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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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的!像蜜一樣甜!”這是秋桂難得的失態,她難以想象,小九爺竟然將低賤的甜菜根變成了珍貴的蜜糖,這、這、這簡直是神跡。

在這一刻,秦朔在秋桂的心中已經不僅僅是應當一輩子效忠服侍的小主子,甜菜糖的誕生為秦朔蒙上了一層神性,那是一種超乎人力所及的力量。

秦朔可不知道丫鬟秋桂心中的驚濤駭浪,他驚喜地瞧著鍋中黑乎乎的黏漿,心道,甜菜根竟然真是甜菜根!秦家有救了!

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這世間的諸多艱難在金錢面前都可迎刃而解。這糖,就是錢。

“甜的?”游離在狀況之外的秦清和皺眉瞅著小鐵鍋中的一灘黏液,眉頭皺皺後終究是抵不住心中的好奇,也取了筷子沾了一口。

“真是甜的。”秦清和吧砸一下嘴巴,“這是什麽糖?黑黢黢的看著沒有食欲。還是蜂蜜看著可口些。”

秦朔故作神秘一笑,哼唧道,“今日的我,你愛理不理,明日的我,讓你高攀不起!”等自己從這糖漿裏提煉出了雪白的白砂糖,看他姐還嫌棄不嫌棄。

“說什麽怪話呢!”秦清和不明白秦朔心中所想,聽著秦朔的“龍傲天式”的發言,反手就是一個爆栗。

“姐,你且再等個幾天,我保證大開眼界,從此愛不釋手!”秦朔一時得意,覺得勝利的希望就在眼前。

三人正圍著小鐵鍋子,小廚房那邊來人了,手裏還端著剛剛研制出的新菜品,一水兒的紅甜菜根,簡直就是“紅菜根開會”。

“這是什麽新鮮吃食,看著不錯?”秦清和瞧著花花綠綠的新菜品,著實賞心悅目,想來滋味也是不錯的。

“八姐,你嘗嘗看?”秦朔非常壞心眼的讓秦清和先嘗。

“這是什麽?是什麽新鮮果子麽?”秦清和拿著銀調羹勺起一顆切得方方正正、通身紫紅的小方塊兒,正是甜菜根塊。

“唔...唔...是個好東西。”秦朔支吾道,“有美容養顏的功效,吃了不易長皺紋,抗衰老。”

“這麽好!”秦清和眼睛一亮,不疑有他,手持著銀調羹往口中一送,咀嚼了兩下,立馬苦了一張臉。

顧不得形象,秦清和帕子捂嘴,直接吐出了口中的甜菜根,端起桌上的茶碗,也不管冷熱,咕嘟兩口就喝下。直到一碗茶水下肚才堪堪壓下了口中的腥澀。

“小九!”秦清和雙目噴火。

秦朔憋住笑,死鴨子嘴硬道,“真是好東西,我專給阿爹做的。”

秦清和半信半疑,秦朔繼續道,“這東西雖然味道不好,但卻是頂頂健康的東西。”

說著,秦朔取了筷子試菜,第一個試的便是將秦清和吃吐了的甜菜根清湯。

“看著是清湯,但是裏頭加了秋梨汁,甜菜根也用蜜桔汁先浸去腥的。”早在秦清和吃吐了的時候,小廚房送菜的廚娘便惶恐的跪下了,這會子回話的時候也是低頭跪著不敢擡眼的。

秦朔嘗了一口用秋梨、蜜桔做配的甜菜根,發現雖然依舊有些土腥味,但是比之上輩子宛若生吞泥巴水的滋味已經好多了。

“別跪著了,滋味還行。”秦朔開口道。

一旁的秦清和瞪圓眼睛,心道,她弟這是嘴巴出了什麽問題嗎?這種泔水一般的味道竟然還能說出“滋味還行”?

