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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你大爺的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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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得自己的紫色衣袍染上了灰,臉上也黑一塊白一塊的,可是他卻歡喜。人生中第一次下廚,為她,他覺得很幸福,很圓滿。

當他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瘦肉粥去龍華殿時,看見天夏著淺紫色宮裝裙站在殿門口等他,他差點一激動把碗扔出去。他快步走到她身前說:“快進去,這風大。”

天夏看著鐘世悠花的黑白分明的臉,撲哧一聲笑出來,接過碗,拉著他進屋。他們像一對新婚夫妻一般甜蜜,天夏用手絹細心的擦著他臉上的黑汙,笑的帶著絲得意。

她用一天一夜的時間想清楚一件事,她想,她是愛他的。

☆、072 愛而不得

最近尊貴雍容的悠王總是不間斷的出入禦膳房,每每親自下廚總是帶著自得其樂的笑容,開心的像個不谙世事的孩童。

前些日子還好,最近幾天不知道什麽原因,無論悠王做什麽給天夏姑娘,姑娘都不愛吃,只吃那麽兩三口就幹嘔。弄得悠王手足無措,尋便天下名廚,誓要做出美味的食物博美人歡心。

天夏最近食不知味,聞到些許味道就會覺得特別惡心,人也越發的消瘦。鐘世悠捧著碗守在她身邊,變著花樣討她歡心,可是卻不見成效。

晚上的時候,鐘世悠趴在天夏床邊,握著天夏的手,溫柔的目光落在她睡得並不安穩的容顏上。她陪在他身邊快兩個月了,他真歡喜。其實他能知道,她內心的矛盾和掙紮,能明白她偶爾的委屈和淡漠。其實他之所以歡喜,是因為她留在他身邊,不僅是為了鐘世煊,更多的,是他能感覺到的,她給他的喜愛。

鐘世悠認真的替天夏掖好被角,輕輕在她額頭印上一吻,然後躡手躡腳從床邊起身,悄悄的回頭看了看她,才關門回自己的屋子去了。那一夜之後,他從來沒有再逾越雷池半步,只是靜靜守著她。

“明日備車,車裏要柔軟舒適,如若她有半點顛簸感,朕保準你們從此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屬下遵命!”

——

【滄海長歌】

皓月當空,群星璀璨,銀發玉面的男子臨風而立,素衣衣袂飛揚,有種隨時都要乘風而去的漂泊感,他微微仰著的面容,沒有絲毫情緒和表情,可是那一雙眼卻寫滿了牽掛。

這麽久了,她,可好?

“長歌。”

他回過頭,眼神無焦距的看向身後手裏拿著兩個黑乎乎東西,燙的呲牙咧嘴的女子。

“和事?”

“我……我烤了兩個地瓜,你要不要嘗嘗?”

女子也隨長歌一般只著素衣,寬袍大袖,好像把整個人裹在一堆布裏。曾經她錦衣玉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奔跑在偌大個皇宮裏,父王對她格外寵溺,母後更是對她百依百順,她從來沒有受過苦,沒有自己料理過生活。如今,她卻為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子,離別皇宮,背井離鄉在這樣一個小地方,顛覆了以往的生活,放棄了尊貴的身份,不過是為了當初驚鴻一眼後的摯愛。

她是麥雲九,南潤國最受寵愛的公主。

她是麥雲九,深愛長歌,不惜一路追隨的女子。

“你還是不願意回去嗎?”長歌淡漠的看著她,他一臂一腿已廢,動作看起來有些僵硬,可是這些看在麥雲九眼裏不是醜陋,而是深入骨血的心疼。

“不願意!不願意!長歌,你不要再問我了!我就是要在這裏照顧你,你不讓我照顧,我就等,等到你接受我為止!反正我還年輕,我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和你耗,我就是要陪著你!陪著你!”麥雲九丟開烤的黑黑的地瓜,就勢用手抹著臉上的眼淚,一張白皙的臉龐霎時變得黑成一團。她哭得特別委屈,眼淚劈裏啪啦掉下來,像是斷了線的珠子。

