，還隔三差五的割點兒肉回家打牙祭呢。”
菊花也沒在意招娣媽的鄙夷，她現在已經被這話給震住了，“我的個乖乖！”頓頓大白米，那得是多好的日子啊，以前的大地主於老爺家也就這個夥食了吧！
難怪呢，難怪那些知青想方設發的要回城呢。
換成她，她也要回去！
“胡扯！”於三妹翻了個白眼，“你那三姑媽家的小閨女打小就愛撒謊，還天天大白米？那還長得黃皮寡瘦的，你天天吃白米飯能長成那模樣？再說了，你看村裏下來的知青兒們能不能天天白米飯。”
招娣媽一陣支支吾吾，“我，我這不也是聽她說的嗎？”
之前知青下鄉，林長宏兩人可是入了一些有待嫁閨女人家的眼的，但是時間一長，也就發現他們跟鄉下的小子也差不了多少，都是口袋空空。說起來除了多了個城裏人頭銜外，幹活還沒人家利索呢！
大家這才慢慢淡了結親的念頭。
“那新來的賀知青肯定家境錯不了！”招娣媽一臉的肯定，她就沒見過那個男人比他還俊俏的了，那皮膚比人家小姑娘的都好。
“切~這還用得著你說！”於三妹癟嘴，這村裏誰不會知道這新來的賀知青是個有家底兒的，就那幾個大包裹一看都知道了。
被人念叨著有家底兒的賀之朝正站在村宣傳欄前，和於芳芳兩人大眼瞪小眼。
“你怎麽在這兒？”
於芳芳瞪大眼眸，不敢置信的指著賀之朝。
他怎麽在這兒？
不就是你爸叫過來的嗎？
賀之朝避開她的手指，擡了擡頭上略大的草帽，淡淡道：“於隊長叫我過來在這兒等著。”
聽著還是她爸讓過來的，於芳芳不說話了，她也是她爸叫過來的。
正午時分，天愈發的燥熱起來，明晃晃的日光，在斑駁的墻面上灑下一個又一個的光圈，
“知啦啦”的蟬，蹲在大槐樹上不知疲倦的叫著。
賀之朝被曬得也有些燥了起來，
他往墻邊的槐樹下挪了幾步，左右打量了下這宣傳欄。
說是宣傳欄，其實就是一小堵逐漸破舊的短墻。
上面十分敷衍的寫著五個顯眼大字，歪歪扭扭，實在不太好看。
下面還有一小排的標語。字體秀氣，書寫者看樣子是想要好好寫的，但可能是沒練過字體的原因，字與字之間的間隔不一、大小也不一致，整體看上去就有些軟趴趴的。
於芳芳悄悄看了看他認真的側臉，陽光在他的身上投下了一層好看的光環，半遮在帽子裏的側臉也格外的深邃好看。
好看到想要他的眼中也印上自己的身影。
不過，經過了上次那場烏龍不歡而散後，她就再也不想去找他了。她也是有自尊心的，在知青院那群人面前丟了那麽大的臉，她心裏已經不那麽喜歡他了。
反正她本來也不是那麽的喜歡，就是看他比其他人都要好看而已！
只是，想是這樣想的，眼睛卻不受控制的往那邊瞟去。
他在看什麽？
為什麽會這麽專註？會不會是在看墻上寫的字。
那字.......
