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跑回了四十四許

關燈
他說得輕巧,實際上卻沒有比這更困難的了。我皇弟現下必定還在生我的氣,我帶著一個他認為的逃犯,一個被革職的軍官(現下又再次冒認軍職),到他面前對他說,他的小舅子兼妹夫,要害他皇子——也就是這人自個兒的親外甥,還一時間拿不出憑據來,要他怎麽相信?況且不論親疏,我之前已這麽說過一次了——而今想來,那時候易飛瀾必定是故意詐我那樣說的!那次已然是“誤會”,舊事重提,怎會有人相信?

其實我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麽易飛瀾竟會想要謀害我皇侄兒——他已貴為當朝駙馬,將來便是世襲的護國公,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臉上的面具硬生生被我扯下,依舊還有些發紅刺痛,到了宮門口的時候,我冷靜下來,讓鐘玉和宋長徊等著,不要與我一同入宮了。

“珍珠,你一個人可也太危險了!”宋長徊忍不住高聲道。

“你們去了,反還要惹我皇弟反感。”我想這一刻我竟是從所未有的冷靜,“況且他本事再大,又怎敢在禁宮裏造次?我只需說服皇弟,找到那個假冒的‘我’,不就真相大白了麽?”

我看向鐘玉,他沈吟半晌,最終點頭道,“公主說得有理,不過萬事小心。”他看著我,目光溫柔,我便立時充滿了勇氣。

只是我入宮後不久,便覺有人用怪異地眼神瞧我。這些我都未理,不過急匆匆趕至宣華閣,宣華閣內,果然一片喜氣洋洋,我皇弟,皇弟妹都在。

“阿姊,你怎地又來了!”皇弟見了我,似乎頗有些不悅,“你那閑氣生完了?”難怪一路上那些人見我都有些訝異,我料想之前那個假的正安公主必定是又鬧了什麽事,令得皇弟對我惡感更增。只是萬幸我那皇侄兒依舊還在奶娘懷裏安睡著,並無任何異樣。

我穩了穩心神,問易飛瀾可曾來過,我皇弟妹頗有些不高興,“正安公主,你先前將我阿弟趕走,現下卻又來問,竟是什麽道理?”

那個假的“我”竟把易飛瀾趕走了?

他……他不是還要作什麽謀劃麽?難道是他得到了我與鐘玉逃脫的消息,竟準備逃跑了?!我怕他竟還有什麽陰謀,對皇弟鄭重道,“皇上,有一件事,事關重大,急需駙馬相助,還請皇上快些把他‘請’回來。”

只是我還沒來得及說明,卻匆匆有人來報——竟是太子不見了!我心下猛地一跳!原來竟不是小皇子,而是太子麽?!太子今年大約□歲,自然也是易飛瀾的親外甥,太子平日裏應是與他這舅舅感情再好不過的了——易飛瀾啊易飛瀾,你到底存了什麽心思!

皇後臉色頓時一白。

我當下不再猶豫,把我這兩日的經歷都說將出來,只是這經歷我自己都覺得詭異,更不用說聽的人了。

“正安公主!”皇後怒道,“如此匪夷所思之事,簡直荒謬!太子的騎射飛瀾也教過不少,他們感情素來深厚。飛瀾他為何要謀害自己的親甥兒?”

她像是想到了什麽,猛然道,“公主,你究竟哪裏看不過眼飛瀾,一次兩次,竟都針對他!”她越說越激動,說完竟止不住地大聲喘息。

“皇後娘娘莫要動氣。”我緩緩道,“此事若非令弟暗中謀劃,那就是本公主在說謊,本公主又有什麽理由,要害自己的親侄兒?”

我皇弟此刻陰晴不定,其餘眾人,已被他盡數遣了出去,我轉而又對他道,“皇上,阿姊從未做過對不起皇弟的事,即便當初為了鐘氏舊案,一時不察,卻也在鐘棠行刺的當口,不惜將自己的駙馬推了出來。”我想我挺卑鄙的,竟然把這件事拿出來當自己的砝碼,“阿姊若是居心叵測,又為何要這麽做?阿姊若是與鐘玉狼狽為奸,又怎會罔顧他的性命?”

“皇上,”皇後又道,“公主說法不足取信!那宋長徊已被革去軍職,怎還會偏巧出現,竟又著官服?況且飛瀾他歷來與世無爭,身無官職,只是個閑散駙馬,怎還會有不軌之心?!公主若提到當初鐘棠行刺的事,怎麽不說飛瀾也盡力護駕,勞苦功高?!”