她追隨他這麽久,這是頭一次哭成這個樣子。這近兩年的時間裏,她用驚人的毅力支撐著自己,累了苦了難過了,她就握緊拳頭,然後第二天又興高采烈的繼續圍著長歌轉。她常常說自己是打不死的小強,靠著那股子越挫越勇的孤勇,奮不顧身的奔跑在追逐愛情的羊腸小道。哪怕,那個她深愛的男子,始終用一張沒有表情的面孔對著她,甚至一句關心都不曾給。

可是麥雲九,無怨無悔。

她依舊是那個操持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架勢,身穿鎧甲帶著支護衛隊就敢偷襲敵軍的英勇公主,她頑劣幼稚偏執,可是卻一直披荊斬棘在所不惜。

“阿九。”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喚她的名字。

長歌一瘸一拐走到她身邊,想要蹲下身,卻因腿腳不便,直接坐在了地上。麥雲九擡起頭,對上長歌皺在一起的眉頭,淚眼朦朧的雙眼裏,他依舊還是那般姿容卓越,怎麽看怎麽歡喜。她想要露出一個笑臉,可是此時悲傷太過盛大,淹沒了那些歡喜。

“我明白你的感覺,可是這裏。”他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臟,繼續說道:“已經有了人,她沒有出去過,她一直在我的心裏。滄海桑田,碧落黃泉,她都一直在這裏。”

長歌的眼角也略帶著星星點點的光芒,他心中的情緒被麥雲九撕扯出來,帶著這許多日子裏的想念,奔湧而出。

愛而不得,最苦。

他用袖子仔細的擦拭著她臉上的淚水,輕聲說道:“如果我們愛的人,剛好愛的就是我們,那世間便沒有了那麽多癡男怨女,也許我們都會更幸福。阿九,我不會再趕你走了,你要待在我身邊,便在吧。起碼,這要比我好一些。”

麥雲九歡喜的笑起來,她要的並不多,只要能時時看到他,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你愛的人,叫什麽名字呢?”她想,她會記住那個名字。

“天夏。”他的聲音第一次那麽柔軟而溫暖。

麥雲九輕輕用手臂攬住長歌的肩膀,老成的說道:“沒關系,還有我在。”

他忽然微微露出一個不明顯的笑容。

☆、073 故人相逢

晨曦微露,天夏便醒了,胃裏一陣惡心翻湧,喚侍女過來。侍女連忙來侍候天夏洗漱,鐘世悠在隔壁間聽到這邊有響動,馬上跑了過來。天夏喝了口水,看了看只著白色裏衣的鐘世悠,笑了笑。

“大驚小怪什麽,最近每天都這樣,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你還說,你又不願意請太醫來看,非說自己是腸胃不好,喝些粥就會好的,可是你看這麽多時日了,卻不見好轉。”鐘世悠懊惱的坐在她床邊,她往裏讓了讓,將被子抽了一塊搭在他的身上。鐘世悠忽然眉開眼笑,笑得和偷了蜜一樣甜,丹鳳眼一瞇,活像一只興高采烈的狐貍。

“餵,你今天不當紫狐貍,跳進面粉缸裏裝白狐貍?”天夏心情很好的和鐘世悠開玩笑,鐘世悠笑著攬過她的頭,卻在不經意間發現她潑墨般的黑發裏有一根銀白色頭發。

他用手指拔掉了那根白發,心裏疼痛萬分。他用力的抱緊她,將下巴放在她的頭頂蹭了蹭。

“你天天都在操心什麽,操心的頭發都白了。”

“沒有。”天夏晃了晃腦袋,把頭頂上壓的有點疼的狐貍頭趕走,舒服的伸了個懶腰。

“我今天帶你去一個地方,見一個故人。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他。”

