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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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過夜……很傷身。----------

原來召駙馬來過夜這種事,還要沐浴更衣熏香鋪床,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所以當大半夜駙馬終於被送過來的時候,已有些睡意朦朧了。他明日應是要上早朝的,此刻揉著一雙兔子眼睛呆呆地瞅著我,早已沒有白日裏的精神。

“駙馬!”我盡量喚得婉轉,成功瞧見他一楞,仿佛終於回過了神,正直了身子,向我行禮,“公主安好。”

“駙馬,你過來。”我拍了拍身側的大床,命令他,“把眼閉上。”

駙馬果然依言而行,但不知是不是我早已心中有了斷定,總覺得他有些僵硬。他此刻是不是戰戰兢兢,心跳如擂?

我近處瞧他,發現他的發絲披散下來,比我的稍短一些。我覺得他頭發生得很好,而他閉著眼的時候著實順眼多了,仿佛一貫是那麽溫柔和煦的人。興許老是起早貪黑忙於政務,令得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這也是他為什麽總會讓我覺得文弱的緣故了。此刻他不自覺地微微抿著嘴唇,眉形微斂,像是在擔心著什麽。瞧著他的模樣,我覺得心裏哪個地方被抽了一下,似乎他過得很辛苦才變成這樣——而這不知是否是因為我的緣故。

“既然駙馬白日裏道與本公主感情深厚,本公主雖然失憶,但也不好一直冷落駙馬不是?”我話說完,他卻一點反應也無,徑自沈默。

“駙馬沒有話說麽?”沒有?沒有我可動手了啊!看誰撐得過誰!

我僵直著身子,挪到他身旁,擡起雙手,緩緩伸向他身後。該是左手在上還是右手在上?他白日裏抱著我的時候手是怎麽擺的?!我胡思亂想,怎麽也記不起來,只能兩眼一閉,整個人貼了上去。

而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駙馬他方才當真是睡過去了!

因為他原本是什麽反應也沒有的,而我抱上去才不多久,即刻便覺得自己抱了一塊石頭——他醒了便成了一塊石頭,還是最僵硬的那種!簡直僵硬無比啊!比白日裏的我更不如啊!

我自然也早就僵硬了。我們兩塊石頭,保持著這個姿勢,緩緩開始了交流。

“駙馬,原來你白日裏是這個感受,真辛苦你了。”

“公主多慮了,微臣……”許久,他終於憋出一句話,“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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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時候拼死壓著我的腦袋就是不想我瞧見你的臉色,發現你在說謊啊!”

“微臣未曾說謊,何來懼怕?”他這回是徹底清醒過來了,抵賴起來面不改色,就像真的一樣。

“你說……”仔細想來,他確實未曾明白說過我們感情深厚,“你說我們的那些美好回憶呢?”

“有是有,興許都是微臣未曾成親的時候遠遠瞧著公主不說話的模樣。”

——這就是他勞什子的美好回憶?!

興許是瞧見了我臉色變差,他忙補充道,“所以微臣才想公主既然忘了也好……”

“我們‘和離’吧。”我嘆了口氣,既然他都側面承認了我倆感情當真極差,也便沒什麽好說的了。

“公主。”他沈痛地瞧著我,“您已答應過,不再提‘和離’二字,怎好隨意反悔?”

怎麽好像我對不起他似的?

“哈,原來你白日裏就是想騙我這個承諾呀!”我怒極反笑,“我反悔又怎麽了?你次輔大人還怕個‘和離’麽?況且我們不和離,鐘大人怎麽堂堂正正入樂山的府呢?”——最後一句話收回,即使不和離,他也已經堂堂正正去過幾次了。

像是被我的這句話刺到,他一下沈默了。

“公主,”他的眉依舊微斂著,“樂山公主有七十二個面首的傳聞您知道麽?您以為,以微臣這般年紀,這樣的一棵回頭草,樂山公主願意吃麽?”

他並沒有瞧我,只是原本就白皙的臉龐顯得益發蒼白。

我突然想到——樂山公主的門房小哥都比他好看啊!

這讓我莫名地有些難過,他不過是想有個承諾,才對我好了那麽點,我竟然還那麽欺負他,戳他傷心事,諷刺他,挖苦他,我實在太壞了!

“駙馬……”我喚他,“我往後,再也不鬧著和離了。”

“公主白日裏也是這麽說的,可現在呢?”他像是死了心,低頭道,“微臣不敢再奢求,公主怎麽想,便怎麽做罷。”

“我不會背信棄義的!”我當真頭腦一熱,“口說無憑,我寫下來給你!”