廚娘惶恐萬分,腦袋垂得更低了,口中連呼小主子仁慈。

還真不是秦朔要求低,主要是有對比才有發現。有了上輩子的味覺沖擊做比對,如今這甜菜根的味道的確能接受。

“下次試試用金果汁浸泡去腥。”秦朔想起上輩子經常被用於去腥味兒的檸檬汁,便想起味道與檸檬相似的金果來。那金果味道酸澀,又果肉細小,如今只被當做觀景盆栽或者是熏屋子的香果使,並不做食用。

廚娘低聲哎一聲,表示自己知曉了,然後才微微擡頭,指著另一個食盒道,“這是裹了細黃泥放爐子裏烘烤的甜菜根。”

“烤的?”秦朔眉頭微挑,心道,人民群眾的智慧果真不容小覷,華夏百姓在吃食一道上大約是有天賦技能的。上輩子的烤紅薯是秦朔的冬日最愛,這輩子是沒見過紅薯這種糧食作物的,沒想成今日竟然吃上烤甜菜根了。

心中沒有抱有太大期望,秦朔捏著小調羹輕輕挑了一塊兒烤甜菜根送進嘴裏,下一秒立刻眼睛一亮——滋味兒竟然不錯!並不比冬日裏那熱騰軟乎、金黃流油的烤山芋差!

“不錯!”秦朔稱讚著又挖了一大勺吞下,綿密的口感,焦糖般的甜味,那惱人的土腥味竟然無影無蹤了。

“真的假的?”秦清和卻是不信,如今她對自家小九弟的味覺很沒有信心,於是她也取了調羹開吃,這一吃便停不下來了,那流沙一般的口感、蜜糖一般的滋味讓人欲罷不能。

“就裹著黃泥烤的?沒有別的添加?”秦朔心中存疑,心想,倘若這烤甜菜根是如此美味,那麽早該變成老百姓們的主流口糧才是。可是如今這甜菜根對老百姓們而言只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不是餓得不行,都不會去吃這甜菜根。

“真沒有!就只是放在爐子裏烘烤。”一旁的廚娘連聲保證,恨不得指天發毒誓。

秦朔又細細問了烤甜菜根的烘烤細節,一問之下,心下了然。這綿密軟甜的烤甜菜根雖然只經過了烘烤這麽一道程序,可是卻一點也不容易。通過高溫慢烤的方式讓甜菜根的糖粉慢慢釋放出,直到焦糖化,屆時吃起來便沒了那土腥味了。

普通小老百姓根本不會花上一個時辰去細細烘烤一塊甜菜根。一來沒有這個閑情逸致,二來柴火對普通百姓而言是非常珍貴的家庭生活用品,容不得浪費的。

老百姓不會花心思去烹飪甜菜根,富貴人家瞧不上甜菜根這等賤糧。陰差陽錯之下,甜菜根這種可與紅薯比肩的農作物在大鳳朝竟然籍籍無名。

如果將甜菜根普及,代替產量不高的粟、豆、菽,那麽......要知道,甜菜根的生長非常迅速,大約五六十天就能成熟一波。且無論是寒冷幹旱的北方,還是土地肥沃的南地,這甜菜根都能長活!

秦朔一下子心中火熱。倉稟實而知禮節,如果老百姓們能夠吃飽肚子,那必然會迎來人口大爆發,緊接著是生產力過剩,千百年來被土地所束縛的人口終於可以從農地裏解放,他們會走出去,流動起來,宛若一支活水為這古老的大地註入新鮮的血脈.....再然後、再然後.....會是革.命嗎?

