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跑遠了二十七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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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日我混混沌沌,食不知味,睡不安寢。宋長徊此人依舊在我府上蹭吃蹭喝。我想起鐘玉臨走的時候提到他,皇弟也不只一次地問我有什麽打算,說怎麽處置宋長徊全看我之類的話,所以一見到他,我便禁不住暴躁。

“宋長徊,你說我當初究竟是哪裏不對勁,偏會與你成親?”

他一邊啃著雞腿,一邊歪了歪腦袋,“那時候我記得皇上是讓我選的,要不去死,要不娶你或是喬山,我一想喬山還是個小姑娘,嫁過一次後再找婆家總不太容易,而你橫豎已經嫁過一回……”他說著說著,許是終於學會了察言觀色,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好啊,”我挑眉看他,“你繼續說!我不生氣……”

“其實你挺好的,真的,”他吶吶道,“是蘇欣遠不好,他個沒擔當的,竟然為了不死而娶你,還把你拋棄了……他不好,他太壞了!”

他以為什麽事都隨便拉個人來就能推卸責任了?聽他口氣,不也是為了不死而娶了我,再把我拋棄了嗎?!

“我聽下來,宋大人和蘇欣遠似乎也沒什麽不同啊。”我涼涼地諷刺他,“而且宋大人拋棄了我,還竟好意思到我府上大吃大喝麽?”我已問過皇弟了,當初他為了要與我和離,答應了皇弟去守三年邊關,這也就是那時候鐘玉提到他時說的什麽三年不三年了。

“我怎麽一樣。”他抹抹嘴,“我無牽無掛,全然不是因為有了新歡才與你和離,我不過是過不慣這種成天就是吃就是睡的日子罷了。”

過不慣麽?我瞧著他打了個飽嗝,慢悠悠剔牙的模樣,眉角忍不住抽動起來——他這不是過得挺慣的麽?!

“好男兒志在四方,總要出去闖闖才好。”他搖頭晃腦,“我可不像駙馬……我要是和離了,天高海闊,逍遙自在,這天下多的是能去的地方,想去的地方……”

他晃晃悠悠又念叨了什麽,但我一時竟都辨不清了,因我只聽見了那兩個字——駙馬。

“等等,你說駙馬怎麽了?鐘玉他——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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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見到鐘玉的時候,他依舊書生打扮,那一日晴光方好,碧草悠悠,暖風吹過,塾堂背後的溪澗流水潺潺。我聽見孩童們跟隨著他,悠揚起伏的讀書聲,稚嫩,雜亂,卻充滿了朝氣。

——他真的沒走遠。直到親眼確認了這個事實,我的心還是碰碰跳得厲害。

“鐘先生,有人偷看你!”靠著窗邊的頑童陡然叫嚷起來。於是讀書聲立時便亂了。

我有些尷尬,狠狠地瞪那孩子,“專心讀書!”你不看窗外怎麽知道我在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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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瞧見我,他也略微有些詫異,卻還是含蓄地向我施禮。

“別那麽多禮。”被發現我一點準備都無,橫豎有些不自在,況且我今日裏就穿了身舊的素色衣裳,半點也沒想過要擺公主架子,“咳咳。好久不見。”

“不過六天不見而已。”他微微笑了,戳穿我的掩飾。

“哈,你還記得挺清楚嘛。”這是不是說明,他其實也有點……記掛我?

我努力摒棄掉自己那自作多情的想法,趕忙正色道,“本公主聽說你在村塾講學,所以來瞧瞧,看你是不是在誤人子弟……方才替你數了一下,最後第二排位子上那男孩兒,一直在打盹,要打;還有,第三排左手第一的那個,不停在撓背,坐一會都不消停,該打;當然,最該打的是方才叫出聲的那胖小子,他若不是不專心,哪能瞧見我?!”

他似是認真的在聽我說話,但沒兩句,嘴角便開始緩緩上揚,邊不住點頭道,“公主犀利,草民愚昧。”

——怎麽又成‘草民’了?我有些忐忑,“本公主……咳咳……允你以‘你我’相稱。你我……咳咳……雖然……和離……本公主也非不通情理……你我……咳咳……相見……還可言歡……”

我焦心地等著他的回答,他卻偏偏要沈默再沈默,到得我有些焦躁的時候,終於輕緩的語氣道,“是,公主教訓得是……你我之間,自然還是朋友。”

……還是朋友……還是朋友……還是朋友……

這幾個字讓我心花怒放又心酸。原來他沒有怨我,竟還願意心平氣和善待於我,我只覺這一天的陽光暖風,竟是如此可親可近,突然間那頑童們的吵嚷聲,也變得那麽喜人。

“既然如此,我可直言不諱了。”我清清嗓子,繼續教訓他,“你可真是個差勁的先生,我瞧他們一點都不懼你。”即便只是個村塾的先生,也得有點先生的威嚴吧?怎好任這些頑童胡鬧?

“那公主以為,該如何管教?”他一臉謙虛。

“我不是說了麽?”我略有些不耐,“一個字,打,狠狠打。”

“公主覺得,對待小孩兒,竟是要靠武力來教的麽?”他似乎有些不讚同。

“當然。”我硬聲道,“即連本公主都是這樣過來的,難道這些孩童們反倒比我更矜貴?”話音剛落,他果然神色微變,卻問了我一個風馬牛不相幹的問題,“公主……您記起來了?”

