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等了三十一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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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直坐著的人,就是護國公的獨子,皇後的親弟,喬山的駙馬,易飛瀾。

我在村口瞧見的馬車,自然就是他的了。他雖是輕袍緩帶,但我瞧得出那一身衣衫質料極好。裴暄這一回倒是沒有穿得那麽花哨,也不過是一襲青衫便服。只是這兩人氣質大不相同。如果裴暄還算得上風雅,那麽易飛瀾就可算得上是有風骨了,這人隨隨便便那麽一坐,這小院立時便矜貴無比。

在這兩人面前,鐘玉堪堪村野莽夫一個。我懷疑他就那兩身衣衫,或者他懶得洗,此刻依舊是那一身書生打扮。我走到這村野莽夫身邊,頗有些不悅,“你們怎麽來了?”我承認這語氣當真很不好,可我有要緊事與鐘玉商量,偏偏卻來兩個莫名其妙的人。

“回稟公主,裴兄與易兄都是草民請來的朋友,不過與草民小敘片刻。公主駕臨,草民有失遠迎,還請見諒。只不知公主此來,卻又所為何事?”

這人又給我找不自在!

我知道他每次開始跟我這麽客氣,必然是不高興了,只能硬著頭皮道,“我……我也與你敘敘舊……”

“哈。”裴暄此人當真不懂看人臉色,他竟那麽大剌剌笑出來,“既然正安公主來了,我等……哈哈……正該告辭……正該告辭……”

他笑得暧昧,我臉上立時便開始發熱。我可是來說正經事的!“春花。”我把一直在我身後瑟瑟發抖的春花拉出來,“給裴大人添茶!”

裴暄臉色果然一變,立時端正姿容,正經無比地起身道,“下官這就告退,鐘兄,此地田園風光,別有一番趣味,鐘兄當真挑了個好地方,今日天色不早,小弟下回再與兩位把盞言歡……”

說罷也不待人回他,他竟自一提衣擺,就要離開。“裴大人,等等。”我喚他的時候,他一腳已跨出了院門外。我趕緊把春花一扯,“春花,上次的事,你去向裴大人道個歉!”春花立時用一種悲憤哀戚的眼神看著我,但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是絕不容錯過的。

到她扭扭捏捏走向裴暄的時候,那易飛瀾也準備告辭了。院子的角落裏轉眼走出了兩個人——我先前竟沒發覺。這兩人都和村口那車夫穿的一樣,不過姿態更為恭敬,不聲不響立到了他身後。

“鐘兄,如有必要還請不吝賜告,在下必盡綿薄之力。”他說完便緩緩站起,他直起身的動作極慢,仿佛是花了極大的力氣,令得我立時有些不忍——其實他若要留下,我看在喬山和我皇弟妹的面子上,是不會硬趕他走的。

“告辭。”到他終於立起,卻竟站得比任何人都要正直,都要挺拔。而他的那兩個家人不過在一旁恭敬地候著,半點也沒有幫扶他的意思。

他沖我們微微頷首,“不送。”

“路上小心……”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他點點頭,徑直一步一步走了出去。他的腳步微微有些踉蹌,身子卻依舊是挺拔的,旁人若非特特留意,決計是瞧不出他那腿上有疾的。只因這個人不過是站著行著,已比這世上大多數的人要自信從容,雍容貴氣。

“唉……”我嘆了口氣,他這樣的人物,竟然還有要被拋棄的危險。我一時有些感慨,鐘玉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到得那幾人身影具都不見了,他才緩緩道,“易飛瀾此人,不該受人同情的。”我回過神來,自然想到他要說的是什麽——在一個這樣的人面前,豈非任何同情都是可笑的?

“我不過是佩服他罷了。”我點點頭,“我覺得他當得起我妹夫。”宋長徊與他比起來,簡直就是個逃兵啊!

我想起還有正經事要與鐘玉說,當下把這些日子朝堂上聽到的傳言和對他不利的猜想告訴了他。“都這個時候了,你就應該深居簡出,尋個沒人知道的地方躲起來。”哪好像他今日這般,呼朋引伴,仿似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哪裏。

“對了,最好去雲頂山尋你師父,避避風頭。”我急促道,“橫豎你一窮二白,即刻動身最好!”

他見我緊張,卻竟好笑道,“公主,我若是要走,早便走了,何須在此?況且我若走了,豈不是坐實了潛逃之說?”

“什麽坐實不坐實,”在天下人眼裏,他的罪早就定了,我焦急道,“萬一有人要害你,你也要有些防備。”

他對我笑道,“我瞧公主卻應有些防人之心。”他從角落裏取了個籃子給我瞧,“公主還記得這是什麽?”