“好看嗎？”
什麽？
賀之朝回過神兒來，不解的看向於芳芳。
於芳芳兩條發辮搭在胸前，抿唇一笑，背著手，挺著腰背走到墻前，望向賀之朝又道：“我說這字好看嗎？”
她是這村子裏少有讀書高的人，更別提在女孩兒當中了，除開那個還在縣城讀書的於燕子，就數她學歷最高。
賀之朝這下聽清了，他撇開視線，斟酌半響，回道：“還行。”
於芳芳不滿，柳眉微皺，什麽叫還行，還行是什麽回答？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啊。
哪兒有什麽還行的，敷衍！
賀之朝也沒在繼續關註她，轉過頭往裏又挪了幾步，
不能要求人家女同志走開，那他就自己走開點兒吧，
他繼續擡頭看著趴在樹上，扯著嗓子叫得跟外歡快的蟬，心裏盤算著下次寫信讓爺爺給寄幾本他之前寫完的課本和練習冊過來。
算算時間，也不太多了。
他倒是不愁，但是陸軍他們幾人的成績應該是有點兒懸。
於芳芳看自己都快氣死了，賀之朝也當做沒看到一樣，心下的那股子氣也一下被戳破了，她撇撇嘴，狠狠哼了一聲後，環抱著胸像是跟誰賭氣似的站在一旁的太陽底下。
她委屈極了，她不過就是喜歡他而已，他為什麽就不能跟其他人一樣順著她呢？
為什麽要這麽冷落她，無視她。
她再也不要喜歡他了！
賀之朝在她重重的哼哼聲中，就註意到她的小動作了，但還是沒動，任由她曬在陽光下。
其實他對她是沒有任何意見的。
甚至還有一絲絲的愧疚，
可正是因為愧疚，他絕對不能重蹈那場夢中的覆轍。
他不喜歡她，對她也沒有那種欣賞的感覺，所以就不要給她一絲的幻想。
以後，她會找個愛她的男人，好好的過一生，
而不是如夢中那般被他拋棄。
說起那夢，真是離奇而又荒誕，夢中那人是他又不是他，從河裏爬起來後，那張臉是他的臉，但是那行事作風，說話談吐，思想性格就跟完全變了個人一樣，甚至是連自己的父母親人都不認識了。
那感覺就像是志怪小說中的.......借屍還魂。
那夢不長，但卻十分的真實，他就像是個旁觀者一樣浮在空中，看著夢中的他做著十分可笑又拙劣的事兒，背信棄義，見異思遷，唯利是圖，為了一丁點兒的糧食公分和好的生活條件，去欺騙女同志，慢慢的到了最後，那張臉都變得不再像他的了.....
樹蔭下，賀之朝的背慢慢的有些變得涼幽幽，
他走出樹蔭邊緣，
星星點點的陽光灑在頭上、肩上。
他望向短墻上趴著的懶洋洋的貍花貓，緩緩的吐出了口濁氣，
幸好，那只是一場古怪的夢。
許是察覺到了賀之朝的目光，
那貍花貓慵懶的掙開眼皮，緩緩的喵嗚了一聲。
然後在賀之朝的視線中，伸長前爪，撅起後背，慢慢的伸了個懶腰又抖了抖身上的毛。
嘩啦啦的，一場毛毛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即使毛很長，但這貓看起來依舊很瘦，
不過想想也是，這人都吃不飽，貓怎麽會有胖的。
“這死貓怎麽又在這兒，去去去，一邊去。”
恰好此時，於國慶從短墻邊兒走了過來，他一邊拍著身上的貓毛，一邊擡頭罵著。
那貓許是知道這人在罵自己，喵嗚一聲後，靈巧的跳下短墻，幾個閃身，就消失在路邊的草叢中。
“賀知青你在看什麽呢？”於國慶走過來，
賀之朝把視線從路邊的草叢轉過來，笑了笑回道：“沒什麽，於隊長你叫我過來是有什麽事兒嗎？”
於國慶習慣性的從腰間拔出煙鬥，吸了一口後，轉頭看了看身後的短墻道：“今天叫你過來，就是為了這村上宣傳墻的事兒。”
宣傳墻能有他什麽事兒？賀之朝也不接話，繼續做聆聽狀。
於國慶也沒賣關子，直接開口道：“縣裏的領導過來，對咱們大隊的宣傳墻上的內容不太滿意，我苦思夜想了一整晚，這咱們整個大隊就賀知青你最有學問，所以，以後咱們大隊的更新宣傳欄這個重任就交給你了。”
賀之朝一驚，腦海中轉了好幾圈兒，隨後推辭道：“於隊長您太擡舉我了，最有學問的稱號我實在擔當不起，況且我才來不久，對這宣傳墻的工作也不在行，咱們大隊能人輩出，還是有更合適的人選的。”
他是知道的，這個寫寫宣傳語的活兒是村裏搶也搶不到的好活計。平日不僅不用下地幹活，光是公分都是按著八個工分算的。
村上有點兒文化的誰心底沒有想過這個位置。
就是陳小雪和王琳都嘀咕過好幾次了。
但最後，這活兒還是由......