——

馬車安穩的行駛,天夏最近雖然睡得不安穩,卻極為嗜睡,便是在這馬車的空檔,她也歪著頭靠在鐘世悠的肩膀上睡著了。

鐘世悠一身紫色錦衣便裝,端坐在馬車上動也不敢動,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吵醒了睡得流口水的天夏。他斜眼偷偷看了看自己肩膀上一塊被口水浸濕的深紫色,不由得笑了笑。

藥香味漸漸濃郁,天夏醒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掀起簾子看向馬車外。郁郁蔥蔥的植物漫山遍野,花香夾雜著藥香陣陣傳來,蟲鳴鳥叫,泉水叮咚聲也不絕入耳。

“好景致。你是帶我來這裏散心的?”天夏回頭問道,鐘世悠將天夏揪回來,生怕她從簾子後的窗口蹦出去一般。

“都說了帶你來見人,滄海長歌裏的故人,你不會不記得吧?”天夏兩眉間的一點朱砂痣紅的耀眼,鐘世悠用手點了點,笑著問道。

那個動作很熟悉,曾經在十裏紅妝,曾經的煊王還是沐苼,他總是喜歡這樣用手指點她眉間的朱砂痣。天夏垂眼想了想,沒有說話。

她一直努力不讓自己去想有關鐘世煊的所有,她自私的喜歡著現在和鐘世悠的生活。她明白,只要她陪在他身邊,他便不會為難鐘世煊。

馬車停下,鐘世悠抱起天夏下馬車,天夏擡起頭,環顧四周。有些記憶措不及防襲擊過來,屋舍門口的石頭上字跡潦草,四個字:滄海長歌。

一頭銀發,玉面素衣的男子從屋裏緩步走出來,他身邊跟著一個女子,正細心的攙扶著他。長歌和麥雲九看到鐘世悠和天夏,都楞了神。

“天夏?”長歌失神的喚出她的名字。麥雲九擡起頭,仔細打量起那個面容蒼白有些憔悴卻當真是絕美的女子。

天夏皺著眉頭看著男子,心每跳一下都是疼痛,她快步走到長歌身邊,念出他的名字。經歷過萬千風浪,相隔幾百個日日夜夜,跨越過千山萬水,終於相遇,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是念出他的名字。

她說:“長歌。”

長歌點了點頭,卻是什麽話都沒有說出。

謝謝你,沒有將我從你的記憶中剔除。也許你不曾記得我們之間發生過經歷過的往事,可是你依然記得我這張臉,我這個人。

我回到我們最初相遇的地方,我只是怕你忽然有一天想起我,想找到我,突然找不到會焦急。我在這裏等你,等著你,不管你會不會來。可是你來了,我忽然就能感覺到鳥語花香,感覺到我的這片天都晴朗了。

你知不知道,我離開你,是為了有一天,我重新回到你身邊。

也許只有這樣,我存在你的記憶中,都是美好的樣子。

——

鐘世悠帶天夏來找長歌,除卻客套的看望故人,實則是因為擔心天夏身體,想找這位絕世神醫給天夏診脈。

診脈的結果就是長歌惡狠狠的瞪著鐘世悠,然後吐出幾個字:“天夏她……有喜了。”

☆、074 前塵如夢

“有喜了?”

天夏和鐘世悠兩個人異口同聲的說道。兩人相互對視了一眼,然後前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後者則一臉呆滯的楞在那裏了。

“……你們為什麽比我還驚訝?”長歌收回手,將袖子一攬,看了看站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的麥雲九,示意她去倒茶。

天夏的身子一直不太好,所以對於害喜之類的事情也沒有多上心,一直以為是水土不服,或者吃的東西不合胃口,沒想到……竟然是肚子裏有了一個小生命。

她從小就沒有了家人,她其實很渴望有一個溫暖的家。她小心翼翼摸著自己的腹部,想著裏面那個正在慢慢長大的屬於她的孩子,她忽然覺得很幸福。

“我終於,再也不是一個人了。”天夏自言自語的說著,眼角沁出淚水,聽在鐘世悠耳朵裏格外的酸楚。其實他又何嘗不是這個樣子,他和她的孤獨,在這一刻共鳴。

鐘世悠將手覆蓋在天夏的手上,輕聲說:“看來冊封典禮不能再拖了,即使你不在乎這些,可是總要給孩子個名分。他是長子,是未來大紫國的太子,我們的孩子。”

