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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你大爺的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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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父皇無意和兒臣提起過,佟妃娘娘病重,恐時日不多已。既然天夏不能殺,天象所示此女有護我皇朝後宮之相,不如……移花接木,將她更名改姓,納入後宮。”

皇帝細細想著,忽覺此計甚妙,不禁笑道:“好,好,就依你所言。”

原本忌憚她是天家滅門後人,光是這一條罪便可治她死罪,可偏偏欽天監和太史令都說此女不可殺。

“兒臣知道父皇的忌諱,但是她忘卻了過往,並不記得自己是被滅門的後人。至於她是如何僥幸逃脫的,兒臣以為,並不是什麽大事。只能說,冥冥中自有定數罷了。”

“那此事就交給你辦了。”皇帝懶洋洋靠在龍椅上,神情愉悅的說道。

“兒臣遵旨。”

——

鐘世煊出了大殿,意料之中看見在大殿外來回踱步的鐘世煊,於是笑著迎上去。那一抹邪魅的笑容從容優雅,可這笑容看在鐘世煊眼裏卻無疑是天底下最讓人毛骨悚然的姿態。

“她已經沒事了。”

“那就好。”鐘世煊長舒一口氣。

“你表現的好嘛,省了我一番力氣。”

“你又是為什麽要護她?”

“沒有要護她啊,哦,對了,你還不知道呢,她要頂替後宮佟妃的位子,名義上……她就是你的‘娘娘’了。你知道的,我就喜歡看你苦大仇深的表情。喏,就是這表情。”鐘世悠邪魅一笑,輕搖折扇,非常愉悅的越過鐘世煊走開了。

鐘世煊的手牢牢握成拳,他終是算不過鐘世悠。

鐘世悠用沈暮帆引天夏回來,名正言順捆了她呈給皇上處決,在此之前還要特意通知他,讓他想盡一切辦法去救她。於是他找來欽天監監正和太史令,稱天象有異,讓皇上不能殺她。原本以為萬無一失,卻不曾想過,鐘世悠怎會就此罷手?

入宮為妃?

那麽以後每次遇到她,都要行一禮喚她一聲娘娘。

鐘世煊全身都在發抖,仿佛隨時都要倒下。

最難過的不是她嫁的不是他,而是……她嫁給了自己的父皇。

——

“你沒得選,如果你想看整個遼雄寨和寨主死在你面前,那就隨便。”

牢房裏的燭火搖曳,映在她易容過姜黃色的面容上,襯得她有一種淒楚的美。她擡眼與他相對,那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眸裏卻寫滿了怨懟。

“好,我聽你的,你要守信,放過他們。”

“放不放,這要看你的表現。”鐘世悠用扇子擡起天夏的臉,仔細端詳,而後淡淡道:“以你本來面目示人,這般模樣我父皇是看不上的。後宮爭寵不用我教你了吧,你若是做得好,那麽遼雄寨的人過的也舒服一些,你要是做的不好……那麽遼雄寨怕是就要陪葬了。”

天夏看著眼前俊美的男子,他身上的沈香在這牢獄中依然清晰縈繞在鼻前。當日他壓過來的那一吻,恍如昨日,可是今時相對,他卻讓她嫁給他的父皇。

是他本身狠心絕情,還是本就無情無心?

“別用那種怨毒的眼神看我,日後你想起一切,你會感謝我的。”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今日太史令和欽天監監正所言不虛。按照天夏的生辰八字,她的命理卻是有輔佐帝王之象,並……母儀天下。

☆、053 悠王大婚

佟妃娘娘大病初愈,於皇宮桃花林中奏琴曲。

皇帝早朝後散步於禦花園,忽聞琴曲聲,動聽如泉水叮咚,不由好奇,尋聲而去。見一女子發髻高懸,著一身淡藍色宮裝長裙,不禁驚艷於女子的國色天香。

問此女何人,答曰:“臣妾佟氏。”