想著他往旁邊看了看。
果然，旁邊環抱著胸，臉蛋兒曬得緋紅的於芳芳聽到這話第一個不答應了。
她皺起細細的眉毛，不滿道：“爸，你瘋了吧，憑什麽要換他來做，那我做什麽？我不幹！”
她做的好好的做什麽要換人？
即使是換成賀之朝她也不幹！
他又對她不好，憑什麽要便宜他！
聽著女兒跟他唱反調，於國慶黑了臉，罵道：“不幹什麽不幹，輪得著你做主！”
於國慶在家很有威嚴，哪怕於芳芳受寵，但也不敢在他火頭上觸他的眉頭。
於是只得委屈的紅著眼眶，低著頭不說話。
見於芳芳不頂用，賀之朝只得又道：“於隊長，這事兒還是於芳芳同志繼續做吧，我來的時間不長。咱們大隊都沒走遍過，學問也不算高，還是由於芳芳同志做順手的來好。”
他是真的不想做，誰知道這人葫蘆裏買的是什麽藥。
反正他不信於國慶有這麽好的心。
會頂開了自家的閨女讓他來做宣傳墻的工作，這裏面肯定有貓膩。
於國慶一聽，皺了皺眉頭，但還是堅持道：“哪兒叫學問不高啊，我可是知道的，賀知青你之前在學校時可是寫過文章上了省日報的，這多高的榮譽啊！如果你這就叫學問不高，那咱們這大隊就沒人叫做學問高的了。”
賀之朝一楞，斂下眼眸，心下驚了幾驚，
他是怎麽知道他登上過省日報的？
他確信在這裏從未說過這事兒。
就算是跟他同一個學校的陸軍，都不一定知道。
*****
“芳芳，你今天又怎麽了？怎麽連飯都不吃了？這可是你最喜歡的豆腐啊！”於紅英把一小盤子的豆腐放在了於芳芳的面前。
之前不還說豆腐好吃又能變白，讓去割點兒豆腐回來吃嗎？現在割回來了，怎麽一口都不吃了。
圓桌旁，於芳芳的大嫂黃娟偷偷翻了個白眼，楸了下只顧著扒飯的丈夫，
於家強吃痛的倒吸了口氣，轉頭狠狠的瞪了於大嫂一眼，“幹什麽呢！還吃不吃飯了？”
於紅英看這大兒媳婦的模樣就知道她的小心思，她眼睛一瞪，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罵道：“少耍小心思，不想吃了就給我滾出去。”
於大嫂在婆婆和丈夫的怒視中訕訕一笑，“呵呵，媽，咋能不吃啊，我就是嗆到了，嗆到了哈。”
於紅英翻了個白眼，也不揭穿她的謊言，繼續勸著閨女：“芳芳，不吃飯可不成，咱多少吃點兒，媽給你夾。”
於大嫂癟癟嘴，大口大口的扒著碗裏的糊糊和幾大塊早先夾的豆腐。
於芳芳不理會，嘆了口氣，繼續戳著碗裏的米飯。
“芳芳，你是不是在外面兒受委屈了，告訴媽，媽讓你爸收拾他去。”
“就是姐，你別不高興了，讓爸教訓他去！”於家小弟於家興也跟著嚷嚷。
他和於芳芳是龍鳳胎，姐弟倆平日裏關系很好。
於芳芳撅著嘴，拿眼睛瞅了眼於國慶。
這是啥意思啊？於紅英看了看父女倆，小心的問道：“芳芳這是......”
