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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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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澤瑾如狂風一般卷進營帳中時趙澤瑜才剛剛捱過方才筋疲力竭的痛楚, 床褥叫他揉捏得不成樣子,他也沒心思沒力氣管,就這樣仰面朝天一片空茫。

他眼周尚未褪去的紅意落在趙澤瑾眼中, 夾雜著他一瞬間的驚慌愕然, 比方才和這兔崽子打半日機鋒、聽他說了半日都不說人話時鮮活得多。

顯然直到趙澤瑾逼近趙澤瑜都沒反應過來, 趙澤瑾卻突然迅如疾風一般地探向趙澤瑜的手腕, 幾息後手指忍不住顫抖,整個人幾乎蓋不住暴怒的氣息。

“你的內力呢?”

趙澤瑜道:“傷勢太過嚴重, 我經脈毀斷, 內力可能永不能重回。”

話音剛落, 攜著怒火的巴掌便沖著他的臉頰扇了過來,他瞳孔驟縮卻不避不讓,那巴掌卻也顫抖著停在了距他臉頰不過一寸之處。

“你少糊弄我,你真以為我不知六道心法有何等妙用嗎?你經脈毀損並不嚴重, 不破不立,六道心法自可修覆。”

趙澤瑾從方才回來便被這小子三推四阻拱出的火在此刻終於成燎原之勢, 呼嘯成一圈火龍,將他自己燒灼得一出口便是一團烈火。

“我再問你一遍,正常來說,在你清醒之後便可運轉功力修覆經脈, 這十來日再如何都能溫養一番, 為何你現在內息接近全無?”

他捏起趙澤瑜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來, 無邊的怒意就這般映入了趙澤瑜的雙眼。他眨了眨眼, 趙澤瑾卻看出他想做什麽,厲聲道:“不許閉眼,看著我,回答我。”

趙澤瑜聲音聽不出什麽來:“打通經脈太過疼痛, 我受不住。”

趙澤瑾險些快給他氣笑了,現在都敢面不改色地糊弄他了,“因為怕疼便不打通經脈?好啊,一個元帥,三世在邊疆加起來三十餘年,致命之傷不下十次,其他傷勢數都數不清,中噬骨之毒兩次,你同我說你會因為怕疼便耽誤正事?”

瞳孔微縮,趙澤瑜在心中暗罵周徵多嘴,也不知除了“噬骨之毒”這嘴巴漏風的東西還往外叭叭了些什麽。

趙澤瑜斂了神色:“何為正事恐怕不由太子殿下來定義,我自己的身體不勞太子殿下掛懷。”

趙澤瑾倏然楞在了原地,良久,趙澤瑜感受到捏住自己下巴的力道松了些許,明明方才還烏雲壓頂一樣的怒氣煙消雲散,趙澤瑜卻有種不祥之感。

半空中突然墜下一滴透明的水珠,帶著還沒來得及散盡的熱氣,滴在了趙澤瑜的手上,卻燙得他渾身一個激靈。

他不可置信地擡起頭來,卻被趙澤瑾面容上那無邊的落寞給驚到了,那像是一個跋涉過千山萬水只為尋找傳說中的神跡,走到之後才發現不過是海市蜃樓、一切皆空的疲憊。

趙澤瑜那比定北軍的刀還鋒利還不可動搖的心終於微微地軟化了下,他想:“他是真的傷了兄長的心、讓兄長很難過嗎?”

可他無比茫然,為何會這樣啊?兄長不是已經說過……他們不再是兄弟了嗎?他又憑什麽能讓兄長這樣呢?

一時間,誰也沒說話,趙澤瑾的手慢慢落下,趙澤瑜茫然又擔憂地看著趙澤瑾臉上那幾滴尚未落下的淚珠。

分明離得很近,可中間卻似乎隔著百代光陰、千山萬水。

氣勢洶洶地進來興師問罪的分明是趙澤瑾,可現在似乎遭受到什麽重創的還是趙澤瑾。

他輕輕地道:“那幾十年中,我曾經一直在想,你到底是為什麽能對自己那麽狠戾、一點活路都不肯留?”

“是我對你太過忽視嗎?”

趙澤瑜想搖頭卻被趙澤瑾無視,繼續說道:“我想了一想倒還真的是這樣。那最開始的一世我也不過是將你帶著十年左右,拋去處理政事也確實不剩多少陪著你的時間。”

“後來我自己戒心不足、天真愚笨,卻還要將妻女托付給你照顧,讓你往後二十年都負重前行、煢煢孑立,重擔在身。”

他坐了下來,卻是坐在床尾,同坐在床頭的趙澤瑜隔著楚河漢界,似乎只是自言自語。

“而上一世,我竟然也沒能看出你的真是想法,反而一直在質問你、責罵你、苛責你,甚至你受傷那般嚴重之時都沒有看出,反而動手打了你。”

趙澤瑜一驚,趙澤瑾唯一控制不住動手的那次……

他記得十分清楚,可兄長又是如何知道他當時受了傷的?

趙澤瑾似是要將趙澤瑜忽視到底,並不管他在床頭如何動作,繼續道:“我後來去看你了,那麽冰冷的院子,你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趙澤瑜牙根癢了起來,當時他的院子裏可真不冰冷,有一個上躥下跳的猴,而且還是個陽奉陰違的猴!