病愈後的佟妃娘娘,美艷不可方物,宛如桃花妖,皇帝大喜,此後,佟妃寵冠六宮。

所謂寵冠六宮,其實不過是天夏在一旁奏琴曲,偶爾蹁躚一舞助興。皇帝只是坐在案前獨酌,醉了就被太監攙扶著留在天夏的寢宮。這一壺桃花醉總是讓皇帝喝的醉眼迷離,只是貪個三四杯就醉如爛泥。逢酒必喝,逢喝必醉,這樣循環下去,皇帝總是留宿在天夏,也就是佟妃娘娘的寢宮桃源閣。

這香醇引人醉、引人入迷的桃花醉,自然是悠王派人送來的。這偌大個桃源閣裏上上下下都是悠王安排的人,天夏一舉一動都在悠王的鼓掌之中,而天夏每一步該做什麽,也都是悠王托人告知於她,說來,這差事也簡單的很。無非不就是頂著一張禍國殃民的美人臉,跳個舞,彈個琴,然後看著皇帝喝完酒去睡覺而已。

這幾日皇宮裏熱鬧非凡,八月八日黃道吉日,悠王要在皇宮正殿迎娶南兆國楚晴公主。悠王府內側妃四人,其餘夫人等二十餘人,當真是風流王爺。雖有無數佳人,可悠王府內子嗣卻一個都沒有。

於是小道消息就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傳言為:哎喲,聽說悠王能力不行喲!

深宮寂寞,於是這些不知渠道的消息在某一天不小心傳入了天夏的耳朵裏,天夏聽後楞是在寢宮裏偷樂了一整天。

哎呀呀,那個臭狐貍竟然身子不行!哎呀呀,他抓沈暮帆一定是羨慕嫉妒人家俊朗少年火力正盛!哎呀呀,怪不得他天天笑起來一臉邪魅,俊美無雙,原來是因為半男不女呀!

在禮部商議婚宴的悠王殿下打了一天噴嚏,卻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某人心裏篆刻成這步田地。

——

如今皇帝明裏對悠王寵愛有加,就連迎娶南兆國公主都是在皇朝的皇宮裏舉行。按理說,一國王爺娶本國附屬國公主在自己府上辦就已經綽綽有餘了,根本沒必要弄得整個皇宮都張燈結彩異彩紛呈的好像國家要立後一般隆重。

內臣們紛紛猜測,莫不是皇帝這是給各位大臣提個醒兒,悠王殿下就是儲君人選,早晚都是皇朝的主人。於是內臣們個個錦衣華服前來道賀,賀禮送的也格外豐厚,一副討好的嘴臉。這賀喜風潮席卷朝內上下,悠王的婚宴成為拉攏人脈,確定立場的最好時機。

另一方面,以煊王黨為首的武將們,都對投靠悠王的文臣嗤之以鼻。他們認為,手握兵權,馳騁沙場戰無不勝的不敗神話煊王才是最佳的儲君人選。於是武臣們有一大部分人在悠王婚宴中稱身體抱恙,不予出席。

天夏雖被這紅墻綠瓦富麗堂皇的宮墻所囚禁,可是對於朝堂的事還是多有耳聞。後宮不得議政,不知這些消息傳入她的耳中是悠王故意為之,還是後宮消息流通就是這般迅速。

對這些天夏只是冷眼旁觀,她知道悠王就是想借此看看朝中人的態度,好做個全面徹底的人員清掃工作。悠王的處事態度特別簡單,就八個字: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於是站在桃花樹下無聊的打量自己手指甲的天夏簡單的總結了當前局勢:朝中不出席悠王婚宴的武臣要遭殃!武臣維護的煊王是悠王的頭號勁敵!