於國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行了，鬧什麽鬧呢，不好好吃飯就別吃了。”
於紅英看男人生氣了，也不敢說了，
於小弟更是低著頭，乖巧的吃飯。
“爸，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好好的就把我換了，我不去宣傳欄，那我幹什麽去？”於芳芳平日受寵，現在更是委屈，所以敢在飯桌上帶著哭聲質問她爸。
她不去宣傳欄，難道要她跟著於花花於招娣一樣去下地幹活嗎？
這麽丟臉，她才不要去！
於紅英一驚，擡頭看向她男人，欲言又止。
於大嫂轉了轉眼珠子，瞅了眼黑著臉的公公，又看了看一臉委屈的小姑子。
心裏暗喜：小姑子這是不去宣傳欄了？
那是不是也要跟著她一樣吃糊糊了？
想著家裏就這嬌氣的小姑子能和男人一樣吃米飯，於大嫂她這心裏就是一陣的不舒服，
每次她一說出來，婆婆都拿小姑子在宣傳欄一天能拿八個公分說事。
現在嘛....
看她還有什麽說頭。
“憑什麽要換我？我也是讀了初中的，他一個高中生有什麽了不起的。”於芳芳眼眶紅紅。
“人家上過省日報！”
“.......”
於芳芳撅著嘴，這次倒沒說憑什麽了，但仍舊不高興，
“那，那我不還是你閨女呢，這點兒特權都沒有啊！”
“你以為我是怎麽知道他上過省日報的？”於國慶端起一小杯的酒，啄了一口。
於芳芳咬牙切齒：“陸軍說的！”
這天殺的陸軍老是壞她好事！
於國慶夾起來一塊豆腐，丟進嘴裏，糾正道：“陳鎮長說的！”
“什麽！！！”
這下六雙眼睛都驚得擡了起來。
陳鎮長說的？！！
就是之前來的那個威風八面的大領導鎮長？
還有，
賀之朝認識陳鎮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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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麽又不知道？
於金梅按捺住抓心撓肺的好奇, 追問道：“這又咋回事兒啊？”
於三妹小心的瞄了瞄四周，才小聲說道：“聽說是昨天領導下鄉的時候惹了啥子事兒了，可大的事兒呢！”
能多大的事兒啊？
於金梅有點兒不信。
於菜花這人, 她不敢說百分百的摸透了，但是還是比較了解的，她這人蠢是蠢了點兒，但貫是會看人下菜，對著地位高的比她厲害的，她怕得很，壓根兒就不敢惹。
“她能有這個膽子？”
“嘖嘖，多半是眼紅唄！看人家領導有錢穿的好，酸人家唄。她不也眼紅我家老黃趕牛車能得九個公分嘛！哼, 也不想想我家老黃多辛苦，天天趕著那麽遠的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說起來還是城裏人好，你不知道新來的賀知青老有錢了，買個什麽.....什麽.....”