“呃?呃……記起了……一點兒……吧。”我喃喃回他,一時詞窮。我這些日子,確實是記起了不少事,當初皇弟尋我,與我商議嫁給鐘玉的事,喬山對我說喜歡宋長徊的事,還有,宋長徊為了和離,拼死與皇弟打賭守三年邊關的事。

小時候的事,自然……也記起了一些。

“那時候……很疼麽?”我躊躇地問他。

暖風緩緩吹過,他搖搖頭,陽光灑在他面上,與他的笑容融在一處,“習慣了便好了。”

“對不……”我還來不及說出那三個字,已被他打斷,“……不用說了,原諒你了。”他學著我的口氣,笑得歡暢。

鐘玉和樂山既然是青梅竹馬,又是我皇弟的伴讀,我自然也從小便認得他了,我回憶起那時候大約是十一二歲的光景,某一天宋太傅領來個少年,說是雲臺先生的高徒,便帶在身邊一同授業。這少年很恭敬,很有禮,生得也文氣端正,可我不喜歡。

他那時候什麽都比我好,太師太傅一直對他讚不絕口,皇孫公主裏卻只有我一個是與他年齡相仿的,他比旁人強也就算了,說起來癡長幾歲,總要有所建樹。可他竟比我強,這是要讓我長公主的面子往哪去擱?!

更讓人討厭的,他簡直是第二個鐘棠。我要是偷懶,懈怠,太傅讓他看著我,他竟也一絲不茍地督促我。他當他是誰呀?竟敢這樣對長公主說話?我那時候每次瞧見他,便要生出些不憤來。

不過本公主自小是個宅心仁厚的,自然不會和他這個小孤兒計較,上面的這些,我都忍了,唯有一點,我絕對不能忍的——他竟然比我更討弟妹們歡心。

那時候我覺得這人實在是太無恥了,年紀不大竟然懂得巴結奉承。我的皇弟當時才幾歲啊,根本無法分辨,誰對他好,成日裏的要和“鐘哥哥”一起玩,覺得皇姐“不如鐘哥哥親切溫和,不易親近”。

後來有一回,太傅考較騎射,鐘玉又遙遙領先。太傅當然又對他大加誇讚之詞(順帶一提,太傅看我極不順眼,也多是拜他所賜),而後太傅自然又把其他幾人貶得一文不值(這我早已料到了)。

皇弟那時候才幾歲呀,輸給他不是天經地義的麽?!可太傅的那些訓斥實在太嚴重了,皇弟那時候又小,忍不住就偷偷地哭了。我覺得鐘玉此人簡直天理難容,虧得我皇弟平日裏“鐘哥哥”前,“鐘哥哥”後地圍著他,當他天上日月般景仰,竟然連謙讓都不懂。

這件事讓我很憤怒,直接導致我開始對他實行制裁。所謂制裁,我現在回想,確實有些上不了臺面,不過是每日一掐一擰一拽。

我承認這有些非君子所為。但我覺得對付小人就應該用小人的手段。而且我也不得不承認,小人的手段當真很有效,那之後他收斂許多。我和皇弟妹開始屢屢獲得太傅誇獎。其實開始的時候我還是有些心虛的,豈知這人雖然表面像鐘棠,實際上是個欺軟怕硬的主,我原本擔心他像鐘棠那樣倔,告我禦狀,讓我吃不了兜著走,但他沒有,他默默忍了。這真是……讓我如何是好?我對他的人品極為失望,到後來我自己都覺得一天不擰他一天對不起我自己了。

每日一擰計劃唯一有些不太順心的是那時候我發現他太瘦了,一擰下去都是骨頭,手感著實不太好。以至於某一日我失手,把他袖子上的一小片布料給撕壞了。

這件事,偏巧不巧,被太傅看到了,太傅教訓他,為人要正姿容,才可正身正天下。我料想他不敢把我說出來,其實根本沒當回事。豈知我妹樂山這時候突然站起來,“我方才瞧見,是阿姊拽破了鐘哥哥的衣衫……阿姊好像……是在掐他……”

我記得那時候太傅看了他的胳膊,當天就毫不猶豫地打了我三十記手心。那聲音,聲聲入耳啊!我痛徹心扉,沒想到一時不察,竟然讓鐘玉這個欺軟怕硬的把我妹樂山給拉攏了……不過我小妹有正義感這點,我倒是很欣慰。

回憶就此打住,那之後,自然就是我依舊源源不絕對他的嫌惡了。

此刻再想起這些事,竟全然沒有了那時候的委屈,憎惡,有的只是心酸。只因那時候的我,自然想不到,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兒,怎麽可能像天之驕子鐘棠那樣對我橫眉冷對,毫不相讓?我不過是個欺負了人,還要說是對方不好的惡棍罷了。

“鐘玉,”我問他,“你隱瞞會武這件事,是不是因為我?”

我想,以我那時的性格,若知道他會武,武功還不差,豈不是要嫉恨而死,郁郁而終?他那時候說寄人籬下,怕贏了人心中愧疚,泰半還是因為了我。

“過去的事,公主不必介懷了。”他笑著嘆口氣,“總是年少無知,而今想來,也不過是樁趣事。”

“是啊……”我點點頭,那樣的我竟會喜歡上這樣的他,豈不是一樁趣事?一樁讓我笑得直想哭的趣事。

“鐘玉,你要是想掐回來,我隨你。”我認真道,“真的。我不想欠你。”我欠他的夠多了,這麽欠下去,我永遠也翻不了身。

他似是被我認真的神情嚇了一跳,“公主,我早便不記得了。這種小事,何必認真?”

“何況誰欠誰多一點,又如何分明?”他依舊溫暖地笑笑,“只往後公主不再掐我,那便好了……”

等等,他是不是說了“往後”?他說的這個“往後”,是不是把我也算在內的“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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