——

婚宴當日,熱鬧非凡,禮炮聲綿延不絕,大臣們歡聚一堂,觀悠王迎側妃之禮。

出乎意料的是,如此大的排場,最後給南兆國楚晴公主的名分也不過是一個側妃。

佟妃娘娘天夏也照例坐在皇後娘娘不遠處,她發現臺下一雙眼睛總是目光灼灼的看著她。四下尋找,便對上了煊王燦若寒星的眼眸。那一雙眼睛裏寫滿了各種各樣的情緒,有無奈,有心痛,有心疼,有眷戀。就那樣不依不舍的縈繞在她的周身,寸步不離。

嗯,是見過的,當日她劫下沈暮帆的囚車,他曾許諾要護她周全。很疑惑,她很想相信他,可是她的心一緊,仿佛在告訴自己,不能相信他。他說他是她的故人,她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出他究竟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冥冥中,每次觸及到他的眼神,總是會不由自主的難過。

鐘世悠一身大紅色衣袍直挺挺站在天夏面前,對皇後娘娘行禮問安,好巧不巧擋住了天夏和煊王的視線。

他鐘世悠看中的東西,別人想都別想。

他不著痕跡的瞪了天夏一眼,天夏的耳邊響起他用內力傳聲的話:“眼睛往哪看呢,最好看的在這裏!”

天夏也瞪著他,用你管我啊!你媳婦還蓋著紅蓋頭等著和你洞房呢!

☆、054 誰主沈浮

悠王殿下在新婚的洞房花燭夜偷摸跑了出來,翻墻到了桃源閣,踹了蒙著被子假寐的天夏一腳。

天夏早就料到他會來,今晚皇帝醉了,睡在了自己的寢宮。桃源閣格外安靜,宮女太監也都不知道哪兒去了。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今晚瘟神要降臨了。這個瘟神不好惹,他不開心他就算計你,玩心眼又玩不過他,何況人家手裏還攥了幾百條人命。

“紫狐貍,你這個流氓蠢賊笨豬混球!”天夏本想報剛才一腳之仇,卻被鐘世悠輕巧的一個翻身就躲過了。

“你還能再粗俗點嗎?”鐘世悠懶洋洋往床邊一斜,一手支著下巴,用他那一雙漂亮的丹鳳眼,鄙視的看著天夏。

他邪魅的笑容在不太明亮的宮燈照耀下更顯魅惑,紅唇微勾,雙眼迷離,纖長的手指有意無意的玩弄著天夏的一綹頭發。他周身環繞的沈香加之宮殿裏所焚的香料,香味更加濃郁芬芳,使得天夏的心跳,不自覺加快了。

“你又想玩什麽把戲?”天夏一巴掌糊上鐘世悠的臉,他也不躲,沈重的鼻息噴吐在她的掌心,微癢。

“我命人給沈暮帆治傷了,他底子好,現在已經沒有大礙了。”鐘世悠打了個哈欠,推開了天夏的手,仔細打量著皺眉思索的天夏。

“在我印象中,好像……好像有一個醫術特別高超的人。”混沌的思緒一層層剝絲抽繭,在腦海裏定格了一個不太清晰的輪廓。只是一個單薄的背影,冰冷且與世隔絕的姿態,讓她那般心疼。

鐘世悠彈了天夏的腦門一下,說道:“我就是在想,你要是記起從前,該是恨我多,還是謝我多呢?”

當日謙王府高臺上驚艷一舞的絕美女子,於朝夕樓前墜落在他轎頂的瘦小身子,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日後的交集竟是這般錯綜覆雜。山崖上那一吻,他與沈暮帆等人在山上那一戰,他用計護她引她最後助她立足深宮,這期間林林總總,是是非非,豈是三言兩語,或是一句恨與謝可以概括的。

“之前我們認識嗎?”天夏眨著眼睛,盯著面前看不出情緒的俊美男子問道。

“你猜對了,我就告訴你。”

原本站在對立的兩面,他對她只有好奇,只有無所不用其極的利用。她那一張酷似元懷玉的臉使她輕易獲得鐘世謙的好感,加之她與鐘世煊相伴十年,她這顆棋子,於他而言無非不是天造地設的絕妙。

他想名正言順得到她,他想贏,他想知道這個備受人關註的女子究竟有何出眾之處。

而現在……

該怎麽解釋,自己在看到鐘世煊與她對視時那種醋意呢?