於三妹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 他們上午說的是個啥？
“....什麽子, 襪子，對, 就是襪子, 都花了一毛多錢哩！”於三妹也有些酸溜溜的, 她家老黃辛辛苦苦一整天都不一定能賺到一毛錢呢，人家賀知青就輕輕松松買個襪子就花了一毛錢。
“還經常去縣城呢，才來沒一個月呢，就去了兩次了。”說著她豎起了兩根手指頭, 眼中滿是羨慕，她都這把歲數了，去縣城的次數才一個手掌都能數得過來，哪能不羨慕嫉妒，“每次去，都是帶著好些東西回來，對了，你不知道就是今天上午，我就看到他拿著這麽兩大包的東西回來呢！”說著她有些誇張的張開了手，嘖嘖，這麽些好東西，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錢喲。
於金梅目光一閃，她怎麽不知道，她還差點兒摸到了呢！
說起那兩個大包裹，才想起了要去找人的正事兒，她拿起竹帽站了起來，“行了，我也不跟你多說了先走了。”
“誒...”於三妹伸手，她還沒說完呢，今天怎麽就這麽急了。
她摸不著頭腦，拉著旁邊的菊花繼續說了起來。
“哎，還是城裏人好啊，哪像咱們這樣天天在田裏累死累活的幹啊，人家坐在廠裏做一個月就能抵咱們幹一年的活計。”說完把手上的雜草抖抖土放到一邊。
講東家長西家短，這是她們一天的樂趣了，誰也別說誰。
只是她們不像是於菜花那麽過分，說人時沒多大的惡意，說話時也不耽擱手上的活兒計。
菊花旁邊的招娣媽伸了伸蹲麻的腳，也是一臉的感嘆，“誰說不是呢，咱們累死累活一年到頭哪兒有人家一個月的工資高啊，這還不是算上人家城裏有的商品糧供應！就算不工作他們憑著糧本兒每個月都可以去換糧食哩！白花花的大米面粉隨便換！”
“還有這麽好的事兒！那不是白送嗎？”菊花不太信，天下還有這麽好的事兒。每個月都能去換白花花的大米面粉，還不要錢？
菊花性子悶，也不太愛跟人交流，再加上大半輩子從來沒出過村子，不知道也很正常，並沒人鄙視。
“菊花，你是不知道，人家可真是能白送。”於三妹挺喜歡菊花這人的，跟她一起幹活兒也輕松，她雖然也沒去過幾次縣城，但是有個送閨女去縣城讀書的表姐啊。
於金梅可是在她耳朵邊不止一次念叨了，她家老閨女有出息，以後準是要端上鐵飯碗進工廠的，以後說不準就能成為城裏人吃商品糧。
她心底嘀咕著她嘚瑟，但是耳朵卻是記得牢牢的。
“真的？”
招娣媽給她了個鄙夷的眼神，“那可不真的咋的，我那隔房的三姑媽家的小閨女就嫁了個縣城工人，人家回來說那是頓頓有大白米吃，還隔三差五的割點兒肉回家打牙祭呢。”
菊花也沒在意招娣媽的鄙夷，她現在已經被這話給震住了，“我的個乖乖！”頓頓大白米，那得是多好的日子啊，以前的大地主於老爺家也就這個夥食了吧！
難怪呢，難怪那些知青想方設發的要回城呢。
換成她，她也要回去！
“胡扯！”於三妹翻了個白眼，“你那三姑媽家的小閨女打小就愛撒謊，還天天大白米？那還長得黃皮寡瘦的，你天天吃白米飯能長成那模樣？再說了，你看村裏下來的知青兒們能不能天天白米飯。”
招娣媽一陣支支吾吾，“我，我這不也是聽她說的嗎？”
之前知青下鄉，林長宏兩人可是入了一些有待嫁閨女人家的眼的，但是時間一長，也就發現他們跟鄉下的小子也差不了多少，都是口袋空空。說起來除了多了個城裏人頭銜外，幹活還沒人家利索呢！
大家這才慢慢淡了結親的念頭。
“那新來的賀知青肯定家境錯不了！”招娣媽一臉的肯定，她就沒見過那個男人比他還俊俏的了，那皮膚比人家小姑娘的都好。
“切~這還用得著你說！”於三妹癟嘴，這村裏誰不會知道這新來的賀知青是個有家底兒的，就那幾個大包裹一看都知道了。
