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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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木楞了一下,一瞬間,有淚水從他的眼眶滾落。

朋友……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這麽稱謂聶流珠。那一瞬間,柳函風的眼神他永生都不會忘記。原來,她這麽的在意,想知道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因為,你不是我朋友。”

東方木這麽說著,低頭看著懷裏血肉模糊的人兒,聲音越來越淡,越來越輕柔

“你,是我愛人……”

愛人。

柳函風閉上了眼睛,她從未覺得這麽幸福。是了,是愛人,如果只為了這一個回答,哪怕再守候萬年,再有千萬年的等待,她也覺得值得。

就好像,曾經的戰敗,淪為戰俘。一晃千萬年的痛苦和掙紮,就是為了等待他的出現。所以一切都不重要了,哪怕現在是灰飛煙滅,只為了這一句話……

海水漫過,血紅色的液體飛散。

肉眼可見的,柳函風的身體開始越來越虛無、越來越飄渺。到最後,化為了一灘血紅色的液體,緩慢的消融在海水裏,漸漸的淡去,到最後難以捕捉……

仿佛還在呆楞,東方木的手就這樣垂著,好像還在懷抱著什麽。

只是,人去樓空。

一切都平靜了,再沒有洶湧的海水,再沒有呼嘯的海神之怒。還像幾天前一樣,幾個月前一樣,幾年前一樣,東海平靜著,任憑海水流淌。

好像沖刷所有的血液,融化所有的淚。這靜默流淌的海水,用它無聲的守望,目睹著一次又一次的悲歡離合。沒有哭,沒有笑,有的只是萬年如一日的滌蕩著,潮漲潮落。

“東方。”有些怯怯的走到東方木身邊,流珠似乎想開口安慰些什麽,卻覺得在這種時候,一切語言都顯得那麽無力。

“呵……”冷笑的聲音,東方木空洞的眸子微微擡起,落在聶流珠的身上,“她死了。”

是的,死了。

聶流珠沒有回答,她想起了不久前看到的命石墻。那蜷縮在縫隙中隨時欲裂的石頭,突然入眼的柳函風三個大字……她早知道柳函風命已不久,卻不知道一切來得如此迅速。

造化弄人。

發生的太快,她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思考前因後果。

轟隆!

忽然,流珠感覺腳下一震。仿佛是天崩地裂的感覺襲來,整個萬戲樓都在這一瞬間搖搖欲墜。有些錯愕的眼神落在東方木身上,他顯然也沒料到這樣的情況。

尹輕蘿幾乎是本能的抓住了流珠的衣袖,幾乎是哀求的目光落在流珠的身上。

萬戲樓,要坍塌了!

這一瞬間,這樣的情況對於三人而言,無疑就是死局。方才面對海神之怒,二人的功利幾乎都已消耗殆盡,尹輕蘿又完全不會法術。如今再面對坍塌之險,除了喪命就別無選擇!

轟隆隆!

儼然不給三人思考的時間,整個世界都天旋地轉起來。開始有紛紛揚揚的碎屑,從屋頂上往下掉落,鑲嵌不穩的夜明珠,也一顆顆爆裂開來。

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視野。

“怎麽辦?”聶流珠幾乎是本能的發問,現在危機燃眉,生死仿佛一瞬!

“別管我,你走吧。”東方木開口,頹唐的聲音仿佛瞬間老去了幾十歲。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已經做好了必死的決心,“我,想陪著函風。”

一瞬間的呆楞,流珠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到底,是怎麽回事?

柳函風和東方木之間,到底有怎麽樣的故事?柳函風碎裂的命石,愈發頻繁的海神之怒,水球對柳函風瘋狂的攻擊……

但是,時間不容許流珠細想。

爆炸聲傳來,整個萬戲樓都在坍塌。地面已經開始傾斜,流珠站立不穩,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嚴重的眩暈感,讓她有了一種瀕死的恐懼……

恍惚之間,一道藍光閃過。

快到看不清楚的速度,流珠感覺自己被攔腰抱起。觸碰到自己的手是冰涼的,和海水一般的溫度。

有些恍惚的擡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絕美到不真實的臉。非常近,幾乎是近在咫尺,他淡藍色的眸子略顯關切的落在自己身上,眼角一抹水波的圖案蕩漾開來,隨著他蹙眉而微微一動……

是,霽月西嵐。

那一瞬間安心的感覺,讓流珠渾身的力量都脫去了。完全不受控制的,在露出最後的微笑之後,便閉上了眼睛。

“睡吧,沒事了。”