我一瞧這不是那位阿杏姑娘托我轉交他的麽?

“怎麽?你吃壞肚子了?”我問他。

“如果真吃下去,恐怕性命都沒了。那飯菜是有毒的。”他無奈道,“幸好我想起這種籃子,不像是山野人家會用的。”他不說我還不覺得,他一說我才發現,那食盒籃子用的木材不差,雕花竟也極為精致,“村裏倒也真有一個叫阿杏的姑娘,可那姑娘平素裏是出了名好吃懶做,公主遇見的,決計不會是她。”

聽他一說,我不禁心中一凜,我確實太沒有防備了!如果我當時一氣之下扔了那籃子倒還好些,偏偏還是我塞到他手裏的,如果我騙他是我自己做的,如果他真的吃了,後果不堪設想。

“那知道是誰要害你麽?”他既然尋了裴暄來,難保不是已經有了什麽想法。

可他搖搖頭,只疑惑道,“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麽要用這麽破綻百出的辦法。”

他既然想不明白,我自然更不懂了,“鐘玉,你……還是躲一躲吧……”我原本想說的是,你還是回府吧,可話到嘴邊,終究無法坦坦蕩蕩地說出來。

“我托易兄和裴兄替我多加留意,他們見的人多,人脈廣布,應會有些消息。其他的事,我還能應付。”他似是安慰地沖我笑笑,“只是你今日卻是不該來的。我若被人懷疑藏匿了巨款,公主如果與我過從甚密,旁人眼裏,恐怕也脫不了幹系……”

“哈,若是有人來找我麻煩那便最好,”我硬聲道,“我必然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看他如何作惡……”

他打個哈欠,“沒其他的事,公主就早些回府休息吧。”

他對我下逐客令,我一看天,又是日頭正好,不由得沒好氣道,“你還真懶啊!你就不怕你睡著的時候有刺客?”

“公主,以我現在的身份,應該是不會遇見刺客了,”他糾正我,“最多是兩個殺手,看得起我一點,便是兩個好殺手。”

他說得輕松自在,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他見我沈默,只能又道,“您覺得,如果有人要害我,比起白日裏,是不是大半夜更有可能?”

我這才拿他無法,只能悻悻而歸。春花這丫頭,不知與裴暄說了多久,到我回馬車的時候,瞧見她已在那兒等我了,眼眶似是有些紅,不知是不是哭過了。但我已無心去理這閑事。

——只因我突然明白,鐘玉在這裏待著,全然是為了我。

我早該想到了,他不願意走遠,不是為了那一句所謂的“心願”(難為他還記得),只是因為他實在是個心腸太軟的人。

他若是走了,旁人必然要猜想,為什麽與貪瀆案有關的都是我正安公主的駙馬?一個鐘玉,一個宋長徊,皇上是不是因為了長公主的關系,才從輕發落,不追究到底?所以這巨款難道竟與長公主沒有絲毫幹系麽?旁人尋不到他,便只會來尋我了。

他心腸軟,我這麽多年來欺負他,譏諷他,他卻沒有半點怨懟,當初我在林中遇險,他竟還舍命救我。我朝他發了不知多少脾氣,他竟也忍了我。

——他讓我不要來見他,可當真是對極了。

想到這裏,我自然又是一陣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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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春花沈默了不少,我既然當時沒有問她,現下自然也不好再問了,有時候,人總是要自個兒長大的。

只是我心情終究郁郁。

勝花告訴我,最近朝堂內沒有什麽大事,不過是有幾個邊疆大吏調換了戍防之地,也有些人上書卸甲歸田了。但這些變動都很爽快幹脆,也沒見有什麽彈劾的折子。她對我說,鐘玉離開以後,禦史們似乎都開始清閑懈怠了。

我咧咧嘴,實在不知說什麽好。那幾個邊疆大吏都是護國公的舊部,不過最近我皇弟妹將要臨盆,護國公又要當阿公了,估計是沒有什麽閑功夫來為這些人操心。

我夜裏時常睡得不好,總擔心第二天醒來聽見什麽鐘玉的壞消息。他讓我提心吊膽,我卻不敢去見他。日子這麽渾渾噩噩地過去,我時常模模糊糊地記起一些片段,但真正的那些讓我疑惑的事,卻一點也不分明。

直到那一日,我的府上突然收到了喜帖。

——是樂山公主府上的喜帖。

我的小妹樂山公主趙暖月,終於要嫁人了。喜帖上自然有新郎新娘的名字,但是我擡眼一瞧,心裏突然便“咯噔”了那麽一下。

只因新郎的名字,竟不是裴暄。

作者有話要說:超過10w字了,留個紀念,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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