被人念叨著有家底兒的賀之朝正站在村宣傳欄前，和於芳芳兩人大眼瞪小眼。
“你怎麽在這兒？”
於芳芳瞪大眼眸，不敢置信的指著賀之朝。
他怎麽在這兒？
不就是你爸叫過來的嗎？
賀之朝避開她的手指，擡了擡頭上略大的草帽，淡淡道：“於隊長叫我過來在這兒等著。”
聽著還是她爸讓過來的，於芳芳不說話了，她也是她爸叫過來的。
正午時分，天愈發的燥熱起來，明晃晃的日光，在斑駁的墻面上灑下一個又一個的光圈，
“知啦啦”的蟬，蹲在大槐樹上不知疲倦的叫著。
賀之朝被曬得也有些燥了起來，
他往墻邊的槐樹下挪了幾步，左右打量了下這宣傳欄。
說是宣傳欄，其實就是一小堵逐漸破舊的短墻。
上面十分敷衍的寫著五個顯眼大字，歪歪扭扭，實在不太好看。
下面還有一小排的標語。字體秀氣，書寫者看樣子是想要好好寫的，但可能是沒練過字體的原因，字與字之間的間隔不一、大小也不一致，整體看上去就有些軟趴趴的。
於芳芳悄悄看了看他認真的側臉，陽光在他的身上投下了一層好看的光環，半遮在帽子裏的側臉也格外的深邃好看。
好看到想要他的眼中也印上自己的身影。
不過，經過了上次那場烏龍不歡而散後，她就再也不想去找他了。她也是有自尊心的，在知青院那群人面前丟了那麽大的臉，她心裏已經不那麽喜歡他了。
反正她本來也不是那麽的喜歡，就是看他比其他人都要好看而已！
只是，想是這樣想的，眼睛卻不受控制的往那邊瞟去。
他在看什麽？
為什麽會這麽專註？會不會是在看墻上寫的字。
那字.......
“好看嗎？”
什麽？
賀之朝回過神兒來，不解的看向於芳芳。
於芳芳兩條發辮搭在胸前，抿唇一笑，背著手，挺著腰背走到墻前，望向賀之朝又道：“我說這字好看嗎？”
她是這村子裏少有讀書高的人，更別提在女孩兒當中了，除開那個還在縣城讀書的於燕子，就數她學歷最高。
賀之朝這下聽清了，他撇開視線，斟酌半響，回道：“還行。”
於芳芳不滿，柳眉微皺，什麽叫還行，還行是什麽回答？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啊。
哪兒有什麽還行的，敷衍！
賀之朝也沒在繼續關註她，轉過頭往裏又挪了幾步，
不能要求人家女同志走開，那他就自己走開點兒吧，
他繼續擡頭看著趴在樹上，扯著嗓子叫得跟外歡快的蟬，心裏盤算著下次寫信讓爺爺給寄幾本他之前寫完的課本和練習冊過來。
算算時間，也不太多了。
他倒是不愁，但是陸軍他們幾人的成績應該是有點兒懸。
於芳芳看自己都快氣死了，賀之朝也當做沒看到一樣，心下的那股子氣也一下被戳破了，她撇撇嘴，狠狠哼了一聲後，環抱著胸像是跟誰賭氣似的站在一旁的太陽底下。
她委屈極了，她不過就是喜歡他而已，他為什麽就不能跟其他人一樣順著她呢？
為什麽要這麽冷落她，無視她。
她再也不要喜歡他了！
賀之朝在她重重的哼哼聲中，就註意到她的小動作了，但還是沒動，任由她曬在陽光下。
其實他對她是沒有任何意見的。
甚至還有一絲絲的愧疚，
可正是因為愧疚，他絕對不能重蹈那場夢中的覆轍。
他不喜歡她，對她也沒有那種欣賞的感覺，所以就不要給她一絲的幻想。
以後，她會找個愛她的男人，好好的過一生，
而不是如夢中那般被他拋棄。
說起那夢，真是離奇而又荒誕，夢中那人是他又不是他，從河裏爬起來後，那張臉是他的臉，但是那行事作風，說話談吐，思想性格就跟完全變了個人一樣，甚至是連自己的父母親人都不認識了。
那感覺就像是志怪小說中的.......借屍還魂。
那夢不長，但卻十分的真實，他就像是個旁觀者一樣浮在空中，看著夢中的他做著十分可笑又拙劣的事兒，背信棄義，見異思遷，唯利是圖，為了一丁點兒的糧食公分和好的生活條件，去欺騙女同志，慢慢的到了最後，那張臉都變得不再像他的了.....