耳畔,是西嵐淡漠卻動聽的聲音,遙遠而飄渺。

再醒來的時候,正是滿月。

有些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流珠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珊瑚鋪就的大床上。海藻縫紉的被褥非常舒適,溫暖的感覺讓流珠仿佛回到了童年。

童年,蓬萊山。

那真是快樂的時光,仿佛每天都是陽關溫暖的晴天。有師尊陪著自己,還有大師兄給自己講各種有趣的故事。師姐會送好吃的來,然後手把手教自己制作桂花糕,無論自己做錯多少,她都會耐心的改正……

然後,她會把燒糊的桂花糕送到師尊面前。明知道味如嚼蠟,師尊卻依舊對自己笑著,甚至稱讚自己手藝長進。

還有常和自己拌嘴的普洱,仙閣後日日落葉的杏花。

那時候,一切都是美的。

她以為,一直都會這樣下去。這種美好,無論多久都不會消散。

但是,天不遂人願。她被逐到了東海,這裏荒無人煙。她認識的第一個人便是東方木,曾以為是溫暖和關愛,到最後看見的確實毀天滅地的淒慘。他浴血佇立的樣子,眼角落淚,佳人不再,深深印入了聶流珠的心底。

東海,死亡之海,註定只有悲傷。

“醒了?”

好聽的聲音,流珠方才回過神來,映入眼簾的是西嵐有些慵懶的眸子。

“嗯。”流珠隨口回答,微微垂下眸子。來東海時間不長,但經歷不少。看似平靜無波的海水,卻帶給了她太多從未想過的體驗。

“怎麽,沒明白?”西嵐開口,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是。”流珠點了點頭。

“呵,”西嵐微微一笑,一雙淡藍色的眼眸說不清是什麽樣的感情,“我也想什麽都不知道,像你那樣,多好。”

“不好!”流珠急忙搖頭,無知有什麽好?也正因為自己無知,才會有這麽多悲傷,才會被師尊逐出蓬萊,才會面臨生離死別……

西嵐笑了笑,那種笑容,是流珠所讀不懂的。好像蘊含了太多的歲月,生死、離合、悲歡,都在那一抹笑容之間被詮釋。他微微擡起眸子,有些虛無的眸光不知道落向了哪裏

“無知,知……談何好不好呢。”

流珠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接點什麽。對於東海而言,這裏的每一個生物都仿佛存活了千年光陰,年輕如她,永遠也無法理解那麽長時光所象征的意義。

那該是,滄桑二字所不能盡的含義了。

“你看到柳函風的命石了吧?”西嵐忽然換了個話題。

“嗯,我才知道她命不久,便見到死亡了。”流珠的眸光有些暗淡。

“東方木也看到了,不過比你早幾百年看到。”西嵐淡淡呼出一口氣,“所以,他離開了東海,尋找解救柳函風的方式。”

“我也是才知道,萬戲樓的命石,竟和海神之怒有關。”西嵐微微瞇起眼睛,好像在追憶著什麽,“以前鮫人族平息海神之怒的時候,用的便是淚水凝成的珍珠。現在才知道,原來,這萬戲樓的命石,是海神的淚水凝成。”

“什麽?”流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固有鮫人對月流珠,這海神,竟然還能對月哭石。

而且,哭出來的石頭,可以封印一個人的生命。

“東海,看了太多年的悲歡離合。”西嵐沒有理會流珠的感嘆,兀自說了下去,“沒到朔月,天地一片漆黑,海神便會想起自己所看見的生離死別。或許是覺得生命苦短,它用自己的淚水,化作了這可以封印生命的石頭。”

“或許,原是打算給有緣人,換取無窮的生命以長相廝守。卻殊不知,被人利用為囚禁戰俘的方式,這才造就了萬戲樓。”

“同樣是永生,是與心愛的結發同床,還是永無盡頭的生離死別……海神似乎並沒有考慮,只是給了人們一個永生的機會。”

“但是,世界終究沒有永遠的無盡。哪怕是海水,也終究一天會消失,所謂滄海桑田,或許再有千萬年,這東海也只會是一碰黃土。所以,即便是命石也會有終結,從沒有所謂的永生。”

頓了頓,西嵐看了一眼流珠的神色。這才緩緩的接了下去

“然而,東方木找到了讓柳函風永生的方法……”

“什麽?!”流珠吃了一驚,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連海神都無法做到的事情,東方木如何才能做到?

“這也便是,他為何要接近與你的原因了。”西嵐說著,顫動的眸光是流珠所看不懂的神色。是利用吧,卻又不是……在這個世界上,又有什麽樣的相處,是真的無所利用、無所相求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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