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伍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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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如練,昭陽殿內。

重重帷帳內,連亦舒靜靜地躺在那裏,那散亂鋪開的黑色長發猶如大晏最華貴的絲帛閃閃發光,下垂的睫毛隨著他細密的呼吸顫動,像蝴蝶撲打著的羽翼。

花月滿手持著沾染血的劍闖入殿來,無力地跪倒在了他的床榻前。

她的發上還沾著冰冷的水,有水珠順著發尖滴滴答答地淌下。她一動不動地看著床榻上的人,又想起剛才那是比悲傷還哀愁的痛楚,求天不應,求地不靈的無助。好冷,手好冷,腳好冷,渾身都好冷。冷到麻木,麻木到什麽都感覺不到了,只有刺痛的心提醒著自己還在呼吸。

禦醫偷偷擡頭瞥了一眼那柄劍,一個哆嗦,又匆匆低下頭。

“皇上如何?”花月滿的聲音有幾分沙啞,一張臉毫無血色。

“回……回滿將軍,皇上他龍體已無大礙。”禦醫噗通一聲跪下道。

“他什麽時候能醒?”

禦醫此時也顧不得去關註花月滿對連亦舒的不敬稱呼,忙道:“明日必醒!”

“……”花月滿起身,又顫顫巍巍地出去了。

夜風微拂,悄然帶走了她身上濃重的血腥味。

第二日,連亦舒醒了,然花月滿始終未曾出現,連亦舒派王佑去尋,蘇府、花府都找遍了,然依舊未曾找到她。

黃昏時分,灰蒙蒙的天又開始飄雪,漫天的雪花似在昭示著什麽。

昭陽殿外的世界落雪紛紛。沈寂的環境中,連亦舒披著朝服站在窗前,任憑雪片零星飛來,落在他的鼻尖,臉上。

恍惚中,似有人緩緩步入殿中,他回過頭去,卻楞住了。

少女換下了玄黑色的男裝,換上一身純白的衣衫,將秀發挽成東陵流行的涵煙髻,髻上只是簡簡單單插著一支碧玉釵,天藍色的琉璃耳珰,襯得她脖頸更加細膩如雪。那雙美到極致的眼睛,清靈動人,幹凈明媚,宛若初見。她緩緩向他走來,最終在他面前站定。

“滿滿,你同意留下來了?”連亦舒難以遏制心頭的喜悅,連聲音裏竟也有些微顫。

她搖了搖頭,聲音暗啞卻異常平靜:“聽說亦舒哥哥醒了,我來見見。亦舒哥哥身體好些了麽?”

連亦舒神色覆雜的看著她,又是驚訝又是欣喜又是感動,她叫他亦舒哥哥了,她還在關心著他,她……一定會原諒他的。

“我還好,你呢?滿滿,對於蘇傾辭的這件事,我……”

“亦舒哥哥。” 她神情淡淡的打斷了他的話,“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時,是在蘇太師府中。”

連亦舒雖然對她忽然提起往事感到有些不解,但回憶起那時的情景,還是露出了一絲溫柔的表情,“當然記得,那時的你,就是個讓人傷腦筋的孩子。”

“那亦舒哥哥,你還記不記得當初你送我

的那塊玉佩?”

“記得,那是為了方便你出入宮廷。”

“記不記得我在你出去時偷偷畫的畫像?”

“記得,還被我沒收了……”

“記不記得你大婚時,我大鬧蕭王府?”

“記得……”

“是啊……這樣美好的曾經,有誰能忍心忘記呢?”花月滿喃喃自語。

連亦舒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他很快就要失去生命中最最重要的某件東西似的。

於是他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她。然眼前的少女卻突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亦舒哥哥,我有一事相求。望亦舒哥哥能答應。”

“你想要我答應什麽……”奇怪的感覺不由加深。

她擡頭深深凝視著他,似要將他永遠記在腦海裏,然後一個笑容淺淺綻開,若燦爛的煙花,奪人眼目。

“楊墨將軍孤身一人駐守鄴城多時,該是臣回漠北的時候了……臣請求皇上準許臣回漠北殺突厥,守邊關!”

雪更大了,風呼嘯著卷過窗外枝頭上的紅梅,花瓣簌地散開,與飛雪四散。

“你說什麽?” 他如遭雷擊,“滿滿,你要離開我,離開這裏?”