樹蔭下，賀之朝的背慢慢的有些變得涼幽幽，
他走出樹蔭邊緣，
星星點點的陽光灑在頭上、肩上。
他望向短墻上趴著的懶洋洋的貍花貓，緩緩的吐出了口濁氣，
幸好，那只是一場古怪的夢。
許是察覺到了賀之朝的目光，
那貍花貓慵懶的掙開眼皮，緩緩的喵嗚了一聲。
然後在賀之朝的視線中，伸長前爪，撅起後背，慢慢的伸了個懶腰又抖了抖身上的毛。
嘩啦啦的，一場毛毛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即使毛很長，但這貓看起來依舊很瘦，
不過想想也是，這人都吃不飽，貓怎麽會有胖的。
“這死貓怎麽又在這兒，去去去，一邊去。”
恰好此時，於國慶從短墻邊兒走了過來，他一邊拍著身上的貓毛，一邊擡頭罵著。
那貓許是知道這人在罵自己，喵嗚一聲後，靈巧的跳下短墻，幾個閃身，就消失在路邊的草叢中。
“賀知青你在看什麽呢？”於國慶走過來，
賀之朝把視線從路邊的草叢轉過來，笑了笑回道：“沒什麽，於隊長你叫我過來是有什麽事兒嗎？”
於國慶習慣性的從腰間拔出煙鬥，吸了一口後，轉頭看了看身後的短墻道：“今天叫你過來，就是為了這村上宣傳墻的事兒。”
宣傳墻能有他什麽事兒？賀之朝也不接話，繼續做聆聽狀。
於國慶也沒賣關子，直接開口道：“縣裏的領導過來，對咱們大隊的宣傳墻上的內容不太滿意，我苦思夜想了一整晚，這咱們整個大隊就賀知青你最有學問，所以，以後咱們大隊的更新宣傳欄這個重任就交給你了。”
賀之朝一驚，腦海中轉了好幾圈兒，隨後推辭道：“於隊長您太擡舉我了，最有學問的稱號我實在擔當不起，況且我才來不久，對這宣傳墻的工作也不在行，咱們大隊能人輩出，還是有更合適的人選的。”
他是知道的，這個寫寫宣傳語的活兒是村裏搶也搶不到的好活計。平日不僅不用下地幹活，光是公分都是按著八個工分算的。
村上有點兒文化的誰心底沒有想過這個位置。
就是陳小雪和王琳都嘀咕過好幾次了。
但最後，這活兒還是由......
想著他往旁邊看了看。
果然，旁邊環抱著胸，臉蛋兒曬得緋紅的於芳芳聽到這話第一個不答應了。
她皺起細細的眉毛，不滿道：“爸，你瘋了吧，憑什麽要換他來做，那我做什麽？我不幹！”
她做的好好的做什麽要換人？
即使是換成賀之朝她也不幹！
他又對她不好，憑什麽要便宜他！
聽著女兒跟他唱反調，於國慶黑了臉，罵道：“不幹什麽不幹，輪得著你做主！”
於國慶在家很有威嚴，哪怕於芳芳受寵，但也不敢在他火頭上觸他的眉頭。
於是只得委屈的紅著眼眶，低著頭不說話。
見於芳芳不頂用，賀之朝只得又道：“於隊長，這事兒還是於芳芳同志繼續做吧，我來的時間不長。咱們大隊都沒走遍過，學問也不算高，還是由於芳芳同志做順手的來好。”
他是真的不想做，誰知道這人葫蘆裏買的是什麽藥。
反正他不信於國慶有這麽好的心。
會頂開了自家的閨女讓他來做宣傳墻的工作，這裏面肯定有貓膩。
於國慶一聽，皺了皺眉頭，但還是堅持道：“哪兒叫學問不高啊，我可是知道的，賀知青你之前在學校時可是寫過文章上了省日報的，這多高的榮譽啊！如果你這就叫學問不高，那咱們這大隊就沒人叫做學問高的了。”
賀之朝一楞，斂下眼眸，心下驚了幾驚，
他是怎麽知道他登上過省日報的？
他確信在這裏從未說過這事兒。
就算是跟他同一個學校的陸軍，都不一定知道。