天夏迷蒙著一雙帶著霧氣的眼,擡眼看了看鐘世悠,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點了點頭。隨意的說道:“怎麽就那麽肯定會是男孩子,沒準會是女孩子。”

“長公主也好,一定像你一樣貌可傾國。”

“對,不能像你,不然那麽壞我可不喜歡。”

“人哪有好的,不過是壞的程度不一樣。那你喜歡什麽樣的,我就變成你喜歡的樣子,好不好?”

天夏白了鐘世悠一眼,他攬過她的肩膀,輕輕拍著,柔聲說道:“皇儲只會是我們的孩子,宮裏也只會有我們的孩子。後宮無後,天夏,我缺個皇後。”

長歌看著二人相擁的畫面,他想,鐘世悠是真的愛她,他想,只要她能幸福,那就夠了。

這世間恨有很多種,但原諒的原因只有一個。因為愛。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恨不知所蹤,一笑而泯。

——

嗜睡的天夏趴在鐘世悠的肩膀睡著了,鐘世悠輕輕將她放在床鋪上,然後和長歌走了出去。

“這些年來,朕尋遍整個王朝,找到了‘無情散’的解藥。”鐘世悠將一個碧綠色的小瓶遞給長歌,又補充了一句:“你放心,沒有毒。”

長歌接過藥瓶的手有些抖,無情散就是讓他始終一張臉沒有表情的罪魁禍首,當年滄海下毒於他,致使他這些年來始終保持著冷漠的一張臉,不能苦不能笑,連皺下眉都是奢侈。

“條件呢?”

“不刻意去解天夏的記憶,隨朕入宮照顧她的身體。”

長歌抿了抿唇,說了句:“好。”

鐘世悠以為長歌會恨他入骨,可是長歌卻並沒有如此。長歌的心性淡漠,他知曉鐘世悠與滄海之間理不清說不明的過節,如今滄海已故,自己雖一身殘廢,可是所幸的是天夏承蒙鐘世悠厚愛,一生無憂。他想,他與鐘世悠的過節,便用鐘世悠對天夏的深愛彌補吧。

他這一生無幸伴她左右,許她地老天荒,可是他知道,面前這個雍容華貴,邪魅不羈的男子,對她情深似海。

“當初滄海為什麽會死?”長歌還是問出這句話。鐘世悠想了想,才明白過來,所謂滄海便是鐘世謙。

“他說,不想拖累你。他用自己的命,換取朕不殺你。”鐘世悠淡漠的答道。

當初滄海頂著鐘世謙的臉助鐘世悠滅了唐家,這樣的事情本就夠多疑的鐘世悠鏟除掉他。加上西北戰事他奪安郡王之位占封地為王,有了兵權,鐘世悠便更加忌憚著他。終於在天夏的事情上,牽扯出鐘世煊。一旦謙王煊王聯手,必定會威脅到他,哪怕一星半點,也是他所不允許的。於是鐘世悠便決定動手。

異己,必除之,這是鐘世悠的行事準則。

滄海借鐘世謙的臉養精蓄銳這許多年,也漸漸釋懷那個名叫元懷玉的女子不愛自己的事實。他選擇放手,他以己之命換取長歌一世長安,這是他為長歌做的最後一件事。

長歌沒有再說話,他緊緊握住那個藥瓶,手指握的發白。

其實他們都明白,滄海之所以化身鐘世謙,不過是因為鐘世謙名義上的側王妃是元懷玉。

“那麽,鐘世煊,你打算如何處置?”

