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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二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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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澤瑜看到那個孩子時沒什麽別的想法, 不過是一個稚子何辜罷了,其實這些豪紳家中也並非人人應當死罪,只不過皇帝一怒, 伏屍數家數戶, 這也是誰都阻攔不了的。

他也不過是能少造一份殺孽就少殺一人罷了。

救了這孩子, 也算是抵消一點他的罪業罷了。

只是有些事, 一旦踏出第一步,就再也挽回不了了。

倏忽之間, 又是一載。一年前, 趙澤瑜在參加韞兒的滿月酒時尚且敢去抱一抱她, 這種場合誰都要戴上一副慈愛的面具,而這樣的場合竟是唯一一個趙澤瑜可勉強卸掉面具真心為韞兒和兄長送一份祝福的地方。

而一年後,趙澤瑜看著自己的手,恍惚之間都時時沾著黏膩的鮮血一般, 就連自己的身上也是說不清的血腥與腐臭的味道。

這是在邊關時他從未感受過的,在邊關無論如何他都是正大光明地保家衛國、去進攻殺敵, 而現在他在做什麽?

他是皇帝手中一把黨同伐異、專做不可與人說之事的妖刀,他的手上沾滿了濫殺的滿門血債、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

行走坐臥之間,他都感覺自己無時無刻不置身於恐怖詭譎腐臭的亂葬場之中,他連兄長都不敢靠近, 更別提韞兒了。

他忽地便放聲大笑起來, 原來所有的罪孽都是需要償還的。

在這一世最初的時候, 他想過以後將會何去何從。他想之後他將不可避免地分去兄長手中的兵權, 在朝堂之上與兄長兩相抗衡、水火不容。

無論兄長到底對他還念不念及兄弟之情,他麾下的朝臣都是認為他們會不死不休的。

但兄長不同於皇帝,他和朝臣結交居多,卻並不算真正的合為一體, 這固然讓兄長並不能最大限度地控制想要依附他的朝臣,但同時也代表著這些朝臣並不能左右兄長的決定。

所以如若將來兄長登上皇位之後,如若還沒有對他失望透頂,哪怕眾臣反對,想來也許還能給他留一個空閑王爺的位置。

就算他真的讓兄長完全失望了,可兄長那樣念舊情的人,就算對他的人品不放心應當也不會舍得殺他,哪怕是幽禁也好,關押也好,他總還是能在這世上得到些已經許久都不曾有的喘息之機,還有機會和兄長見上幾面。

可原來到現在他才發現,當他在選擇獲得皇帝信任,和暗影攪和到一起時,他就永遠地失去了這個機會。

一個滿身罪惡之人,哪怕兄長能允許他茍延殘喘,他自己難不成就能當做自己犯下的那些血債從未存在嗎?

更何況,他也了解兄長,兄長從不會徇私舞弊。如若他真的犯下不可饒恕之罪,他的兄長即使痛心也絕不會姑息的。

原來早在他回來的那一刻,透過他沾沾自喜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有一雙無情的眼睛便將他的所有看在了眼中,在有限的未來斬斷了他所有的路,只剩斷崖。

那是命運。原來最後的最後,在他所有計劃實行的終點,在他了結了上一世所有的冤孽後,最後一個要解決掉的,原來是他自己。

只是不知是由兄長親自處理還是要由別人來了斷,如若可以,他寧願選擇前面那一個。

韞兒的周歲宴時,趙澤瑜剛剛從東邊的一個郡回來,還帶著華不去的煞氣。一見著他,乘風便道:“殿下,您總算回來了,小郡主的生辰宴,您現在去還來得及。”

雖然趙澤瑜的很多舉動乘風都看不明白,每每他想要問的時候,也都會被殿下含糊過去,可是乘風總覺得這些並非他家殿下本意。

作為趙澤瑜身邊唯一的一個不被防備之人,雖然在所有人眼中趙澤瑜都變了,在乘風眼中他的殿下也變了,但乘風感覺出的是每每孤坐在屋內時他的孤寂寥落,就像是到了冬季光禿禿的樹木一樣,連生機都顯得淺淡,甚至有時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他腦子笨,有很多事都不明白,他不明白為何短短幾日之內,他家殿下就仿佛被什麽迅速抽幹了生機一樣;他同樣不明白為何殿下明明還是那般在意秦王殿下,卻要做出那一副冷心絕情的模樣;他還不明白為何殿下明明這般厭惡自己現在為皇帝辦的事,卻還是抓住一切機會在皇帝面前表現。

他這些年別的沒看出來,但是卻推翻了自己一開始的想法,他家殿下對皇帝哪有一點半點的父子之情?