*****
“芳芳，你今天又怎麽了？怎麽連飯都不吃了？這可是你最喜歡的豆腐啊！”於紅英把一小盤子的豆腐放在了於芳芳的面前。
之前不還說豆腐好吃又能變白，讓去割點兒豆腐回來吃嗎？現在割回來了，怎麽一口都不吃了。
圓桌旁，於芳芳的大嫂黃娟偷偷翻了個白眼，楸了下只顧著扒飯的丈夫，
於家強吃痛的倒吸了口氣，轉頭狠狠的瞪了於大嫂一眼，“幹什麽呢！還吃不吃飯了？”
於紅英看這大兒媳婦的模樣就知道她的小心思，她眼睛一瞪，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罵道：“少耍小心思，不想吃了就給我滾出去。”
於大嫂在婆婆和丈夫的怒視中訕訕一笑，“呵呵，媽，咋能不吃啊，我就是嗆到了，嗆到了哈。”
於紅英翻了個白眼，也不揭穿她的謊言，繼續勸著閨女：“芳芳，不吃飯可不成，咱多少吃點兒，媽給你夾。”
於大嫂癟癟嘴，大口大口的扒著碗裏的糊糊和幾大塊早先夾的豆腐。
於芳芳不理會，嘆了口氣，繼續戳著碗裏的米飯。
“芳芳，你是不是在外面兒受委屈了，告訴媽，媽讓你爸收拾他去。”
“就是姐，你別不高興了，讓爸教訓他去！”於家小弟於家興也跟著嚷嚷。
他和於芳芳是龍鳳胎，姐弟倆平日裏關系很好。
於芳芳撅著嘴，拿眼睛瞅了眼於國慶。
這是啥意思啊？於紅英看了看父女倆，小心的問道：“芳芳這是......”
於國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行了，鬧什麽鬧呢，不好好吃飯就別吃了。”
於紅英看男人生氣了，也不敢說了，
於小弟更是低著頭，乖巧的吃飯。
“爸，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好好的就把我換了，我不去宣傳欄，那我幹什麽去？”於芳芳平日受寵，現在更是委屈，所以敢在飯桌上帶著哭聲質問她爸。
她不去宣傳欄，難道要她跟著於花花於招娣一樣去下地幹活嗎？
這麽丟臉，她才不要去！
於紅英一驚，擡頭看向她男人，欲言又止。
於大嫂轉了轉眼珠子，瞅了眼黑著臉的公公，又看了看一臉委屈的小姑子。
心裏暗喜：小姑子這是不去宣傳欄了？
那是不是也要跟著她一樣吃糊糊了？
想著家裏就這嬌氣的小姑子能和男人一樣吃米飯，於大嫂她這心裏就是一陣的不舒服，
每次她一說出來，婆婆都拿小姑子在宣傳欄一天能拿八個公分說事。
現在嘛....
看她還有什麽說頭。
“憑什麽要換我？我也是讀了初中的，他一個高中生有什麽了不起的。”於芳芳眼眶紅紅。
“人家上過省日報！”
“.......”
於芳芳撅著嘴，這次倒沒說憑什麽了，但仍舊不高興，
“那，那我不還是你閨女呢，這點兒特權都沒有啊！”
“你以為我是怎麽知道他上過省日報的？”於國慶端起一小杯的酒，啄了一口。
於芳芳咬牙切齒：“陸軍說的！”
這天殺的陸軍老是壞她好事！
於國慶夾起來一塊豆腐，丟進嘴裏，糾正道：“陳鎮長說的！”
“什麽！！！”
這下六雙眼睛都驚得擡了起來。
陳鎮長說的？！！
就是之前來的那個威風八面的大領導鎮長？
還有，
賀之朝認識陳鎮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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