連亦舒慌了,走上前,想擁住她,緊緊擁她入懷,再也不要放開,再也不放她離開。然什麽時候起,那個明眸善睞的少女臉上,再也沒有往昔的欽慕,剩下的……只有絕望。

“亦舒哥哥,我不想恨你。……讓我離開這裏吧!至少這樣,在我想起你時一同想起的是那些年與你在一起美好時光。如果再繼續讓我留在這裏,我怕……我會將它們全數忘記…… ”

靜靜地聽著她說話,他只覺得心仿佛在瞬間裂了開來,撕扯出從未有過的劇痛。第一次感到痛楚是在什麽時候,他早已不記得了。可是這夜的痛在黑暗裏漫延伸展,讓他幾乎要流淚。就算有來生,靈魂深處也總會被這痛楚觸動。

“請皇上準許臣即日前赴漠北。” 她擡頭牢牢盯著他,再次重覆了一遍。

他望著這張臉,突然想到很久很久前,也是這張臉笑著對他說……亦舒哥哥不要哭,等滿滿長大了,一定要欺負過亦舒哥哥的人都欺負回來!

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吧……

閉了眼,從緊閉的唇齒間擠出了三個字,“朕準了。”

他緊緊握成了拳,閉上了眼睛。那些只有他和她才擁有的回憶,他絕對,絕對不允許她遺忘。

“多謝皇上。我就知道,無論滿滿想要什麽,亦舒哥哥都會答應的……”花月滿突然輕輕地笑了,聲音空靈飄渺。

“其實曾經,我多麽希望能這樣靠著你,每一次於亂軍中策馬而過時,也曾多麽期盼能有一人,能扶我之肩,驅我一世沈寂,喚我之心,掩我一生淩轢。只是無奈,無奈那個我一心期盼之人,卻

在我回首之際,一刀一刀將我淩遲,此心已寒,如何乞君憐?”

“這枚玉佩,相信我也用不著了,還給亦舒哥哥你吧……或許還可以傳給將來的太子……”

“亦舒哥哥,你既是皇者,就當一個曠古絕今的聖明天子罷!至於月滿,月滿她又怎麽可能生存在這一方窄窄宮墻之內?亦舒哥哥,我不恨你,真的,只是若能重來一遍,六歲那年我會在你望向我之前轉身離去……此生,我負的人太多,現在,該是我還債的時候。亦舒哥哥,保重!”

眼前少女慢慢松開他的懷抱,躬身下跪,規規矩矩的君臣禮。

然後起身,毫不懷戀地……轉身……一步步朝殿門而去,緩慢的腳步沈重無比,仿佛,一腳一腳踩在自己的心上。

亦舒哥哥,如果我生,我願是那戰神滿將軍,為你守衛這四方天下,護你一世太平;如果我死,我會化作你寢殿前一瓣梨花,在你經過去早朝時飄落,繞在你發端,追隨你身後,即使零落成泥亦不悔;可是,如今,我既無法面對你,也未曾死,那麽我只能離開,永遠地離開。

永遠,離開你。

連亦舒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墨色身影慢慢淡出自己的視線,此刻,他多麽希望那少女只是與他開一個玩笑,或許下一瞬,她就會回頭,調皮笑著向他跑來,撲在他懷中……然而,那一人,早已消失在漫天的大雪裏,如朔風呼嘯,一去不回頭。

此時此刻,他覺得那已經不是一種痛苦。而是一種深沈的,冰冷的,刻在骨子裏再經由血脈流遍全身的絕望。

滿滿,你說,不顧一切地愛我,而我卻一刀一刀淩遲你的心……可你知不知道,你是我這世上,唯一真正動過心愛的人……

胸口一陣氣悶,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喉間有一陣腥甜的味道湧上來,他急忙用手捂住了嘴,感覺到有濕熱的液體濺到了手心裏。

緩緩攤開了手,幾點殷紅的血色猶如窗外的紅梅,觸目驚心在他的手裏盛放。

他一直自認聰明,卻還是敗在了天命二字上。

人生痛苦事,與他來說,就是此……求不得!

拼得此刻紅顏卻,他朝兩忘煙水裏。

從此,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再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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