鐘世煊還有一個女子陪伴他十年呢,那麽自己又有什麽呢?

那些日日夜夜郁結在心口的痛苦和仇恨,頃刻間席卷了他全部的思緒。沒有人知道,他的強大,是建立在切膚之痛上的。

那些過往,是毒蛇噴射毒液的獠牙,是吞吐不休的紅信子,是如蛇身一般纏繞在他心口的劇痛。每思及此,如陷地獄。

縱是如此,他面上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這些年,他早已習慣了面不改色的從容,早已適應了將心事埋在心底不見天日的感覺。

忽然,眼前覆蓋上了冰涼的指尖,他聽見她說:“餵,別露出這種不該屬於你的眼神。”

也許,她懂。

“那,什麽該屬於我?”

“你的眼中永遠帶笑,你永遠都將一起掌握在手中,所以你從容,你優雅,你超脫,你淡然。正因如此,你無心無情,你高樓獨坐,最後也不過只剩下空洞的寂寞。你,很孤獨吧?”

她將手拿下來,很隨意的說出這許多話來,可這字字句句,卻都好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將他完整的框好,詮釋的淋漓盡致。

“亂講。”鐘世悠懶洋洋一笑,胡亂丟出兩個字,簡單的應付。

“你看,又來了,你這個人,將自己包裹在強大的外殼裏,從來不肯承認你的脆弱,你的寒冷。其實,如果你低下頭,你會看見仰望你的這些人中,總有懂你的存在。”

許久,他都沒有再說話,以至於天夏以為他睡著了。

忽然,他起身,推開窗子,月涼如水,銀白色的月光在他紫色衣袍上輕輕覆蓋,地上的影子更顯單薄。他背對著她,頎長的背影帶著一點落拓。他說:“天夏,有時候天意弄人,於是我們能做的,便只有茍延殘喘厚積薄發,而後……逆天而上。”

☆、055 我是誰人

這幾日皇帝依舊留宿在佟妃娘娘天夏的寢宮桃源閣裏,自從她入宮為妃後,皇帝明顯一天比一天體弱,天夏知道,多半是鐘世悠做的手腳,多半是那桃花醉的作用。

皇帝醉臥榻上,眼底一片烏青,朝堂之上也經常恍恍惚惚,目光呆滯。

朝野上下無不議論紛紛,猜疑之聲四起。有人說皇帝沈迷後宮,身子不濟了;有人說皇帝憂心朝政,夜不能寐;有人說皇帝年老是該讓位了。於是這皇帝身體抱恙成為不爭的事實,群臣無不猜測眼下兩位王爺誰會是儲君的人選。

經過悠王婚宴那一番折騰,朝裏的武職在以一種緩慢的速度變化著。多數支持煊王的武臣都被剝削了兵權,有的被降為守城無實權的將軍,有的則幹脆就調到了窮鄉僻壤,放逐邊關。名義上打著保家衛國,守衛邊疆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凡能明白事理的都知道,這不過是兩王政治上的手段。

朝中的變化自然是悠王著手操辦,而另一方面,以煊王為首的勢力也在醞釀著。以擴建邊域隊伍為名征兵,並在西北邊境組織操練,對外卻從不宣布訓兵的人數。

一個是馳騁沙場驍勇善戰的不敗神話,一個是深謀遠慮高深莫測的權謀行家。這兩人註定在這皇位爭奪中一決高下。

悠王在朝堂暗攬大權,煊王在私底下練兵組隊,反而是這皇帝成了必死無疑的刀俎之下的魚肉。

——

“王爺,擒獲兩人,其餘八人已死。”

“這個煊王,還是不死心。”鐘世悠看著橫屍在地的著黑色緊身衣的男子,嘆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被擒獲的兩人咬舌自盡,絕不留活口在自己手上。

