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跑遠了二十六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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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親姐弟啊!皇上對得起阿姊嗎?!”這句我醞釀已久的話,終於扔給了皇弟。“根本是鐘玉強娶我,皇上卻說成是阿姊上趕著要嫁鐘玉!”我指責他,“皇上是覺得阿姊被騙很有趣麽?!”

皇弟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忽略我,他看了眼宋長徊,咳了兩聲,故作熱絡,“宋卿,呵呵,許久不見,精神尚佳啊。”

“托皇上鴻福,宋某人能吃能睡,健壯如牛。”宋長徊激動地拍拍自己胸膛,“只是已近飯點,被公主拉來面聖,難免失禮……”他的肚子,果然立刻配合地咕嚕起來。

——他剛吃了我十七只雞腿啊!這人犯起欺君之罪來臉不紅心不跳啊!他不知道欺君罔上是要殺頭的嗎?!

我皇弟果然不愧為仁君,竟真的吩咐禦膳房給他準備晚膳,帶他下去。

宋長徊走後,皇弟才緩緩嘆了口氣,“阿姊啊,朕確實是為了阿姊拆散了駙馬和樂山啊!”他見我臉色變差,又補充道,“不過這件事,駙馬也不反對就是了……”

“為什麽?”我奇怪,“他與樂山青梅竹馬,同為公主,我也不覺得自個兒有比樂山強在哪裏。”其實我知道自己這說法還是婉轉的,事實上,是我“無論任何一個地方,都比樂山差遠了”!

所以皇弟他聽了這句話幹咳兩聲,不敢看我,我也不怪他。可他下一句話,卻簡直要讓我跳起來,“阿姊,就因為樂山太強了啊。”

“阿姊有沒有想過,鐘玉若成了樂山的駙馬,而今這件事,會如何收場?”他故作高深,“他們本就意見不合,處不來自是最當然的了。”

我順著他的話想了想,如果鐘玉與樂山是夫妻,樂山發現了他做的事,還會不會那麽義正詞嚴地訓斥他?不,若是鐘玉當初娶了樂山,他難道竟會背著自己的妻子做這種暗下使絆子的事麽?東窗事發,難道他們也會和離?這個可能讓我一下亂了,我想了任何一種可能,卻竟無法想象到一個心平氣和的收場。

但是一句“意見不合”便夠了麽?樂山支持的,鐘玉並不讚同,僅僅是這一點,兩人便要分道揚鑣?這當真超出我的想象。我想到鐘玉拿來詐我的那一句“樂山她步子太快……我是趕不上的。”,突然又湧出一股心酸,卻不知為誰。

“駙馬當初也早已料到這一點,才心甘情願娶的阿姊……”皇弟點點頭,感慨道,“所以阿姊對這件事,著實不用太在意的。”

“皇上,阿姊有一個地方不太明白。”我想了想,終於發現問題所在,“皇上說他當初早已料到這一點是什麽意思?還有,皇上剛才瞧見宋長徊半點詫異也無,這又究竟是什麽道理?!”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皇上,是不是你勾結駙馬,整出這些幺蛾子來的?!”

我承認我的語氣確實不太好,用“勾結”這個詞,實在稱不上我皇弟天之驕子的身份,但他至少也該做出些配襯得起這身份的事來吧!

“阿姊,你話太難聽。”他又做生氣狀,把幾本折子扔過來撿過去,“什麽叫‘勾結’,這最多是裏應外合……”

“對,叫內外勾結。”我毫不懼怕他的龍威,我皇弟他大約是忘了,我專擅“理不直氣也壯”,更何況現在明顯是他理虧。

“好吧好吧,皇姐愛怎麽說便怎麽說吧。”與我對視半晌,他翻了個白眼,終於讓步,“原本阿姊失憶了,這件事朕是不願阿姊牽扯進來的。但阿姊竟然生氣,那朕便告訴阿姊,駙馬授意挪用款項,朕是知曉的。”

他終於親口承認!他親口承認他是早知道的了!所以那天在殿上私審鐘玉的時候,他的那些震驚失望,竟全都是裝出來的!

“好啊,皇上這是連阿姊都騙了。”

“若是阿姊都騙不過,”他頓了頓,似是有些歉意,“又怎麽騙得過樂山呢?”

“要騙的是樂山?”

