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青梅竹馬……是用來拆散的。----------

皇弟比我小三歲，今年他的閨女慧儀公主已經七歲了。七歲的閨女正是好動的年紀，我曾在禦花園裏瞧見她三兩下就爬上了樹。

春花告訴我，站在樹下焦急呼喚的小男孩是太傅家的公子，被帶進宮作太子伴讀，據說和慧儀公主也算是青梅竹馬了。倒黴的太子伴讀！駙馬當年不也是被帶進宮做太子伴讀，才和樂山看對了眼，成為青梅竹馬的嗎？

順帶一提，那天從樂山府裏回來以後，我已讓春花繼續往下記算我和樂山不說話的日子了。

所以下午在花園裏賞花的時候，我偷偷地問慧儀，“阿娟啊，姑姑問你，剛才與你一道的那位小哥哥是誰呀？”——對了，慧儀小字為嬋娟，聽說是我取的，為此我皇弟妹每次瞧見我總是一副感激涕零恨不得以身相殉的模樣 。

“回稟皇姑姑，謝阿泉是太子哥哥的伴讀。”叫阿泉？阿泉好啊！阿泉這名字一聽就分明是阿娟的青梅竹馬啊！

於是我皺了皺眉，小聲對她說，“阿娟啊，皇姑姑剛才偷偷發現你小哥哥的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呀。”

我那天真無邪的小侄女用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瞧著我，可一想到她爹當初竟然縱容我強搶駙馬的沖動行為，現下又分明想讓我湊合過下去的能少一事是一事的不作為心態，我還是毫不猶豫地撒了個無傷大雅的小謊。

那天以後，據說慧儀公主突然對謝公子閉門不見，就是偶爾碰上了，也要一臉嫌惡地遠遠避走。

——青梅竹馬什麽的，能拆一對是一對啊！皇弟啊皇弟，你拆我妹的青梅竹馬，我就拆你閨女的，看誰狠！

其實嚴格說來我這是遷怒我皇弟，整件事最壞的應算是我——當然是失憶前的那個我——但我既然對那兩個當事人發不出脾氣，便只能遷怒於他了。

所以慧儀那天“哇——”地一聲捂著嘴巴逃走的時候，我還很是後悔了那麽一下。下一刻，轉身卻瞧見了我最不想瞧見的那個當事人。

他便那麽隨隨便便地站在樹下，清風拂過，合歡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在他的衣衫上，他即便是穿著官服，瞧去還有些孱弱，卻竟仍又有幾分飄然欲仙之態。驀地發覺這畫面有些眼熟，我卻怎麽也回想不出當初的情景。

“微臣奉旨接公主回府。”他既然身著官服，想必是剛議事完畢，順路來接我了。我已大半月沒見他了，雖然剛拆散一對青梅竹馬我很是高興，但心中也還是不免有些發虛。

他見我不動彈，卻竟走了過來，笑問，“不知公主方才與慧儀公主談了什麽？”

“我與我侄女閑談了什麽，與駙馬何幹？”

他的笑容一僵，轉過臉去，“微臣愈矩了，不過是微臣……許久不見公主似方才那般快樂了……”

這話語裏帶了點惆悵，甚而還有些哀傷，令得我有些不忍心，“也……沒什麽，不過是我告訴她，她的小哥哥，不像她想的那般好罷了……”

這一回，他像是一只緊張的兔子，豎起了耳朵看著我。

——這種期待的眼神我最沒辦法了。所以我說我是最藏不成壞事的嘛！

“我對她說，我瞧見她那小哥哥在樹下挖鼻子，挖完還偷偷把鼻屎抹在了咱禦花園的樹上……”

這個想法是我從春花挖鼻子的動作裏受到啟發想到的，為此我還很是佩服了一下我自己——一般人估計還想不出來。

豈知他卻聞言一楞，繼而卻倏忽一把摟住了我，顫聲道，“公主，您……都想起來了？”

啊？啥？

我想起啥了？

他抱著我，我覺得我僵得就像是一塊石頭，而他抱著這塊石頭，顯然還抱得很開心。

“駙馬，難不成，我以前就是這麽拆散你和我妹的？！” ——怪不得我覺得怎麽這個說法那麽容易想到，說起來那麽溜呢，原來我早已經用過一遍了。

這一回他終於是被我推開了，微微帶著歉意，“公主說笑了，不過是原先公主殿下就最愛這麽幹罷了，微臣一時激動，失態了……”