這已經是第四次了,自從天夏入宮頂替佟妃之名為妃後,鐘世煊便一直都在派人來宮裏送死。先是三個人,第二次是五個人,第三次來了八個人,這第四次便是十個人。這些人自然是煊王派來想帶走天夏的,哪怕煊王是冒著自己性命不保名聲掃地的風險,也在所不惜。畢竟這入宮強搶父皇之妃,背離倫理道德。

鐘世煊不是不明白這其中利弊,只不過是因為他看重天夏罷了。

他越是想得到,鐘世悠卻越不想放手,反而興趣更大。便就是這樣的興趣,使得鐘世悠越來越關註天夏。

——

朝堂之上的風雲變幻已經勾不起鎖深宮裏的天夏了,現在她的心思全撲在腦海中一絲一絲滲透出來的記憶。午夜夢回,那夢境中的淒涼,總是讓她將自己縮緊成一個團,牢牢抱住自己,可是夢醒時分,她卻記不得那清晰的疼痛。

她開始懼怕黑夜的來臨,又期待知曉曾經的一切。

秋末冬初,桃花盡數謝去,空蕩蕩的枝頭帶著一種蕭瑟和寂寞。天夏著一襲白色宮裝紗裙站在樹下,冷風灌進她的衣袖,她瑟瑟發抖,唇色泛青。那種寒冷,就好像夢境裏泛著冰涼的疼痛,關於信任與被欺騙,關於無果無頭緒的仇恨,關於顛沛流離的逃亡……那些意象中層層褪去的畫面,卻仍舊那般渾濁,那般空洞。

“我是誰?”

這個問題自腦海運行一周天,胸腔內意蘊而出,最後從唇舌之間問出,卻找不到一個答案。

我是天夏,可是天夏又是誰?

☆、056 吾皇將死

入夜,天夏感覺到脖頸後有溫熱的呼吸。她回過頭,對上那一雙永遠帶著邪魅笑意的丹鳳眼。鐘世悠依舊是一身淡紫色錦衣,懶洋洋用手支著下巴,未束冠的墨發披散在肩頭,說不出的魅惑。

天夏一巴掌糊上他的臉,他輕巧的躲開,歪靠在墻壁上,笑而不語。

“心煩著呢,沒空和你鬧。”天夏不耐煩的擺擺手,指了指窗戶,示意他,哪來的回哪去。

“那我來的正是時候呢,本王讓你好好欣賞,秀色可餐,你自然心情愉悅。”鐘世悠又湊過來,眨巴著黑曜石一般明亮的丹鳳眼,笑著說道。

“紫狐貍,你們說我叫天夏,那麽我可有父母,門第如何,又是怎麽得識你們這一群人,我們之間有什麽羈絆,有著怎樣的交情?我這幾日想這些想的頭都大了,心裏堵得慌,你快和我說說。”

鐘世悠微乎其微的皺了一下眉,神情有一瞬間的緊張,馬上就恢覆如常,淡漠道:“你想起什麽了?”問完這一句自己又補充道:“不對,你要想起什麽了,還用問我麽。”

“喲?今晚算盡天下的狐貍大人好像腦袋不怎麽靈光。”天夏擡腳踢了鐘世悠一下,他沒有躲,只是低垂著眉眼在沈思。天夏原本以為那一大串疑問會直接趕走鐘世悠,事實上她永遠無法猜透他。他沈思了片刻,擡起頭來,又是那一張魅惑眾生的俊美臉容,笑意淺淺,一舉一動風華絕代,優雅且雍容萬千。

得,氣場架勢一出來,準沒好事。

“十一年前,朝中盛世天家滿門盡滅,汪洋火海中湮滅了全部的繁華,而這一切,均由當朝皇帝一手鑄成。”