“樂山若是知道朕一貫是對她的那些主張不以為然的,阿姊,你說她還會不會那麽勤於政事,還會不會對朕掏心掏肺了?”

“你,你你……欺負你親妹啊!”

“阿姊說話又那麽難聽。”他皺眉道,“朕這是不想太傷樂山的心!”

“況且朕也不知究竟那日殿上有多少眼睛,謹慎行事,總是不錯。”

我想到那天我不過離開一會,再回去時,一幹朝臣已聞風蜂擁而至,不得不讚同他這句話。這樣想來,鐘玉後來牢裏平靜的表現,仿似篤定自己不會有事,便都有據可循了——既然是皇弟主使他的,難道還會把他怎麽樣麽?

可鐘玉那一日在殿上竟也是在做戲麽?他那從所未見的緊張忐忑,那種分明生怕被人揭穿,怕被人瞧不起的哀傷難過,難道竟會是做戲麽?

“皇上竟然為了不讓樂山傷心難過,讓駙馬被人唾棄,對樂山可真是太好了。”我唾棄他!

“阿姊,這件事說來話長。”他嘆口氣,“當初朕剛知道此事,也是震怒異常,不過後來一想,駙馬既然當下便告訴了朕,等朕抉擇,朕便覺得,這實在是個好機會……”

“阿姊,”他有些神秘地對我道,“這些天來,已有三個侍郎,一個尚書上書請辭的,互相彈劾的折子都堆成了山。”他拍拍幾案邊的折子,“這當真是個讓朕看看清楚各人品行,辨明忠奸真偽的大好機會啊。”

我覺得他笑得我頸後發涼,只能硬聲回道,“皇上這樣耍弄朝臣,不怕失了臣心麽?”虧我還一直以為他是仁君哩,竟那麽喜歡耍詐,“而且,恕阿姊多話,這也太幼稚了……”

我皇弟果然臉色一黑,“阿姊,”他鄭重道,“難道你以為朕會告訴朝臣,這是朕一手安排的?!而後大行賞罰?”他一臉的“你太天真了”,看得我心驚肉跳,“這裏的折子,朕每一本都會看,但朕不會處置任何一個人的。”

“阿姊放心,朕要做個仁君……”他依舊語重心長,信誓旦旦。

於是我終於發現自己的背後,出了一身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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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弟他果然沒說假話,那之後不久,這件事便有了分曉。朝堂之上,竟只處置了鐘玉一人——鐘玉貪贓枉法,其罪當誅,奈何曾救過聖駕,功過相抵,從輕發落,只落得個撤職被貶,永不錄用的下場。

更且當著所有人的面,皇弟命人把那些天所有的折子都給燒了。以示寬宏大量,既往不咎,又或者心力交瘁,不忍卒睹。反正是任由各人自己猜測便罷。

勝花告訴我的時候,還不住地疑惑,“皇上此舉卻是何深意,卑職也想不明白。”

她當然想不明白,我嘆口氣,那些做了虧心事的,自然今後更要拼命為他賣命,那些沒有做虧心事的,則一邊感慨皇上仁德,容易感情用事,一邊更要賣力輔佐他,不讓他被奸人所惑。

只是宋長徊卻真成了一個燙手山芋,皇弟既然沒有處置他,可也沒有說明他的身份,只不過是把他的那封我瞧去一文不值的“血書”給拿了去。

“宋都尉如何處置,就看阿姊的了。”那天皇弟頗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既然阿姊都與鐘玉和離了,那麽今後是否也該有所打算?”

其實我是打算過的,可我想盤算的那個人,一早便將這算盤打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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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去瞧鐘玉,裴暄告訴我,皇上一下令處置,他便放人了。我當時就傻眼了,鐘玉既然是被貶為庶人,又拿了我的和離書,豈不是天大地大,任意去留?幸而裴暄人倒還不錯,告訴我鐘玉恐怕第一個要去的地方便是禮部——和離書若是不載入籍冊,卻也是一紙空文。我謝過他,便又火燒火燎地趕到禮部,卻終究晚了一步。

然而正當我垂頭喪氣回府的時候,秋月突然來報,“公主,駙馬……求見,已等了兩個時辰了……”

他……沒走?!他還等了我兩個時辰?我簡直太蠢了,他既然是我駙馬,出了大牢,自然是回府來的……我一時間心潮澎湃,百感交集。可是我回過神一想——不對啊!和離書可是已經被登記在案了!

