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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鈺夜真君此次在正殿設宴，排場自然也不比往日，可以看到許多仙童仆從，然而那麽多人裏頭，最為矚目的是與鈺夜真君並列坐在上位的男子。一身大毛裘衣，脖子袖口都滾著毛，整座大殿裏就他穿得多。尹千福以為西王是個絡腮胡的魁梧壯漢，看水鏡中的樣子，比起鈺夜真君好像年紀都還要小一些。坐著看不出身高，眉目不是很清晰，大約也是生得極好的。
與其像是一個不凡好意的神仙，更像是尹千福在人間看過的那些富貴家少爺，還是個怕冷又過冬的。
好在聲音聽得挺清楚，鈺夜真君不知此前說了什麽，那西王便笑著喝了杯酒，道：“叫吾友在玉山待得不痛苦，心生不豫，是我的不是，這杯酒算是賠罪，還望吾友莫要介懷。”
鈺夜真君回了一杯，道：“不辭而別，是我失禮。”
酒喝完，鈺夜真君便道：“聽說你那只噬天狡回來了，還在玉山看著你的果樹？”
西王沒接話，懶洋洋擡起袖子，自己又喝了杯酒。
尹千福下意識屏息，眼睛眨了眨盯著水鏡裏。
想必此刻正殿裏的氣氛也很不好，西王自己喝了三杯酒下去，鈺夜真君才冷著臉道：“叫他出來吧，有些話你知道，我也知道，我就是想問一問。”
噬天狡出來時，尹千福擡手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身著黃衣的徵黑並未屈膝，只是躬身行禮，一句話也沒說。
鈺夜真君大約是真怒了，反倒笑了一聲：“很好，都犯到我荻柳峰來了，害了我的門人，難道連一句話都沒有？”
西王眼皮子不擡，又自斟自飲喝了一杯，才道：“他都是聽我的吩咐，有什麽話何必去問他，問我便是，更不必他來賠罪。”
鈺夜真君卻也從最初那杯後一滴酒未沾，此刻便道：“你不必喝了，我也無話問你，只有一句，他是我荻柳峰仙童，還望玉山從此能記著。”
西王大約是喝光了眼前那一小壺酒，也放下了酒盞，等鈺夜真君說完，才慢慢接了一句：“不再是了。”
已經不再是仙童李潛了，還是福果凡胎，尹千福而已。
“一日是我荻柳峰門下，未曾犯過，未被逐出，便永是荻柳峰門下。”
西王聞言卻笑起來，隨意擡起手指，指著徵黑道：“吾友，你又錯了，你可知道，你逼著別人做仙童，別人心裏卻還不願意，還是想做凡人。這些你倒可問一問他。”
鈺夜真君果然起身，走到徵黑面前，問他：“西王叫你餵他吃凝玉精髓，你哄著他吃下去了，又為何要去撩撥他動了凡心？”
尹千福聞言擡眼去看半塵，大約他此刻的眼神太像一只被獵人嚇到的小鹿一般，半塵竟也好心替他解答了：“竟然是凝玉精髓，這可是好東西，難為他們想得到拿得出。那些東西摻在那些吃的中，你吃進肚子裏，這裏，”他指一指尹千福的小腹，所謂丹田處，“催生並結了凝玉金丹。”
半塵笑起來，大約覺得有趣，凝玉精髓這東西難得，用處其實也不廣，像是他的紫金真意丹一般都是用在特殊的事情上。真正凡人吃了，是毫無用處的。仙人若吃了少許，可將部分修為凝結離體，以限制和壓制自己修為，免得在還未準備妥當時便要飛升渡劫了。西王卻想到把它餵給福果凡胎，拿著福果的凡胎做藥鼎和藥材，且餵了那許多，竟能凝結出一粒金丹出來。想必福果的效用都在那一顆金丹上了，到時候取出金丹，大約也能像原本福果的七、八分。
所以西王不必拿仙童李潛去煉丹。
“說了你也不懂，”半塵看尹千福努力睜大眼睛聆聽的樣子，很有趣，“知道一點即可，那金丹取出來，你僥幸留了命在，也是藥渣了。”
天地造*人，三魂七魄，精氣神血，一樣一樣都是取了萬物精華而生。福果為天材地寶，所以能平白造了凡胎出來。如今西王要把這個過程逆轉，就算不能叫凡胎重變回福果，也要凡胎還了福果的精華。
那時候的凡胎還剩下什麽呢，魂魄精神，全還回去，勉強一些空架子擺設般的氣血肉骨，不是藥渣是什麽？
鈺夜真君還在問：“叫他自己餵自己吃下凝玉精髓，給你們做藥鼎，還要他心甘情願給你爐鼎與你雙修！不過是因他信，不疑心不防備罷了，除此之外，你還依仗什麽？”
徵黑屈膝半跪在地，依舊一言未發。
西王卻站起身，口氣也不好了：“怪罪他做什麽，說了都是我吩咐的，不必他來謝罪。”
“果然問你也問不出什麽話來，你忠心耿耿，盡忠職守，是西王之福，玉山之福。”
鈺夜真君沒理會西王，對徵黑說了最後一句話，聽不出是諷刺還是真心話。