君要臣死,臣萬死不辭。

“至於你,不過是僥幸逃脫滅頂之災的孩童,這世間唯一的天家後人。而後輾轉於紅塵,得貴人相助,相攜相伴十年。最後,神醫調藥使你忘卻過往,才有了如今的佟妃娘娘。”

他口中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概括了這十一年來的奔波流離,光是從這寥寥數語便能知曉,這其中絕不簡單。畢竟,自己的仇人,是那九五之尊,皇朝之王。

那麽,眼前的鐘世悠,滅門仇人之後,豈不是……一丘之貉?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想讓你用這樣的眼神看我的。天夏,你,想不想報仇?想不想親手殺掉使你家破人亡的仇人?”鐘世悠收斂了那光華包裹住的雍容和邪魅,一雙眼睛露出狠戾的光芒,聲音也是沒有溫度的冰冷。

“想。”

“明天皇上來你宮殿,你把這個放在酒裏,我保證你可以親眼看見你的滅門仇人痛苦的死在你面前。”

“好。”

其實,她的記憶已經恢覆了些許,只是被一層單薄的霧霭所覆蓋,是她自己不想去明白。畢竟,這一說破,就像一條天河橫亙在她和鐘世悠的面前,註定站在對立的兩岸,遙遙相望。

她打心底裏,不願意。

於是,她縮在自己的殼裏,不去想,不去理會。

可是他還是殘忍的將一切擺在她眼前,讓她正視,讓她面對。他明白,她的忘卻不過是時間問題,他只是不想騙她。或者說,不想讓她日後想起,因此記恨他。

單純的恨著鐘家皇室,好過恨著他這個人。

天夏要殺皇帝,除卻報仇外還有一點:她想為鐘世悠除掉阻擋他前行的絆腳石,她不願讓他背負弒父的大罪。而鐘世悠,之所以不親自置他恨之入骨的皇帝於死地,不過是想讓天夏了卻自己的仇恨。

不知不覺,竟然開始為對方著想。

------題外話------

軍訓的某痕非常牛叉的感冒了,更新字數略低,望各位看官諒解軍訓的病人悲劇,某痕拜謝~

☆、057 江山易主(上)

第二日,入夜,涼風陣陣,殘葉翻飛。皇帝佝僂著腰,往桃源閣走著。他眼下的烏青愈見明顯,日漸消瘦的面容皺紋橫生,烏發裏的白發在月光下依舊清晰可見。他輕聲嘆氣,終是不得不嘆老,終是不得不承認舊的事物,必將被新崛起的一切所代替。

他忽然在月光下笑了,他驕傲,他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事,就是那二十餘年前的一天,他沒有嫌棄那個孩子的出身,將那個眼神狠絕的男子認祖歸宗。

只是如果沒有那個孩子,也許自己此刻也不會落魄至此。罷了,死期將至,不過是茍活而已。

作為一代帝王,他何嘗不懂這其中的一切。王者之所以為王者,他首先要強大,勝者為王,莫不過如此。如今這一代帝王再也無法指點江山,那麽便有後起之秀掠奪並占據其位。

誰的王座,不是踏著鮮血一步一步攀登的?

他不怪也不怨,反而看著如此強大的男子,欣慰非常。那麽便去赴局,明知山有虎,偏上虎山行。

他擡起頭,看著滿天繁星,心裏想:怕是,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吧。

——

煊王府。

“王爺,今夜悠王府內過於平靜,怕是……今晚就要行動了。”一個長胡子老者摸著自己的胡須,皺眉說道。

“本王自是明白悠王心思,他既然決定不露狐貍尾巴,本王也只好陪他玩玩。”鐘世煊坐在中堂正座上,看著自己靡下幕僚,示意他們繼續說下去。

“自古忠臣追隨賢君,所謂賢君必守孝道,悠王此舉若是被我們找到有利的證據,那便可大獲全勝。”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恭敬說道。

“依我看,悠王之所以采取行動,必是有了萬全之策,我們走錯一步,便很可能被悠王捉到把柄,那時候,怕是隨便一個罪名,都不好聽。”著青色長衫的男子皺眉深思道。

“回稟王爺,剛才屬下去悠王府一探,發現悠王正著素衣準備入朝,而且……他已經備好了粗布麻衣。”一名探子回報,鐘世煊挑了挑眉毛。

緘默。每個人的心裏都在暗自盤算著,想為他們的主子煊王謀劃個萬全之策。可是左思右想,總是無法猜透悠王的心思,這個悠王,究竟想做什麽?

