鈺夜到現在也沒想明白，西王與寧朝寧暮之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寧朝只在白日出現，寧暮則只能日落後出現。然而在仙山，背負太陽的三足金烏徹底不出現的時候少，所以大多數時候出現的、大多數人知道的，都是寧朝。便是寧暮自己也說，他是從影，寧朝才是正主，那具軀體屬於寧朝。

而奇怪的是，明明天天在西王面前晃蕩的人是寧朝，西王卻偏偏看上了寧暮，且極其不喜歡寧朝。大約其中有一段極為覆雜的故事，然後就是西王一定要和寧暮做雙修伴侶，寧朝卻要與旁人成婚。

西王自不會管寧朝如何，可是寧朝的身體裏還有他心愛的寧暮，他怎能容許寧暮跟著成了旁人的伴侶？他在寧朝的婚典上大鬧一場，寧朝差點沒跟他打起來，是鈺夜聯手其他幾位真君把西王綁了帶走，才免去了慶典上一樁血案。

所以到最後，西王都沒能攔住寧朝，讓他帶著寧暮遠嫁了。

然而寧朝眼神不好，找了個混蛋，大約其中又有一段極為覆雜的故事，然後寧朝就天人五衰，消亡殞滅了。

還在找法子想把寧朝弄死好叫寧暮不必為日出所困，或者再塑造一座金身然後想法子分離寧朝寧暮的西王聞訊趕去時，只趕得上最後一面。大約那時寧朝已先消亡了，所以最後的那個人只是寧暮。他們應該說了好一會的話，鈺夜趕去時，看到西王懷中的寧暮道：“抱歉，若是能夠黑白輪轉日夜顛覆，或許才能叫你不至如此傷心，才可成全你一段美夢。”

可是這一切沒有發生，所以西王已經傷了心，寧暮一死，西王的心便也跟著死了，傷心得差點沒跟著去。好在被鈺夜拉回來了。

不過大約是一起傷了腦子，西王從此就信上了福果的傳說，還非得說寧暮還在。

“如此蠢事。”鈺夜真君用四個字評價了這件事，他是想不明白的，更不想牽扯進去，奈何他跟西王相識太久，淵源頗深，哪一回都沒躲過去。

鈺夜真君突然不告而別，返回了荻柳峰，玉山便遣來了信使，什麽都沒提，只說下次有緣再聚，共飲美酒。鈺夜便道：“何必等下次，今日荻柳峰便設下宴席，請西王前來一聚。”

信使帶著鈺夜真君的回書去了後，尹千福才賊眉鼠眼地從後頭出來，小聲問：“請他來做什麽呀？萬一、萬一他一來就要抓著我吃了呢？”

鈺夜真君冷著臉道：“鬼鬼祟祟，縮頭縮腦，像什麽樣子！這般膽小如鼠，還談什麽修行！”尹千福低著眼乖乖挨罵，心裏默默嘀咕：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能叫我不怕麽？

鈺夜真君看他這幅樣子便來氣，此前便是懶散頑皮，修行上不願意花費心思，如今本性全出來，更是賴皮模樣，想來當時若不是早早給他點了朱砂痣，這個不上進的朽木早就被趕出了荻柳峰！

不過這孩子年紀也不大，就已遭遇了這些事情，日日活在朝不保夕的惶恐中，膽子小也難怪。想到如此，鈺夜真君便哼了一聲，道：“你怕什麽，這是荻柳峰，玉山若來要人，也要看本真君願不願意給！”

尹千福大喜，眉開眼笑作揖道：“多謝真君，多謝真君。”

然而雖然鈺夜真君放了話要保他周全，可到了傍晚玉山一幹人等到了荻柳峰赴宴時候，尹千福還是心驚膽戰，又不敢去大殿把自己送到西王面前，又不敢一個人待在房內怕被人無聲無息地抓了去，於是便死死跟在半塵真人後，跟他攀師門關系。

半塵覺得有趣，故意使喚著“徒孫孫”幹活，還哄他：“徒孫孫莫怕，若是西王真要拿你煉丹，他也煉不成。鈺夜真君才是煉丹最厲害的，他不答應，西王就沒轍了。”

尹千福耷拉腦袋聽著，半塵說東他就東，只有一點，不願意讓半塵離開自己的視線。他是曉得這些神仙厲害的，說不定一眨眼功夫就把自己抓去了，所以一定要死死抱住某條大腿，絕對不分離！

半塵道：“不過鈺夜真君對你卻還不錯，我還以為憑他和西王的交情，會直接把你送過去呢。你說你何必把自己養得這般又白又胖，氣色又好，不吃人肉的看著你都餓，何況你又是肉香血甜的好東西，叫人怎麽不想著要吃你？”

“呸！”

尹千福不敢跟他吵，只能憤憤呸了一聲表示憤怒。

吃得多，把自己養得好又怎麽了？人間裏但凡家境殷實點的人家，哪個不希望吃得又白又胖？就只是他命苦了，懷璧其罪，所以愈加其罪何患無辭，連這個也成了他的錯。

半塵卻還要仗著自己玄師祖的身份，故意問他：“徒孫孫，既然人人都想吃你，你便該早早壯士斷腕，孝敬你師祖和玄師祖我，我們吃你，一不至叫你疼，二來，也成全你孝敬之心。”