“吾友！”
鈺夜真君道：“酒已盡，該散席了，西王請回吧，還恕我荻柳峰招待不周。”
西王大約也有些著急，竟也顧不得當場把話挑明了：“不過是一枚福果，你也知道我要拿它做什麽！說不定這一枚就成功了，難道你不想寧暮回來？你也說過他是你見過的最好的煉丹奇才，可承你衣缽，你們師徒一場，你還要來阻我不成？”
“是我錯了，煉了這麽多沒用的丹藥，卻連你病重至此也看不出來。”鈺夜真君大約也是累了，語氣有些疲憊，“他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一樣東西……寧暮，寧暮……你既承認寧暮，又為何將他人視為物品肆意操縱玩弄？他若知道，大約也會失望。”
“……莫非連你也要攔我？”
“仙童李潛乃我門下，本君自然會盡力護他周全，西王若是要拿他，先踏平荻柳峰吧。送客。”
半塵看了一場好戲，心滿意足：“鈺夜真君果然是鈺夜真君，心軟起來無人能敵，硬起心腸的時候，又是鐵石一般。徒孫孫，你運氣不錯。”
尹千福沒說話，半塵想起他已經半響沒動靜，一看，不知何時人竟然出去了。
手指一動，水鏡中的便換上了剛剛逃避一般跑出去的徒孫孫。
其實也就出了這殿門，便再走不動似的，扶著墻，慢慢往前挪，像個蹣跚的老頭子，沒有力氣沒有健康的軀體，唯一的支撐只有那堵冷冰冰的墻。
往前走了兩步，突然一擡手，拿手腕關節處一下下撞著自己的額頭，不知是困了要清醒，還是痛了在紓解。
看背影也不曉得哭沒哭，沒聽見嚎啕聲，算是進步了。
可惜還是沒出息，只撐了一會，突然噗通一聲，動靜不小，聽著應該挺疼的。似乎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就算扶了墻也驟然膝蓋著地，像被擊中要害的臨死之前的可憐人，努力想支撐自己，終於還是倒地認輸。
嗚咽聲很細微，卻也不必特別仔細地去聽，因為傷了心的哭聲是再怎麽努力遮掩也掩蓋不住的，到底還是要流瀉些許出來，以向世間描繪出那碎裂的五臟六腑的一角。
傷心痛苦那麽多，逃不了避不開躲不過，也沒有法子去消除，所以也該要哭一哭，算是無可奈何之下的那一點可奈何。
更何況像他這種，十幾年沒傷被過心的，到了現在這個時候，除了哭，還能做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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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像是一個不凡好意的神仙，更像是尹千福在人間看過的那些富貴家少爺，還是個怕冷又過冬的。
好在聲音聽得挺清楚，鈺夜真君不知此前說了什麽，那西王便笑著喝了杯酒，道：“叫吾友在玉山待得不痛苦，心生不豫，是我的不是，這杯酒算是賠罪，還望吾友莫要介懷。”
鈺夜真君回了一杯，道：“不辭而別，是我失禮。”
酒喝完，鈺夜真君便道：“聽說你那只噬天狡回來了，還在玉山看著你的果樹？”
西王沒接話，懶洋洋擡起袖子，自己又喝了杯酒。
尹千福下意識屏息，眼睛眨了眨盯著水鏡裏。
想必此刻正殿裏的氣氛也很不好，西王自己喝了三杯酒下去，鈺夜真君才冷著臉道：“叫他出來吧，有些話你知道，我也知道，我就是想問一問。”
噬天狡出來時，尹千福擡手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身著黃衣的徵黑並未屈膝，只是躬身行禮，一句話也沒說。
鈺夜真君大約是真怒了，反倒笑了一聲：“很好，都犯到我荻柳峰來了，害了我的門人，難道連一句話都沒有？”
西王眼皮子不擡，又自斟自飲喝了一杯，才道：“他都是聽我的吩咐，有什麽話何必去問他，問我便是，更不必他來賠罪。”
鈺夜真君卻也從最初那杯後一滴酒未沾，此刻便道：“你不必喝了，我也無話問你，只有一句，他是我荻柳峰仙童，還望玉山從此能記著。”
西王大約是喝光了眼前那一小壺酒，也放下了酒盞，等鈺夜真君說完，才慢慢接了一句：“不再是了。”
已經不再是仙童李潛了，還是福果凡胎，尹千福而已。
“一日是我荻柳峰門下，未曾犯過，未被逐出，便永是荻柳峰門下。”
西王聞言卻笑起來，隨意擡起手指，指著徵黑道：“吾友，你又錯了，你可知道，你逼著別人做仙童，別人心裏卻還不願意，還是想做凡人。這些你倒可問一問他。”