鐘世煊撫了撫自己的下顎,嘆道:“難道他真的要走‘百善孝為首’這條路?”半晌,淡漠道:“明天皇宮裏傳來噩耗,便稱本王傷心過度大病不起,下床不能。”

“王爺,不可,悠王既已入宮,那麽很可能被他搶占先機,畢竟皇上沒有留下什麽口諭或是詔書!”

“沒錯,若是皇上屬意的人是您,那麽……不是被他捷途先登了嗎?”

鐘世煊揮揮手,隨意的說:“鐘世悠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他既然已經準備充足,那麽我們便是沖破了腦袋,也擠不進去他想關住的城門,索性就安心等消息吧。”

“報!王爺,悠王差人送來的書信!”

鐘世煊接過,入目八個大字:為兄登基,皇弟莫羨。

鐘世悠的自信,永遠建立在他強大的周密計劃之上,既然如此,我便不去趟這渾水,另行其道。

鐘世煊拿定主意,繼而說道:“來人,擬書至南潤國。”

信上簡明扼要,非常簡單白話的一句:“你又打不過我,不想挨揍就歸降於本王!”

——

鐘世悠坐在馬車上向皇宮駛去,他輕輕撫摸著手中那一塊刻著“悠”字的玉佩,神情悲戚,好像想到了什麽悲傷的事情。

他對著玉佩輕聲說:“娘親,悠兒去幫你看著那個狗皇帝的死。”

“所有傷害過你的人,都被我用各種手段解決掉了,娘親,這是最後一個,你且等等,悠兒用一個新王朝來覆蓋你的痛苦你的絕望。”

——

冷風吹起天夏的長發,天夏在桃源閣門前撐一盞宮燈,遙遙望著天邊,神情蕭索落寞。

皇帝在不遠處看著門前的天夏,看著她絕美的面容上帶著一種決絕和悲恨,他不由得輕笑。這個女子,便是他的煊兒心心念念的女子嗎?這偌大的皇宮畢竟是屬於他的,煊王派來的人縱是被悠王除掉,可是他卻是清楚明了。

他走近,她回眸,他看向她,忽然怔了怔。這狠絕眼神,這流光溢彩的眼眸,像極了鐘世悠!

他難看的一笑,咳嗽了一聲說:“風大,進屋吧。”

她今夜沒有向他行禮,她只是撐一盞宮燈站在風中,衣袂翻飛,好像隨時可以隨風而去。也許,她等的根本不是他。

可是天家後人,要如何原宥鐘家後人,何況,又是未來的帝王。

他暗笑,想那麽多幹嘛,自己已然看不到那麽遠了。

天夏沒有理會皇帝難看的笑容,只是淡漠道:“皇上怕是走了這許多路,口渴了,桃花醉在桌子上,臣妾陪你喝一杯。”

入座,他接鳩酒,一口飲下,熟悉的味道,這幾年來這味毒下在他的飲食裏,他再熟悉不過了。本是無味無色的毒,最近這幾年,鐘世悠卻偏偏將它調出一種幽香,讓他明白,你註定會死在我手上。

當年六歲的鐘世悠,眼神狠絕的看著他,咬牙切齒的說:“父皇,我是你的兒子,你且聽著我這一番話:戰場你不許去,有病你盡快就醫並用最好的藥,你要多去狩獵強身健體。我要你活著看著我一天一天長大,而後由我親手殺了你。皇朝的皇帝,你,鐘權,只能由我殺!”