我瞧見他的時候,他果然一襲青衫磊落,只背了一個包袱。見了我,也只是微微笑笑,“思來想去,總要拜謝公主再走。”

記憶中蘇欣遠的身影與他重疊在一起,我禁不住就落下淚來,“你做了幾年次輔了,怎麽就這點東西?不多帶些吃的走麽?”

“多謝公主好意。”他沖我鄭重地行了一禮,“祝願公主往後,事事順意,不再煩憂。”

不知為什麽,我感到這一禮和他以往的那些裝模作樣截然不同,仿似受了這一禮,我們終究便成陌路。彼時種種,盡可雲煙消散了。

“你收回去。”我不看他,吸了吸鼻子,“我不要你祝我。”

“好。”他笑笑。

“鐘玉,”我對他道,“你怎麽那麽窩囊,被欺負了一點動靜都沒有!皇上他說好一個人都不處置的,偏拿你做替罪羊,你竟也甘心?!”

我想要拉他,“走,你與我進宮面聖去。”

他輕輕避開我,“公主既然都知曉了,便該想到皇上自有皇上的打算。”他竟也不詫異我皇弟已把他們的事告訴了我,“況且如此處置,本也是我心所求。”

……我心所求……我心所求……

“我們既然和離也和離了……”我對他道,“……往後你再不必對著我了,可你苦讀多年……受了那麽多苦,才入了閣,一夕之間什麽都沒了,你不心疼麽?”

他一介寒門,能有今日出頭之地,實屬不易,怎麽可以如此輕易便毀於一旦?他即便甘心,我卻不忍。

“公主。”他依舊笑笑,“皇上而今已成長為明君了,並不需要我了。況且我若繼續在朝,豈不是惹人嫌,討人厭?”

是了,這整件事,歸根結底,是他甘做了惡人,替我皇弟鋪路修橋。那些往日裏跟隨他的,竟一夕之間發覺他什麽都保護不了他們,竟還會跟隨他麽?他這個“貪贓枉法”的次輔,以後究竟又有誰會聽他的政令?

“那麽……那麽……樂山呢?”我雖然不想承認,但若非要找個原因才能讓他留下,我不介意那是樂山。

“公主可真是口不擇言啊。”他笑得越發歡暢了。我想我的臉說出“樂山”兩字的時候,必定已擰得厲害,讓他平白笑了去。

“樂山她步子太快……我終究跟不上。”他又重覆了那句話,這一回不是自嘲,終究有點點遺憾心酸溢了出來,“她會過得極好的,也會擁有無人可及的成就。”

“那……”……我呢?

身為公主最後的一點尊嚴,讓我終究沒有問出口。

他看著我,認真道,“宋兄這些年定是吃了許多苦,當年他只答應替皇上守三年邊關,然而三年之期已到,他卻沒有離開……他這樣的好男兒,公主千萬不要放手。”

他跟我說什麽宋長徊亂七八糟的往事!我此刻一點也不想聽,聽不進旁人的名字!我哽咽著捂住自己的耳朵,打斷他,“別跟我提什麽宋長徊!我問你,你回我這最後一個問題。”

——“你當初娶我,單單只因為不能娶樂山,而又要娶個公主來保命麽?”

他瞧著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樂山與我政見不同,而我若是……”

“夠了。不用說了。”我硬聲打斷他,“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你走吧。”我摘下自己戴著的玉佩,急急塞到他手裏,“既然你也不是被我逼的,那我們也該算是……呃……‘兩情相悅’了……這算是當初咱們的定情信物,我補給你了,你的我不稀罕,不用給我了。”

“公主……”他喚我,我想我已要忍耐不住,只能快快打斷他,“你不用推辭,我給了你,就隨你怎麽處置,你賣了當了扔了,隨你喜歡!”

——隨你喜不喜歡!我的眼前一片模糊,終於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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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個夢。

——“鐘玉你別給我得寸進尺!”夢裏的我,照舊在教訓鐘玉,“要不是為了皇弟,我會嫁給你麽?!”“告訴你,這輩子你別宵想樂山了,我皇弟會讓你娶樂山麽?內閣次輔和樂山公主?一個有實權一個有名望?笑話,怎麽可能?”

於是我突然驚起一陣冷汗,不由自主地蒙住臉——原來終究是我拆散了他,而不是他利用了我。

作者有話要說:皇上是最佳男主角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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