“幽禁至死。”

鐘世悠的臉上無波無瀾,四個字鏗鏘有力自他口中說出,聽得長歌的心,忽的一驚。

☆、075 夢醒時分

長歌隨鐘世悠入宮,隨侍在天夏身邊做專職禦醫。麥雲九一心跟隨長歌,作長歌之徒一同進宮。

天夏依舊住在龍華殿,每日對著黑乎乎一大碗湯藥皺的眉毛都打結了。長歌專為天夏調制的安胎藥格外的苦,苦的天夏每次喝完都想哇哇大哭。

近幾日鐘世悠陪天夏的時間也不過是晚上的時候來看她幾眼,更多的時間,他要處理朝政。南部連日大雨,洪水蔓延,災民的安置和洪水的處理讓鐘世悠破費了番心思。一邊天災,另一邊,以遼雄寨寨主沈暮帆為首的隊伍自西北地起義,稱要覆夏國。

沈暮帆傳書鐘世悠,只有簡單的一句話:“你以遼雄寨婦孺相挾,我不戰,那是我的仁;煊王於我兄長有恩,不得不報,這是忠於我沈家的義。”

大紫國紫衣軍迎戰,打響統一王朝之前的最後一戰,史稱:亂民之戰。

以萬民所組成的軍隊迎戰紫衣軍,毫無懸念的,紫衣軍大勝。

沈暮帆臨死前寫了一封血書,單薄的幾個字,傳到鐘世悠手上的時候,他皺了皺眉。灰白色的布上寫道:“老子愛天夏!”

這是男兒的托付與忠告。托付鐘世悠深愛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忠告鐘世悠如果不善待她,他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這一場戰役明知是敗也終要戰,為了那個多年前亂世多難之秋的恩,鐘世煊於沈家的恩德。沈暮帆用他的熱血和一腔信念,報答當日的恩情,然後用最後的力氣懷念曾經那個笑起來眉眼彎彎的絕美女子。

鐘世悠微微露出一個笑容,將灰白的布握住,鄭重的點頭。

——

朝堂之上風起雲湧,後宮中也不得安生。

楚晴借用各種手段打探有關於鐘世煊的消息,未果。她急得發瘋發狂,最後只有繼續找天夏的麻煩。

一個女人的嫉妒和記恨,足以成為燎原的大火,灼燒的人痛不欲生。

後宮近日在策劃封後大典,鐘世悠因朝堂之事分身無術,便交托顏嬪玉裳代為主掌後宮大事,楚貴妃楚晴便被理所當然的架空了。向來優雅尊貴的楚貴妃,也居高位久了,宮裏人對她唯有尊敬和避諱,加之宮中近日來事務繁多,更加沒有人對她的行蹤多加註意。

天夏性好清凈,身邊侍候的人都被她遣走了,龍華殿是皇帝的寢宮,能來往的宮女太監本就不多,這樣一來,天夏就是獨身在一座宮殿裏。

一日午後,天夏拿著一本書在案前讀著,瞌睡的厲害,拄著手就要睡過去的時候忽然聽到腳步聲。天夏緩緩睜開眼,迎面而來的卻是一記耳光!

“賤人!你倒是有空在這裏偷閑!”

天夏被打得一懵,臉上如火燒般的疼痛刺激著她的神經,當楚晴揚起手想再扇一次的時候,她抓住了楚晴的手腕。“你更有空,可以來我這裏撒潑鬧事,我想,你應該是比我更為閑呢楚貴妃。”

楚晴大力一揮,擺脫了天夏的手,怒目瞪著天夏,伸出手指指著天夏喋喋不休的重覆低俗詞語,字眼狠絕,潑婦罵街一般的姿態看的天夏忽然笑了出來。這一笑更加激怒了楚晴,她一把抓住了天夏的頭發,狠狠的揪著。

天夏的淡漠撩撥著楚晴的怒火,楚晴便做出了魚死網破的架勢。

天夏反手打掉拉扯著她頭發的手,站起身來想要退一步,楚晴一個不穩摔倒在地,伸手抓住了天夏的腳,天夏重心不穩,向前撲去,直直倒向了桌子上。桌子被推得一斜,桌面塌下來,砸在了天夏的身上。

巨大的疼痛自腹部蔓延,天夏的眉頭緊緊皺在了一起。

楚晴迅速站起來,用力的踩在桌面上,桌面下的天夏大聲的尖叫起來!

