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跑回了四十三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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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天驕果然聞言停下了車,停下的瞬間,宋長徊的馬也停下了。“阿韻,你把玉佩給這位軍爺看看,我來瞧瞧阿文怎麽樣了。”他躬身坐到鐘玉身邊,催促我。

我被他盯得直發毛,顫顫巍巍把那玉佩遞給宋長徊。宋長徊似是根本沒認出我,只看了一眼這玉佩,道,“這倒是個好東西。哪裏來的?”

我的心立時突突突跳起來,我什麽都想不起來,盯著他的臉半晌,直到玉天驕不耐煩地咳嗽起來。我突然靈光一現,“這是定情信物。”

宋長徊狐疑地瞧了瞧我,又瞧了瞧鐘玉。

“當初我那死去的前夫去邊關前給我的,說是他在哪個破落戶那兒買的,他原先想買的不是這款式,是個鯉魚荷葉紋的,但那塊玉缺了一角,品相不好,他與那破落戶討價還價了許久,大約才花了二兩銀子買來的,二兩銀子啊,夠我花銷上一年的了……”我喋喋不休起來,一面小心觀察著他的神色。

豈知宋長徊的臉色一點變化也無,不過應了一聲,點點頭,“二兩銀子確實也有些貴。你死去的前夫,是個冤大頭。”——你懂不懂玉啊!我聽他這樣回答,氣憤得幾欲嘔血。

到他揮了揮手,又放行的時候,我已徹底絕望了。這一路上,那玉天驕看得我越發地緊,我再沒有任何機會了。

行了這一段壓抑而絕望的長路,目的地終於到了——赫然就是我那公主府。

我突然便明白他們為什麽還不殺我了,既然那阿雲頂了我的臉面去做什麽壞事,那必然要有一個人再頂著我的臉面去頂罪啊!但我覺得他們應是不會給我爭辯的機會的,大抵上不過是完事了便也把我弄一個畏罪自盡或是逃跑中意外身亡之類的下場!可我推測這些陰謀詭計,竟一時想得那麽通透,即連自己也禁不住被自己給嚇了一大跳。

所以那時候才有了鐘玉失蹤,逼我皇弟震怒的事!簡直的,他們一早已下好了這圈套,只等我往裏鉆罷了,而今既然我與皇弟大吵了一架,幾乎為了鐘玉反目,鐘玉又被揭穿是鐘氏的遺孤,那麽我這長公主豈不是有充分的理由要耍陰謀,弄詭計,要害人了?!

恐怕到時候東窗事發,人們只會對我的屍體罵一句死有餘辜了!我心中越想越驚。

跟在玉天驕之後的步子,便越發沈滯。然而他背著鐘玉,我只能硬著頭皮跟著他。到了一處屋舍前,他放下鐘玉,對我道,“公主,麻煩你與鐘兄在此稍後片刻。”

我問他,“你要殺我麽?”

他興許是沒料到我竟如此開門見山,陡然楞了一楞,“公主何出此言?”

“你承認吧,易飛瀾要我背個什麽罪?”我自暴自棄,但話出口,卻是我自己都害怕的冷靜。

他臉色終於微變,“公主,我與公子的交易到此為止,公主既然如此坦然,又何須介意是什麽罪名?我倒是覺得,公主還是不知道的好,至少——不會心懷怨憤。”

“你把鐘玉的啞穴解開。”我啞聲道,“我想與他說幾句話。”

他聞言道,“公主,這院裏院外都已換上了公子的人,你也該知道,呼救是沒用的。”

我自然知道。他們竟然神通廣大到把春花都給換了,那換一兩個僻靜小院的人手,又有何難?

他依舊把鐘玉靠墻放好,這一回,不用他動手,我便邁步過去,倚著鐘玉坐下,握緊他的手。我對玉天驕道,“你可以點我穴道了。”

他似是楞了楞,仿佛有些不認識我似的,卻還是沒猶豫,上前點了我的穴道,想了想,最終還是輕輕拍開了鐘玉的啞穴。

“鐘郎,恐怕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他換成了女聲,“我終究佩服你。”

“彼此彼此。玉大師往後莫要如此貪錢,恐怕會活得更歡快些。”他們像是兩個好友在互相告別,仿似一切都很平常。

“公主,”他又對我道,“我卻也有些舍不得你,你可有什麽心願?”