我從沒想過,我皇弟妹竟也有如此咄咄逼人的時候。

“皇上。”我看著皇弟,料想我這阿姊和他媳婦爭好感,估計是爭不過的了,但我此刻唯有據理力爭,毫不退讓,“宋長徊已被革去軍職不假,但皇上覺得阿姊能編得出那麽離奇的謊話來麽?他若不是偏巧出現,阿姊恐怕此刻已見不到皇上了!駙馬若只是甘心當個閑散駙馬,為什麽身邊會養那麽多江湖異士?當初遇刺一事,其時刺客大勢已去,他護駕之舉,說是順水推舟也不為過?”

話一說完,我感到兩道怨恨的目光射向了我。

“皇後娘娘,”我坦然以對,“而今之際,太子的性命才最重要,若我猜的沒錯,令弟原本是要把太子帶回我的府邸,但現下他知我脫困,說不定已把太子帶回了護國公在城外的別院……”說到這裏,我突然想起一事,“喬山公主此刻也被軟禁在那兒,無論如何,皇上應即刻派人去將他們救出來。”為了喬山名聲著想,我自然把阿菁那一段略去不談,此刻我想起她,也便立時想起我還有一項物證。

——幸好我沒把那玉佩就那麽隨隨便便給了宋長徊!

我取出玉佩,於是即連皇後臉色也微變。

終於,我皇弟呼人進來,他片刻間便下了決斷。

他看著我,正色道,“阿姊,你要把朕的皇兒帶回來。”

---

我皇弟終究還是讓裴暄跟了我同去。我料想他對這件事態度倒是奇怪,橫豎都是皇親國戚,他竟不讓樂山出面,卻著了個外人裴暄。

只是出了宮門,卻已見不到鐘玉與宋長徊的影子。他們不知去了哪裏,我料想此刻正該馬不停蹄趕去城外易府,但正在這當口,突然又有人來報,竟是我的公主府走水了!我暗叫一聲不好,難道易飛瀾知道我逃脫了,卻還打算按照原先的計劃行事?!

公主府裏,火光沖天,我遠遠瞧見公主府的一角,赫然已成灰燼。

但我想不明白,為什麽他要燒我的公主府,他若是要把太子燒死在我府裏,卻也太勞師動眾了,況且我人既然不在府內,無法任其宰割,任其嫁禍……他實在是沒有理由燒我公主府的!

公主府外,到處是哭泣的人群。那些剛剛逃過一劫的,掩面而泣,也有認識的同伴不及逃出來,還在府裏的,此時焦急地呼喊。

人群中,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竟是秋月——“公主!公主還在裏面呢!”她聲嘶力竭。我命人把她帶過來,她狠命掙紮,待到瞧清了我,竟瞪大了雙目,不敢置信,“公主,您……您和駙馬都平安出來了?”

“太……太好了!”她喜極而泣,我卻有些不好的預感。

——通常她直呼為駙馬的,只有鐘玉一個。

“鐘玉他……在哪裏?!”我顫著聲問她。

於是她的聲音再次轉為焦慮,“駙馬……還在裏邊?駙馬先前與公主一道在書房裏……怎麽……”

她看著我的臉色,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裴暄已開始指揮人不斷救人滅火。我在人群中尋了個遍,竟半分沒有鐘玉的影子!

——他若是與公主在書房裏,那便只有一個可能……他遇見了那“假公主”,他與“假公主”一道在書房裏!

若是平日裏的鐘玉,興許還有一線生機,但此刻鐘玉的雙腿已斷!他若是在火裏,哪會有半分活命的機會!我想到這裏,簡直片刻思考不下去,雙腳已替我做了決定。

我沖過一陣濃煙,那氣味嗆得我要背過氣去。幸而門口到書房的一路上,除了大風把陣陣濃煙帶來,大火並未燒到。只是一入進來,要辨明方向也是困難,瞧都瞧不清。我只能捂著鼻子,順著自己記憶中的方向往前跑去。

我想我一定很傻,我越往裏走,就越是後悔!只因那火尚未燒到,我已覺得全身蒸不出一滴水來了,眼前屋宇,也盡皆扭曲無狀!仿似地獄已然降臨,而我自投羅網!

——我不想死的!嗓子幹得難受,我忍住咳嗽,只因每咳一聲,便會有更多的濃煙嗆進去!眼淚也已擠不出來。

可是鐘玉他還在!他還在火裏!

如果我不去尋他,他只有死路一條!他才剛對我說,希望我對他的心意不要改變,說不討厭我,見我還有些歡喜。我們原本是懷著希望才在宮門口分開的!

若是那時候他的一句淡笑頃刻便是別離,我怎麽能忍?讓我怎麽能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