鈺夜真君果然起身，走到徵黑面前，問他：“西王叫你餵他吃凝玉精髓，你哄著他吃下去了，又為何要去撩撥他動了凡心？”
尹千福聞言擡眼去看半塵，大約他此刻的眼神太像一只被獵人嚇到的小鹿一般，半塵竟也好心替他解答了：“竟然是凝玉精髓，這可是好東西，難為他們想得到拿得出。那些東西摻在那些吃的中，你吃進肚子裏，這裏，”他指一指尹千福的小腹，所謂丹田處，“催生並結了凝玉金丹。”
半塵笑起來，大約覺得有趣，凝玉精髓這東西難得，用處其實也不廣，像是他的紫金真意丹一般都是用在特殊的事情上。真正凡人吃了，是毫無用處的。仙人若吃了少許，可將部分修為凝結離體，以限制和壓制自己修為，免得在還未準備妥當時便要飛升渡劫了。西王卻想到把它餵給福果凡胎，拿著福果的凡胎做藥鼎和藥材，且餵了那許多，竟能凝結出一粒金丹出來。想必福果的效用都在那一顆金丹上了，到時候取出金丹，大約也能像原本福果的七、八分。
所以西王不必拿仙童李潛去煉丹。
“說了你也不懂，”半塵看尹千福努力睜大眼睛聆聽的樣子，很有趣，“知道一點即可，那金丹取出來，你僥幸留了命在，也是藥渣了。”
天地造*人，三魂七魄，精氣神血，一樣一樣都是取了萬物精華而生。福果為天材地寶，所以能平白造了凡胎出來。如今西王要把這個過程逆轉，就算不能叫凡胎重變回福果，也要凡胎還了福果的精華。
那時候的凡胎還剩下什麽呢，魂魄精神，全還回去，勉強一些空架子擺設般的氣血肉骨，不是藥渣是什麽？
鈺夜真君還在問：“叫他自己餵自己吃下凝玉精髓，給你們做藥鼎，還要他心甘情願給你爐鼎與你雙修！不過是因他信，不疑心不防備罷了，除此之外，你還依仗什麽？”
徵黑屈膝半跪在地，依舊一言未發。
西王卻站起身，口氣也不好了：“怪罪他做什麽，說了都是我吩咐的，不必他來謝罪。”
“果然問你也問不出什麽話來，你忠心耿耿，盡忠職守，是西王之福，玉山之福。”
鈺夜真君沒理會西王，對徵黑說了最後一句話，聽不出是諷刺還是真心話。
“吾友！”
鈺夜真君道：“酒已盡，該散席了，西王請回吧，還恕我荻柳峰招待不周。”
西王大約也有些著急，竟也顧不得當場把話挑明了：“不過是一枚福果，你也知道我要拿它做什麽！說不定這一枚就成功了，難道你不想寧暮回來？你也說過他是你見過的最好的煉丹奇才，可承你衣缽，你們師徒一場，你還要來阻我不成？”
“是我錯了，煉了這麽多沒用的丹藥，卻連你病重至此也看不出來。”鈺夜真君大約也是累了，語氣有些疲憊，“他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一樣東西……寧暮，寧暮……你既承認寧暮，又為何將他人視為物品肆意操縱玩弄？他若知道，大約也會失望。”
“……莫非連你也要攔我？”
“仙童李潛乃我門下，本君自然會盡力護他周全，西王若是要拿他，先踏平荻柳峰吧。送客。”
半塵看了一場好戲，心滿意足：“鈺夜真君果然是鈺夜真君，心軟起來無人能敵，硬起心腸的時候，又是鐵石一般。徒孫孫，你運氣不錯。”
尹千福沒說話，半塵想起他已經半響沒動靜，一看，不知何時人竟然出去了。
手指一動，水鏡中的便換上了剛剛逃避一般跑出去的徒孫孫。
其實也就出了這殿門，便再走不動似的，扶著墻，慢慢往前挪，像個蹣跚的老頭子，沒有力氣沒有健康的軀體，唯一的支撐只有那堵冷冰冰的墻。
往前走了兩步，突然一擡手，拿手腕關節處一下下撞著自己的額頭，不知是困了要清醒，還是痛了在紓解。
看背影也不曉得哭沒哭，沒聽見嚎啕聲，算是進步了。
可惜還是沒出息，只撐了一會，突然噗通一聲，動靜不小，聽著應該挺疼的。似乎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就算扶了墻也驟然膝蓋著地，像被擊中要害的臨死之前的可憐人，努力想支撐自己，終於還是倒地認輸。
嗚咽聲很細微，卻也不必特別仔細地去聽，因為傷了心的哭聲是再怎麽努力遮掩也掩蓋不住的，到底還是要流瀉些許出來，以向世間描繪出那碎裂的五臟六腑的一角。
傷心痛苦那麽多，逃不了避不開躲不過，也沒有法子去消除，所以也該要哭一哭，算是無可奈何之下的那一點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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