秦朔不敢繼續深想,連忙按住心中的驚濤駭浪,垂眉斂目,遮掩去眼中的火光。清清嗓子,聲音平靜道,“做的不錯,秋桂給賞。”末了又囑咐廚娘再烤制兩塊送去正院給秦侯爺當做今日晚膳的主食。

那廚娘喜不自禁,連連謝恩,就連離去的步伐都帶著輕快的喜氣。瞧著對方消失在月洞門外的身影,秦朔目光暗沈。

“小九?”一旁的秦清和敏銳察覺到了秦朔身上的氣息變化,不禁輕聲低喚。

“唔。”秦朔應了一聲,然後沒了下文。秦清和也不好多言,一時間姐弟二人竟然陷入了相顧無語的境地。

直到秋桂給廚娘封了賞,再度折返回小園子的時候,姐弟二人依舊是一言不發的狀態。

秋桂輕輕瞥了一眼秦清和,用眼神詢問如今這是怎麽了。秦清和撇嘴聳肩,微微搖頭,意思她也不知小九這是怎麽了。

見狀,秋桂只得走到小炭爐前,原想照看著鍋裏的湯汁,卻發現鍋裏的汁水早已熬幹結成了一塊黑褐色的焦巴。

“唉啊!”秋桂低呼一聲,心中責怪自己疏忽大意,壞了一鍋的好糖汁。

“沒事。”秦朔不在意地揮揮手,“反正汁水還有很多,咱們可以慢慢試,而且咱們還缺了一個重要步驟呢。”看著黑褐色的焦巴,秦朔這才想起來自己還缺了“過濾”這一個重要環節。

直接從甜菜根中擠榨出的汁水雜質太多,經過蒸發熬煮是難以得到潔凈的糖塊的。

反正甜菜根已經有了,秦朔心裏也不焦急了,此時他還有另一樁事情要急需解決,“剛剛那廚娘是賣身進府的,還是簽契來做工的?”

秋桂不明秦朔的背後深意,只微微一楞神便將那廚娘的來歷娓娓道來,“田廚娘是軍士遺孀,他的丈夫前些年死在了北疆,留下她們孤兒寡母在村裏被族人欺辱奪了田地。後來三爺曉得了,便為她們母子撐腰,奪回了田地不說,還安排了田娘子進府做工,田家小子如今還進學了呢。”

“也就是說,田廚娘既不是賣身的奴仆,也不是做工的幫傭。”了解了田廚娘的身世背景,秦朔又交代秋桂去小廚房裏盯著,將今日小廚房中發生的所有事情,無論大小,一件不落地回來稟告自己。

秋桂雖然想不通秦朔對於小廚房突如其來的在意,但還是領了命,腳步不停地往小廚房去,一邊走一邊回憶著今日發生的一應事情,心中琢磨著自己疏忽遺漏掉的重要細節。

小園子裏便又剩下了秦朔、秦清和姐弟二人,秦清和瞧著自家小九弟擰眉沈思的模樣頓時覺得沒趣,可也只撅撅嘴,並不抱怨。自打上一回在江南岸食肆裏出了那檔子的事情後,秦清和就再也無法將小九弟當做那小屁孩兒對待了。在不知不覺之中,秦朔在秦清和的心目中已經成長為了如同父兄一般,應當鄭重對待的成年男子了。

秦朔再一次陷入了天人交戰之中,上一次讓他如此糾結的事情還是“私鹽”,這一次卻是“甜菜根”。不僅僅是甜菜根制糖的大業以及甜菜根代替粟米為主食的想法,更是因為小廚房裏的那一群人該如何安置呢?

秦朔並不想甜菜根的事情流傳出去。事到臨頭,秦朔才知道自己其實是個極其自私自利的小人。自己一面蔑視皇權階級,鄙視吃人的封建制度,可是當自己的利益被觸及之時,秦朔發覺自己與那些曾被自己所蔑視的特權階級沒什麽不同。

要將小廚房裏的所有人打發到莊子上看管起來嗎?或者把他們送到南方去?在音訊難通的古代,一道江,一座山,便能隔開一輩子。

秦朔苦笑,終究自己也成為了封建特權階級的一員,什麽人權,什麽平等,都被自己踩在腳下踏得個稀碎。

就在秦朔自我唾棄之際,小廝石頭喜氣洋洋地小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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