“天夏!”剛下朝回來的鐘世悠聽到尖叫聲快步進屋,他看到披頭散發面目猙獰的楚晴拉扯著華麗的宮裝裙,用力的踐踏桌面下的天夏,近乎發狂的沖了過來。

鐘世悠一掌推開發瘋般的楚晴,又一掌推開壓在天夏身上的沈重桌面,心疼的抱起幾乎奄奄一息的天夏。天夏的腹部鉆心的疼痛,她能感覺到下體的潮濕,她伸著脖子,努力的想要擡頭,可是疼痛讓她近乎昏厥。

她說:“痛……孩子……”

鐘世悠模模糊糊分辨著她說的話,冷汗直冒,他哆哆嗦嗦的抱起她就去找長歌,長歌一直守在藥膳房煎藥,對這邊的事情絲毫不知。

鐘世悠將額頭抵在天夏濕潤的額頭上,不住的說著:“求求你,不要有事,求求你,不要有事。”

天夏的眼睛,卻還是沈重的閉起來……

☆、076 血淚迷蒙(上)

鐘世悠一路抱著天夏沖向藥膳房,將門狠狠的撞開後,長歌回過頭,手裏的扇子掉在了地上。他皺著眉頭急躁的說:“糟了。”馬上過來把脈,繼而更加深沈,沈痛的說:“孩子沒有了,天夏……我不知道……”

長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胸腔裏跳動的心臟也狠狠的抽痛著,可是作為醫者,他說出來的話,便是事實。這一句沈重的略帶哽咽的話,擊的鐘世悠一個踉蹌,他第一次露出如此潰不成軍的表情。

那一刻鐘世悠的心裏這樣想著,若是她不在了,那他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天夏的身體一直很弱,這一胎其實懷的並不是時候,如今被硬生生欺壓到滑胎,能保住母體,竟然難入登天。

鐘世悠將天夏放在床上,懊惱的揪著頭發,他有多悔恨當初那一夜自己的憤怒,明明那麽珍惜,卻想用那樣的方式占有她,將她安置在自己身邊。

他靠在床邊,不忍心擡頭看天夏蒼白的臉,更不敢去看那些鮮紅的血液。他近乎崩潰的蜷縮成一團,兒時的悲痛記憶如洩閘的洪水,頃刻間蔓延,他連呼吸都覺得疼痛。

當年先皇還是王爺時,酒醉而誤入了一個侍女的房間,色迷心竅,見那侍女長得極為俊俏,便強硬的將她按倒,一晌貪歡隨之而來的不是寵愛而是厭煩。侍女偷偷跑到不見天日的小閣樓裏,十月產子,是個男孩,小的像一只貓。

那個生於陰暗閣樓裏不見天日的男孩子便是鐘世悠,如今大紫國雍容華貴的傾世帝王。

他的母親名為阿紫,是王府裏唐側妃的侍女。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這些事還是被唐側妃知道了。阿紫被寵幸事小,還敢將王府的子嗣生出來,這便成了多年來未懷有孕的唐側妃眼中釘肉中刺。

鐘世悠懂事的早,一歲的時候就會用自己的小手摸著母親的臉,為傷痕累累的母親擦眼淚。他從小就不愛哭,也向來不鬧,安安靜靜靠著櫃子,一坐就是一天。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奶聲奶氣的一句“媽媽不哭。”

阿紫抱著他小心翼翼悄悄的說:“阿悠乖,娘親不哭。”