尹千福怒目而視，怒著怒著就慌了，眼珠子滴溜溜轉，害怕掩都掩不住：“你、你也是要吃我的？”

半塵哈哈一笑，隨意彈了道風丸，狠狠砸在尹千福腦門上。

“蠢貨，若要吃你，何必等到現在？你是個寶貝不錯，於我卻無用處，若是你對我有用，說不得我也要學一學西王，不折手段也要拿了你。”

雖然半塵的樣子是在開玩笑，尹千福卻笑不出來，他想真是可怕，這些仙人也好，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也好，太可怕了。

從前奶娘說過他命好，會投胎，那時候卻沒想過，明明自己什麽都沒做過，只是投了個好胎，就能做一呼百應奴仆成眾的大少爺。他還覺得神氣，天天昂著脖子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其實明明什麽都不是，什麽都不算，除了所謂的命好。

現在他成了一塊大肥肉，一不小心哪天就要被人抓了，被吃了，於是他就要過著膽戰心驚如履薄冰的日子，成日惶恐害怕。可是這跟他自己又有什麽關系？又不是他自己願意的，誰叫他以前是一枚福果，誰叫他投胎的時候就是投成了一塊肥肉？這只能說是命不好吧，其餘的，他什麽都不是，也不是他的錯。

尹千福此前從來沒有靜下心來想這些，平白過著一段段時日。他顛來倒去離了家，在外亂哄哄走了一趟，一直走到了仙山修煉，他都是糊塗的。似乎有許多人和事來了去去了來，可回頭一看，心裏頭空蕩蕩其實也沒裝什麽事，就是稀裏糊塗。

倒是有一個李不，想起他的時候是總想著兩個人一起的，或是一起往前去，或是一起回去。可是李不是個壞東西，不認他，還騙他。

半塵瞅著自己的玄徒孫扁著嘴要哭不哭的樣子，也是無聊，於是問他：“你心裏頭還有什麽放不下？你本是個修仙的好苗子，何苦要自己惹來許多執念？到如今修仙也修不成，難道還要再回下界去？”

他說得是尹千福額上那點朱砂痣，本來凡人修仙，必得斬斷塵緣了，再有仙緣方可踏入修仙之途。尹千福是被半塵帶上仙山，算的是有仙緣，然而塵緣不了，他在仙山也修煉不成。像從前偶入仙山的凡人，雖有仙緣，最後還是會被送回人間，便是因為塵緣兩字。尹千福的情況是鈺夜真君強行為他封鎖了凡心斬斷而來塵緣，才叫他做了仙山童子。

對福果凡胎而言，最好的還是踏上修仙之途。否則，沒有實力，因福果緣故又有頗多覬覦，福果凡胎不能自保，早晚有一天要落入他人之手。若是修仙順遂，渡劫飛升，做了神仙有了仙籍，便是西王也再不能打福果註意。這就像是仙山的那幾把神兵，再厲害也要為他人所有所控，是仙人們的武器而已。然而一旦修煉有了仙籍，便是與眾位仙人平起平坐的兵仙，從此才有自由之身。

所以對西王及其他覬覦福果的人而言，比起仙童李潛，自然還是人間那個尹千福的存在要好。

而李潛自己也十分配合的，努力把自己的朱砂痣給抹掉了，又變成了有一顆凡心的尹千福。

“愚蠢至極。”

半塵送了自己的玄徒孫四個字，對他而言這算是難得的多管閑事了。

“不修仙你還能做什麽去？”

尹千福下意識揉揉自己的眉間，那裏已經沒了朱砂痣，聽見半塵問，便遲疑道：“那我再修煉？”

“既想修仙，何必又有凡心牽掛？”

尹千福不大明白，搖頭道：“我是想修仙的，凡心不凡心，這哪裏由得我自己？要不……要不叫真君再給我點一個？”

如此懵懂而可笑。

半塵想起已經到手的一整爐的紫金真意丹，東西他收了，拍拍屁股就走，一則難看，二則只怕會得罪鈺夜，日後若再有事便不好開口。所以他到現在還得留在此處，等著盡了心幫了忙，才可走人。此刻既然又不能走，又無聊，不如尋些樂子。

“徒孫孫，想不想知道前頭是什麽情景，或許你看了，就曉得你為什麽要修仙了。”

半塵真人在其他方面的法術造詣或許不怎麽樣，這種雞鳴狗盜之類的事情，向來極其順手，他帶著尹千福躲在荻柳峰側殿，與正殿隔得不遠，卻能叫鈺夜真君與西王都發現不了。然後備了酒菜點心，開了一人高的大水鏡，好整以暇等著看戲。

水鏡映出來的情景自然不大清楚，水中倒影，影影綽綽，只能看個大概。尹千福脫口便道：“怎麽這般模糊？”

半塵道：“你曉得什麽！再清楚點，就必定會驚動他們，有得看就不錯了，再吵丟你出去！”

尹千福於是閉嘴乖乖看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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