我瞧見他的眼眶，真的像兔子那樣有些紅了——竟不像是裝出來的激動。

所以我很難得地沈默了。

----------所謂失憶……是用來被欺負的。----------

後來在車上我問他，“駙馬，其實你老實說，是不是還挺喜歡樂山的？你說實話，我不生氣。我都失憶了，對你的那種……呃……執著，也不那麽強烈了，你說你要是真的還喜歡樂山，大不了我打自己一個耳光，去找樂山說說。”

“公主這番話，方成親不久便說過了。”

——呃？剛成親就說？我還真是一個善變的人……

鐘玉又伸過手來，輕輕攬住了我，我被迫再一次化身成一尊石像。

“那時微臣已回答了公主，可公主竟然忘了……”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我頭正好擱在他頸上，瞧不見他的神情，不知是不是有些哀怨，不過他身上的味道挺好聞的，不似皇弟常用的熏香，就是一般的幹凈的氣味。

可這姿勢確實還是有些難受，而且我們坐在馬車裏，他並不比我高出許多，所以我似是受刑那般聽他繼續說道，“……公主竟然忘了……微臣也有些氣憤，過去的那些事，只有微臣一人記得了……”

“我……和……駙馬……”感情很好嗎？

“不過後來微臣竟覺得，公主不記得了也好，讓公主將那些不開心不痛快的全忘記了，往後的日子，微臣才能將那些快樂開心的填進去……”

他說著這些，一只手輕輕拂過我的肩頭，將兩片沾上的合歡花給拂了去，我臉上微微有些熱意。然而之後那手卻強硬地按在我的腦袋上，令得我的腦袋與他的肩頸，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處，半分動彈不得。

“至於當初那些快樂開心的……由微臣替公主記得便好。”

他說到這裏，又嘆了口氣，終於任由我推開他坐正。公主府離皇宮並不遠，此刻馬蹄兒嘚嘚，已然是快到了。

“微臣不敢妄想公主似從前那般對待微臣，只請公主……不要再時不時將‘和離’二字掛在嘴邊……”

馬車已然停下，我驚覺自己的發絲竟然亂了！待到慌慌張張弄好，自然半分也顧不上瞧他，剛要落荒而逃，卻突然被他拉住了手。

“請公主答應微臣。”

“好好好。”我想我的臉一定已經通紅，“往後我不提‘和離’了。”我勉力抽出手來，下了馬車，卻瞧見秋月一副吃了一只蒼蠅一般的表情。

——她生得已然出挑，再做了一個這樣的表情，我當真有些驚為天人。

“公主，”晚膳過後，秋月扭扭捏捏了半晌，終於問了我一個問題，“今夜，公主終於要傳召駙馬來房裏了嗎？”

我的一口茶水差點嗆在了喉嚨，“呃……唔……本公主覺得……呃……還太早了……”

——等等，那個“終於”是什麽意思？是說我失憶之後終於想起還要和駙馬一起過夜這樁事？還是說……

我突然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而這個問題我似乎從來也沒向旁人求證過。

“本公主以前，有傳召過駙馬來過夜麽？”

果然——秋月眨著她那對天真的小眼睛沖我搖了搖頭，開始緊張起來，“秋月多嘴了，公主請恕罪。”

“秋月是瞧見公主殿下白日裏與駙馬終於同乘一車了，所以自以為……”

再等等——

“本公主從前，從沒和駙馬共乘過？”

這個答案我已不需要她回答。

我想起春花以前似乎跟我說過，失憶前的我光鬧“和離”也不下十次了，怎麽還會像馬車上他表現出來的那樣感情好？！

春花那姑娘被我從被窩裏命人召過來的時候，估計還有些委屈，“白日裏是駙馬硬把春花擠下車的啊……不過後來公主也沒召喚春花……不然春花怎麽敢自個兒走開，不伺候在公主左右？”

——春花這姑娘好，好就好在太實誠，她不知道自家公主失憶了很容易為人所趁的嗎？！

這下我也顧不得要不要面子要不要裏子了，直接問她倆，“本公主失憶前，駙馬對本公主究竟好不好？”

“好。”兩人異口同聲。

“怎麽個好法？”

“每個月駙馬來見公主的時候總是帶了許多公主愛吃的糕點，有玉饌樓的杏花酥，江南坊的核桃酥，還有……”秋月一邊說著一邊抹起了口水。

可是——每個月？！公主和駙馬每個月才見一次？！

春花自然也不甘人後，“對對對，公主每次生氣了，召駙馬來，駙馬也總會帶許許多多好吃的，香山的新鮮瓜果，船運來的嶺南的荔枝……”她說著說著，也不禁擦了擦嘴，“而且，公主每次不吃把那些都賞給我們了，駙馬也不生氣，公主讓他滾，他乖乖就滾了。”

——好，當真對我太“好”了！

既然如此——“秋月，今日本公主就召駙馬來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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