所以那一晚的結果是駙馬睡在了我的床上,而我睡在了地上,駙馬揣著我寫的“此生絕不和離”安心入夢,睡得酣甜。

----------所謂彈劾……習慣就好。----------

駙馬由於睡得太開心導致第二日早朝果然遲到了——這當然也有我故意不讓人喚他的原因在。第三天他就差點被彈劾了。現在的禦史們究竟是有多閑啊!遲個到就能成為被彈劾的由頭?!還什麽荒廢政事,白日宣淫……要多難聽就多難聽。

還白日宣淫呢,這是把本公主當什麽了?!盡管駙馬是遲到得比較厲害,估計日頭都已經要到中天了。但你也不能賴在我頭上啊,是他自己像多年沒睡醒的模樣才弄成這樣的,關我什麽事啊!

據說那天皇弟也很生氣,他原本是要任命駙馬作今年秋闈主考的,但駙馬那麽不爭氣,這差事轉而給樂山了。簡直的,我都要懷疑駙馬是不是有意的了——誰都知道秋闈這東西,誰當主考誰將來就有一堆門生啊!這種青年才俊輩出的地方,怎麽好讓樂山去呢?他這難道是要彌補她麽?

反正我聽了那天早朝的情狀,就是一團氣。

“駙馬那時候便道‘笑話,本駙馬與堂堂長公主一道,白日宣淫這幾個字,可萬萬不敢當啊。’”果然——我就知道他肯定要賴我頭上。

“勝花,你說下去。”勝花是替我去上朝的女官,因為樂山的關系,先帝允許公主也上朝聽政,不願去的,可以讓府裏的女官代替。

“那孫禦史已發覺自己失言,於是駙馬接道‘本駙馬即便當得起,正安公主可萬萬當不起,還請孫大人鐵筆留情,莫要毀了公主清譽’。其實這兩日朝中都傳聞公主失憶後要與駙馬和離,人心浮動著呢!這麽一來,恐怕沒人敢再往這邊打聽了。”

我聽完嘆息一聲,估計駙馬也不好當,成天提心吊膽著會不會被人彈劾,我又想著與他和離,怕失勢被人踩,難免性情古怪一些,倒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我沒想到他諷刺起別人來竟一套一套的,一點也不像在我面前表現出來的那麽乖順!

那天晚膳我傳駙馬過來,他整頓飯吃得很開心,全然不像是剛跟人吵完架的模樣,“公主請安心,微臣自入閣起,已被彈劾不下百次,此種小事,不妨事的。”

——不下百次?他究竟是有多喜歡被人彈劾啊!

然而那頓飯的好心情沒有延續到最後,只因半路上春花突然來稟,“公主殿下,大駙馬來了!”

大駙馬?難道是我那雲游四海中之前因為一個噴嚏被和離掉的大駙馬?我有些心虛地瞧向駙馬,果然瞧見他把筷子一擱,緩緩整理好衣衫,而後正坐著瞧向我,認真道,“微臣冒昧,是公主讓春花這麽稱呼的嗎?”

“今早微臣為了公主的清譽與人力爭到底,現下看來卻是用不著了,公主是一點都不在意的。”

他這是在教訓我嗎?他這是在生氣嗎?是了,要是讓別人聽到我府裏還叫前任駙馬為“駙馬”,自然又要猜想我是否想著與他鬧和離了,但他有必要生氣麽?

“駙馬教訓得是,”我故意不看他,“本公主會令他們改口,但本公主自己想怎麽稱呼,還是憑自己心意,駙馬不愛聽不聽便罷。”

說罷我也不理他,雖然已經是掌燈時分,徑自讓人去傳大駙馬——照道理我該明天再傳召他的,但既然駙馬要教訓我,我偏要給他找不自在。

我已打定主意,一見到大駙馬,必定要稱呼他“駙馬”的,連第一句話我都想好了,就是“駙馬啊,你終於回來了,本公主好想你啊。”

然而我失策了,在花廳那人起身向我行禮,四目相對的一剎,我已不由自主地喚了出來——“欣遠……哥哥……”某些片段突然湧上我心頭,那些清晰的,模糊的,快樂的,憂傷的,和這個人相關的所有一切,都那麽突如其來地襲向我,讓人措手不及。

下一刻,有什麽濕嗒嗒的東西滴到了前襟上,低頭一看——是我自己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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