在鐘世悠的世界裏,頭頂沒有天空,腳下沒有土地,有的只是陰暗潮濕的腐朽氣味,只是黑漆漆沒有絲毫光線的破敗木櫃。偶爾會開一次門,阿紫出去受刑,有時候很多天不回來,有時候當天就回來,一身血氣,衣衫襤褸。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鐘世悠兩歲了。

那一日新年,他一早就被外面的爆竹聲吵醒,他趴在木櫃的縫隙裏努力想看看外面熱鬧的景象,可是終是不能。

新年夜裏,阿紫抱著他,輕輕放在臂彎裏搖。他依舊瘦小,眼睛細長,溫柔的看著母親尖尖的下巴。

厄運是這一夜到來的,三個男子闖了進來,阿紫將鐘世悠塞進一個陶罐裏,鐘世悠動彈不得,只能從陶罐破裂的小口看著母親的衣服被撕爛,然後三個男子輪番對她進行侮辱。

母親的眼睛始終看著他所在的小陶罐,緊緊抿著嘴唇不發出一點聲音。鐘世悠用力的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來,可是眼淚還是不住的掉落。那是他第一次哭吧,像個小孩子一樣的哭。他什麽都做不了,甚至不能動,不能讓三個男子發現他,他知道,母親一直都在保護他。

血淋淋分開的腿,母親奄奄一息。三個男子揚長而去,猥瑣的笑著。

這是定格在他眼睛裏最後的畫面。

血腥味蔓延在逼仄的空間裏,鐘世悠哆哆嗦嗦,甚至不能從陶罐裏爬出來。他想,他什麽都沒有了。他和母親的屍首待了三天三夜,屍體發出的腐爛臭味幾乎讓他昏厥,可是他覺不到惡心和反胃,只有深入骨血的難過。

那種痛,讓他連哭都忘記了。

後來他是怎麽從陶罐裏爬出來的,好像是那個破舊的陶罐自己碎裂的吧,他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自己爬出來後,從母親的腰間取下那枚刻著他名字“悠”字的玉佩,然後留了母親一縷頭發。

他太弱小了,連個衣冠冢都不能為母親立,更別說將母親埋葬。

他不會走路,慢吞吞從閣樓裏爬出來,被外面的太陽晃得眼睛都睜不開。他聞著外面的空氣,淡漠的想,他日後一定要很強大,強大到讓一切為母親陪葬。那個苦命的,美麗的名叫阿紫的女子,是他一生中最初的也是最決裂的疼痛。

“娘親,讓我為你去痛,然後淪陷一切曾讓你痛苦的人和事。”

這是四歲的孩子邪魅一笑後說出的話。

那一年,他知道了三個男子是誰差遣來的,唐側妃。唐家,必滅。他對自己說。

兩歲到四歲,這兩年,一個那麽小的孩子,是怎樣熬過來的,鐘世悠忘記了,太過痛苦的,都不記得了。他的強大,建立在切膚之痛上。

後來先皇登基,鐘世悠十二歲,天縱奇才,深得先皇賞識。他設計陷害當初的唐側妃,將其淩遲處死。他坐在高臺上,看著一聲一聲尖叫,被割了七百多刀已經不成人形的唐側妃,邪魅一笑道:“痛麽?更痛一些吧?”然後他起身,優雅的走到她的身前,潑下鹽水和開水,一點一點的淋,看著她扭曲的面孔,依舊笑著。

當年鐘世謙受鐘世悠指使與天夏聯手扳倒謙王妃唐染,唐家之所以那麽快就被連根拔起,背後翻雲覆雨的大手便是鐘世悠的手筆。這些年來先皇後宮無子,要麽胎死腹中,要麽夭折,要麽戰死,要麽病死,要麽死於非命,除了鐘世煊外無一存活。

這是鐘世悠的痛,獨屬於他的憤怒和仇恨。終於,他親手了結了那個冷漠帝王的生命,用這二十年來的全部涼薄和冷漠,靜觀世事無常風起雲湧,他無心無情,然後……屹立不倒。

☆、077 血淚迷蒙(下)