一個孩童的話,勾起了他的興趣,皇帝決定接他回宮,給他尊貴的身份,等著他強大到可以殺掉一國之王。

那個孩子就是鐘世悠,大皇朝邪魅不羈的悠王,他在幼年時曾經對當朝皇帝說,你要留著你的命來給我殺!

如此可笑,又……如此霸氣。

☆、058 江山易主(下)

天夏看著面前的皇帝捂著胸口痛苦的喘息,不由得輕聲嘆了口氣。她說:“當年你下旨滅我滿門的時候,可曾想過終有一天會在天家後人面前茍延殘喘?”

皇帝一笑,眉眼痛苦的扭曲,可是他還是笑著說道:“朕的旨意未到,天家亡關朕何事?”

天夏默然,沒錯,當時的確沒有收到聖旨,那麽爹爹又是怎麽知道滅門的旨意,又是為什麽辯解都不做幹脆拉著那整個家族一齊滅亡?

她撫額,頭痛難忍,過去的記憶像是洩了閘的洪水,一層一層覆蓋著她的理智,腦海中混亂的思緒讓她異常暴躁。她看著眼前怪笑的皇帝,揚起手中的杯子,直接砸向他的頭,頓時血流不止。

“天夏,何須為將死之人動氣?”

語氣中的從容不迫,笑顏裏的邪魅優雅,周身散發的沈香,還有他與生俱來的王者霸氣,翩躚而至。

鐘世悠走上前,扯了皇帝的一角龍袍,淺笑著替他擦去流向他眼睛的血液。

“父皇啊父皇,當年我出生的時候,娘親身份低微,甚至連個產婆都沒有,她自己給自己接生,剪臍帶,大出血險些喪命的時候,流的那血可要比您多很多呢。”他的手指頓了頓,又道:“哦,我忘了,我娘親的身份實在無法與一國之主相提並論。”

“悠兒……”皇帝掙紮著擡起頭來,卻依舊面無表情。

“別急著叫我的名字,說實話除了這個‘悠’字我覺得喜歡外,其餘兩字我是發在內心的厭惡。悠字是我娘親希望我以後走的遠一些,遠離皇家,可是奈何,我的血液裏流淌著皇朝天子鐘氏的血液,我註定要去奪回屬於我的一切。”鐘世悠靠近他,邪魅一笑道:“我姓鐘,因為我要皇朝的天子之位!”

不是因為承父之姓,僅僅只是因為想要那至高無上的權利。他這十餘年來的努力,都在靠近那個位置。

“我會把皇位傳給你,不是因為如今我受制於你,僅僅只是因為你無情。煊兒重情重義,所以他有弱點,而你,卻是個絕對冷酷冷漠的人!”皇帝咳出一口血,可是他依舊神情淡然,全然沒有將死之人的恐慌和懼怕。

“颶風過後,需成年男子張開雙臂才能合抱的大樹都盡數倒去,而竹子卻依舊屹立不倒,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竹子,沒有心。”鐘世悠如是說道。

無心則無情,無情則無畏。無畏才可以強大到只手遮天,才可以操控天下棋局。

我承認我沒有心,我的心早就死在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死在了那個閉塞的水缸裏,死在了那一日親眼目睹娘親被lun奸致死的慘狀裏。

鐘世悠用一根手指挑起皇帝的下巴,勾唇一笑道:“你,終於還是因我而死。”

皇帝想說話,卻已然不能再說,他的下顎骨被鐘世悠斷裂,意識混亂,巨大的疼痛席卷全身,意識一絲一絲抽離身體。這許多年來的慢性毒藥被這桃花醉中的藥引引出毒性,此刻毒發,再也說不出半個字。其實皇帝想說的是:朕,願意。

大皇朝需要這樣一個你了結亂世,需要這樣一個無心無情的帝王一統天下。所以這許多年來你用各種手段鏟除異己,滅手足,清後宮,覆朝野,操練兵,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選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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