“我只想問你,春花在哪裏?”我直直地看著他,興許是知道自己死期不遠,這一刻我竟一點也不害怕,不難過,仿佛他給我什麽回答,我都已做好準備接受。

他大約又是沒想到我會問這個,竟自怔了怔,道,“公主,我果然看不透你。”他轉身走了兩步,跨出門去的瞬間,終於道,“公主放心,我沒殺那醜丫頭。”

他這回答,竟似是這世上最好的答案。我只覺心下一松,即連自己的處境也可不管不顧了。“鐘玉,我……我很高興。”

“是。”我的頭照舊擱在他的頸上,他的聲音自我頭頂傳來,“我也是。”

“鐘玉,你怕不怕死?”我問他。

“怕。”他吐出一口氣,“很怕。”我想起那時候雲臺先生跟我說的,他即連阿娘死了也懵懂無知,一瞬便覺得心又再抽起來。

“我陪你。”我料想我說這話臉皮也算是厚了。但他竟沒反駁,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許久,他開口,“公主,其實我……”他說了一半,竟又沒說下去。

“什麽?”我問他。

這一回,他仿似是鼓足了勇氣,終於道,“公主,我想問你,若是……若是你恢覆了所有記憶……你對我……你對我……”他並不似個結結巴巴,話都說不好的人。曾經的鐘次輔,我的駙馬,而今的鐘玉,從沒展現過這樣忐忑的時刻——即連當初他被私審貪瀆一事,被樂山逼問,也都是沒有過的。

我的心裏突然升騰起一股暖暖的希望,竟仿佛這一路行來,也許並不是一無所獲,我也興許並非獨自一人癡心妄想,自作多情。

而後,他終於說出了那句軟軟的,卻直直觸到我心裏的話,“……你對我……你對我的心意……會不會改變?”

於是我的周圍一瞬敞亮起來。有什麽事,竟比這一向拒人千裏的前次輔鐘大人突然卸下心防,驕傲,獨獨在意我的心意更珍貴的?我的胸膛瞬時被歡欣鼓舞填滿。

“哈!”我瞧不見他表情,但可以想象他現下是如何一種神態,“難說……”我拖長了語調,“我憑什麽不能改變心意?”

“公主,”他嘆口氣,“當初我逗留在梅花村,心中懷著宵想,哪一日,公主會來對我說,你什麽都想起來了,卻不介意,對我是誰,我做了什麽,都不介意……我想我大約是抱了這種宵想,才一直厚顏無恥地賴在梅花村裏,即便明知公主來見我,是逾越,是危險,也並沒真的將你趕走……”

還有什麽話是比這些更動聽,更讓我快活的?!我簡直要在心中大笑三聲。原來……原來他也並非真的對我冷淡如水,不假辭色。

“是麽?”我壓抑心頭喜悅,“我覺得你是討厭我。見了我來,沒有半分歡喜。”

“為什麽會討厭呢?”他吶吶道,“我……我只有歡喜。”

我想我的臉,他的臉,必然都已經紅了。

“哈,你這麽一說,我卻要生氣了。”我硬聲道,“我自小那麽欺負你,對你不好,你也陷害我,譏諷我;即便我失憶了,還害你受傷,你也對我見死不救過;出了這麽些事,你竟還說歡喜,可真是口蜜腹劍。”

“我寧願你說你討厭我,倒還真誠一些。”

“我……”他平日裏話那麽多的人,此刻竟如詞窮一般沈默了。

我依舊倚著他,奇異的沈默環繞著我們兩人。

“不過討厭也罷,歡喜也罷,也都沒什麽用處了,鐘玉。”我柔聲道,“我知我這句話說出來,必然要被你譏諷,可我真心覺得,若有你陪著我,我竟什麽都不怕的。”死自然也不怕了。

“……”許久許久,我聽見頭頂傳來悶悶的一句,“我也是。”

——於是再無遺憾了。

只是當我已鎮定地預備和鐘玉一道擁抱死亡的時候,事情卻突然被一個人攪得亂七八糟。這個人仿佛總有種能力,能把事情攪得亂七八糟。

“前夫真的是個冤大頭啊!”灰頭土臉一身泥土的宋長徊猛然出現在門口,瞪著我們兩人緊握的雙手。

下一刻,穴道終於被拍開,只是緊握的手也被拆散了。

“你們兩個情意綿綿,卻好意思讓我九死一生。”他擡手拎了一個人進來,我定睛一瞧,竟是瘋子玉天驕!

這簡直是平白無故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我心頭依舊抑制不住地狂跳,看了眼鐘玉,突然覺得極為不好意思。只能對宋長徊道,“你怎麽又認出我了?你先前不是已經走了麽?”

“你那破洞百出的故事,若非恰巧遇見我,誰會知道一個公主竟編得出這樣的故事!”他嚷嚷著,向我伸出手來,“玉佩給我。”

“作甚?”

“咳咳,”他咳兩聲,不自然道,“既然不是你的東西,自然要物歸原主!”

原來他竟知道這玉佩是喬山的麽?我暗自慶幸。

此時鐘玉卻已對那玉天驕問道,“你家公子的目的是什麽?是小皇子麽?”

那人支支吾吾半晌,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好!”宋長徊叫道,但那人即刻已咬碎自己牙間藏的毒藥,頃刻斃命。

“這應該不是玉天驕。”鐘玉道,“我們而今之計,唯有快些入宮,讓人加強守備。阻止易飛瀾。”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那位‘正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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