屋內匆匆忙忙出入著宮人,整個太醫院都被出動,以長歌為首的太醫都竭盡所思,獻計救人。

鐘世悠緊緊握住天夏冰涼的手,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天夏失血過多,藥物竟然無法讓她止血,加之多日來食不下咽,本就瘦弱異常的女子更顯得薄弱的像一張白紙。長歌親自抓藥煎藥,急的也是一額頭的汗,麥雲九在他旁邊打下手,輕聲安慰著他。

大紫國尊貴無上,雍容優雅的悠王,如今卻眼神呆滯的握著天夏的手,他的眼睛潮濕,心裏空落落的,不知該如何是好。加之被兒時記憶所糾纏,讓他仿佛被鐵鎖緊縛,動彈不得。

晨曦微露,這一夜無數湯藥進進出出,天夏能喝進去的卻微乎其微。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下體的血卻還是沒有間斷,似乎慢了些。

長歌走到鐘世悠身邊,不太忍心的說:“她自己根本不想留下來……”

她沒有求生的意識,單薄的魂魄好像早就厭倦了塵世裏的肉體,急於離開。

她不想留下來,她在這個煩擾紅塵裏根本沒有什麽眷顧,就算要走,也毫無留戀。

“如果她自己不想留下來,我們都……回天無術。”長歌吃了鐘世悠給他的解藥,面部表情已經恢覆如常人,現在他皺著眉頭的焦急模樣,和鐘世悠一樣憔悴。

“她,不願意留在我身邊……”鐘世悠擡起頭,那一雙眼裏寫滿了憂傷和痛苦,霧氣漫漫,措不及防,一滴眼淚忽然狠狠的砸了下來。帶著那樣的委屈和脆弱,說的那般心酸和無力。

鐘世悠揮了揮手,隨意的說:“你們都退下吧,朕想陪陪她。”

“是。”

房間忽然就空了,好像什麽都沒有存在過。

鐘世悠擡起頭環視了一下周圍,然後低下頭。他和天夏很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的待在一起,從前總是心存芥蒂,總是在話語中帶著暗示和試探,總是無法確定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他這樣的人,擁有那樣的成長經歷,本就無法完全交出自己的心。

他確定自己愛上她,用了三個多月的時間。

便是當時她跑去鐘世煊陣營做國師,他回國整頓國內局勢的時候。

想念,掙紮著全部思緒的孤獨,還有在月明星稀的晚上,懷念她撐一盞宮燈站在宮門口時的樣子。

她曾經懶洋洋的對他說:“你的眼中永遠帶笑,你永遠都將一起掌握在手中,所以你從容,你優雅,你超脫,你淡然。正因如此,你無心無情,你高樓獨坐,最後也不過只剩下空洞的寂寞。你,很孤獨吧?”

當初她一語中的,將他概括的淋漓盡致。

她說:“你這個人,將自己包裹在強大的外殼裏,從來不肯承認你的脆弱,你的寒冷。其實,如果你低下頭,你會看見仰望你的這些人中,總有懂你的存在。”

當時他特別想接下去說一句,那麽,天夏,你算不算?

謙王府內高臺之上翩躚起舞的女子是她,當年恰巧落在他轎頂的女子是她,在謙王府設計陷害謙王妃的女子是她,與鐘世煊相伴十年的女子是她,十裏紅妝第一琴後是她,沙場上獻計偷襲的是她,遼雄寨裏失去記憶活潑可人的是她,崖邊雨後晶亮著雙眼被自己偷親的還是她……

都是她,都是她,林林總總,駐紮在自己的心裏,一直都在。

“天夏,我承認我的脆弱,那你……願不願意留下來陪我?”

鐘世悠略帶哭腔,嗓音低沈。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天夏的長發繼續說道:“我不想對很久以前多做的傷害你的事悔恨,因為那時你之於我不過是一場利用。而現在我想對你好,想在往後的日子裏與你白首不離,僅僅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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