在南祁正花天酒地的周徵忽地連著打了兩個噴嚏,忽而眼皮子瘋狂地跳了起來,總有種要大難臨頭的感覺。

“這般想來,你是該怨我的,是我沒能明察秋毫,所以你才不肯要我這個兄長了吧。”

“可我又忍不住地想怪你,你自己一死了之,生前身後名灑脫得絲毫不在意,徹底脫離了這世間一切苦痛。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從前對你誤會,在你死後又像個小醜一樣大海撈針地去搜尋一點點可能有關你生前所做之事的痕跡。”

“好不容易這一輩子我能再有一次對你好、讓你自由自在的機會,我也以為你同我越來越放肆親近這份親情能天長地久,可如今看來,也不過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癡心妄想罷了。”

趙澤瑜不由自主地想去聽那些他不在的日子裏兄長是如何過下去的,即使自己告誡自己不要因為兄長對他有一份補償意味的惦念而不知天高地厚地心生妄想,可還是飲鴆止渴地想要聽兄長對自己的在意。

趙澤瑾轉過頭時正對上趙澤瑜有一絲失神又試圖掩蓋住眼中那些許渴望的眼神,他敏銳地感覺到這可能是個機會。

於是他又問了一遍:“我想聽你說實話,為何不肯運功恢覆經脈?”

趙澤瑜喉結滾了下,明白趙澤瑾其實自己已然猜到了,才會說這麽多,便也說出他本來不願挑明想給自己留幾分遮羞布與顏面的理由:“兄長,你既已猜到,又何必非要說個明明白白呢?”

“我不過是給自己留個後路罷了。兄長,您既然已然登上過這個至尊之位,有些事不是應當比我明白得多麽?”

“您現在一時因著愧疚、激動或是別的什麽見著我便是兄弟之情占了上風,可等您的一時情感過去後呢?”

“上一世我距離太子之位不過一步之遙,而今生如今定北軍帥印還在我手中,我自知即便如此我同您對上的話仍然必輸無疑,所以我必須告訴您我沒有要同您相爭的意思,這您不是已然猜到了嗎?”

“我是在向您示弱啊太子殿下。”

趙澤瑾一把攥起他的手腕,雙目之中幾乎要噴出火來:“誰要你示弱了?”

趙澤瑜無所謂地與趙澤瑾對視,不帶什麽感情地笑了一聲:“陛下,您穩坐江山數十年,不會還想糊弄我帝王的承諾不是朝令夕改吧?”

“今日在帝王面前得用便是肱骨棟梁、明日做大惹得帝王不安便是心腹大患、亂臣賊子,不是自古如此嗎?”

“既然都是活過這麽久的人了,情分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就不必掛在嘴上了,打開天窗說亮話不好嗎?我廢了這全身武功,讓陛下您安心,換一個後半生封地豐裕、平安終老,您覺得如何?”

趙澤瑜說完這些話全憑提著一口氣,雖然不願傷兄長的心卻也只能現在擺明,總比之後兄長恍然發覺他胸腔之中盡是賊心爛肺、全無光明磊落時又礙於開始承諾不好疏遠他,看到他又陷入無邊的失望這般兩相為難、躊躇煎熬更體面些。

長痛總比短痛好,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他走過三世,總該有這樣的決斷,這樣不必日日都如同偷了別人家東西的賊一樣擔驚受怕惴惴不安,也免了日後靠著這一點茍延殘喘的情分再蹭一點溫柔的難堪與尷尬。

他總歸還是要些臉面的。

他自知話說得狠了,兄長失望傷心之下可能這段時間也不想見到他了,正好也讓自己理一理這十日來都不曾理清的思緒,順便再想一想今生這平白多出的幾十年該如何過活。

如今兄長已然封為太子,陳家也不過是兄長隨時都能吃下的一盤菜罷了,多則三五年,少則一二年,想來皇位便能易主。

不用他幫什麽兄長自己便能平定,接下來的數十年他應當會無比清閑。

總歸只是活著,應當也不會太難,虛度年華他應當總還是能學得會的。

可直到他神游完趙澤瑾都並未惱怒離去,趙澤瑜不由得有些惴惴。

半響,只聽趙澤瑾不辨喜怒地又問道:“我方才問過了乘風,他說這幾日你特別聽話,從不過問軍務,也是這個原因嗎?”

趙澤瑜不知他何意,便也只能道:“是。”

趙澤瑾驀然笑了聲,那笑聲竟是說不出的譏諷:“原來你竟是這般看我的,那你怎麽不擔心你交出兵權、又沒了武功傍身後,會被我尋個由頭除掉永絕後患呢?”

趙澤瑜聽著他的笑,心中也不由得一波一波地絞痛,但神情很平淡——都經歷過噬骨之痛了,其餘也不過是尋常罷了。

“您總歸還是寬仁的,且您自有您的傲氣,對我這樣一個廢人出手,您是不屑做這種臟了手的事的。更何況,我對您沒有威脅,留著我起碼不會引起後世胡亂猜疑,總歸一個富貴閑人的位子,您是不會吝嗇的。”

又是長久的靜默,只是這短短的半日,趙澤瑜已然習慣了,便也靜靜地等著趙澤瑾的審判。

良久,趙澤瑾咬牙切齒的聲音傳來:“趙澤瑜你個王八蛋!”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小瑜成功達成把澤瑾氣得罵臟話的成就

周徵:阿嚏!你們倆拉扯為什麽受傷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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