提到皇帝時他眼中的厭惡憎恨簡直濃稠得讓人心驚。

乘風不知發生了什麽讓殿下對皇帝如此這般的憎惡,但他了解自家殿下,他家殿下一般愛恨都不怎麽強烈,即使有人惹著他也不過是等同地報覆回去,至於說因為這人生出什麽恨來,那還是不夠格的。

就比如皇後和趙澤恒沒少欺負過殿下,殿下也是能報覆的就報覆回去,報覆不了的就在心裏記著,等什麽時候有機會了再報覆回去。

但若說什麽恨得咬牙切齒不報此仇誓不為人什麽的,那可是隔著十萬八千裏,他覺得殿下對此的執著程度甚至還不如對街邊攤位上的各種吃的來得情真意切呢。

只有一個意外,那就是秦王殿下。哪怕他之前也為殿下不平過,為何都是皇子,有人那般金尊玉貴,而他家殿下連最基本的份例和尊嚴都得不到。可那時候殿下根本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總不至於現在反倒計較起來。

這仇怨,倒像是粉身碎骨、滿門被屠一般。

他看著自家殿下在這深可見骨的仇恨中日夜浮沈,在疏遠秦王殿下的痛苦中日益消瘦。他不知道如何改變,至少不想讓殿下錯過能這般無所顧忌地接觸秦王殿下的機會,哪怕只帶回淺淡的一層星輝也好,哪怕只有短短的幾個時辰,總比這般從無變化的了無生趣要好。

卻見趙澤瑜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半響,問道:“賀禮送去了嗎?”

“殿下,我想著您回來是要親自走一趟的,還沒送呢。”

“那你便讓人走一趟,送過去罷,我累了。”

“殿下……”

“按我說的去做。”

皇帝知道後倒是沒想到趙澤瑾和趙澤瑜的關系居然緊張到這種地步,不過這樣也好,之前他還尚有顧忌。

趙澤瑾最讓皇帝鬧心的一個地方便是他每每同一個人接觸過一段時間,那個人就會不由自主地為其折服,就算不為他所用也會不自覺地表現出對他的敬佩。

若是普通人便也罷了,可趙澤瑾前些年曾在六部中的好幾部待過,又在中書省尚書省任職過,那些能臣賢臣對趙澤瑾幾乎都是眾口一詞的誇讚,這便也是太逾越了些。

他還只是個秦王便有這般大的影響力,那如若讓他當上了太子呢?那這朝堂之中到底以誰為尊?

趙澤瑜畢竟是被趙澤瑾帶在身邊數年,縱然趙澤瑜現在野心滿滿,皇帝也不敢確定他會不會念著趙澤瑾。

倘若這兩個人聯起手來,那麽將他這個皇帝置於何處?

不過現在看來他的擔心是多餘的了,這個孩子倒是很好,沒有那些所謂能臣賢臣的虛偽,這個孩子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很明白究竟是誰才能給他權力,而且辦事能力並不比那些能臣差,也不會得意忘形。

這才應該是皇室的人。既然這個孩子這般順從於他,那麽他也不介意給趙澤瑜一些權力,趙澤瑜再如何也是他的兒子,這太子之位也不是不能坐的。

趙澤瑜幾乎和趙澤瑾的軌跡一般無二,在六部中皆有歷練,只是卻同趙澤瑾天壤之別。

趙澤瑾以德以才服人,所過之處眾人交口稱讚,但到了趙澤瑜這裏,他與暗影一同為皇帝辦事並不是什麽秘密。

朝堂之中有一種怪異又正常的風氣。比如哪怕馮青統領的是金吾衛,平常辦事雖說雷厲風行,有時甚至顯得嚴酷卻也是朝廷正規機構,並不算濫用私刑,可眾人私下一提起他便會不約而同地用佞幸二字形容他,一個個凜凜不可犯,顯得自己品德無比高貴一般。

不過也只敢背地說說罷了,誰不知道馮青雖然品級只在二品,可連一品大員、侯爺乃至皇親國戚的府邸都有先斬後奏之職權,見著他的面眾人還不是咬一口一個“馮大人”熱情招呼著。

趙澤瑜和暗影混在一起,其名聲更是可想而知,若說對馮青只是隱隱的不屑,對其就是佞幸中的佞幸,是無比的鄙視。

當然面對這位皇子自然也要笑臉相迎,只不過有些避之唯恐不及罷了。

不過該辦的事辦得確實利索,皇帝十分滿意這個結果,也打算讓他辦上幾樁大案以在朝中名正言順地樹立威望——以便能真正和趙澤瑾分庭抗禮。

半年後,江南貪腐之案爆發,趙澤瑜請纓,並向皇帝請求必要時行使兵權的權力。

趙澤瑜秉承了皇帝整治江南世家的意思,皇帝也有意讓他在朝中露一回臉,便也痛快地給了他調兵權。

前世趙澤瑜毫無根基,到那裏簡直是兩眼一抹黑,被追殺得狼狽不堪還藏著景曦,拖了小一年才算將江南料理得差不多,只不過到底最大的幾個世家並未動得了。

不過這一次趙澤瑜有上一世的經驗又有兵權,又哪裏還會被這般掣肘?

不過三個月,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整治了江南的世家豪門,走一路殺一路,又兼之處理了這些世家豪門盤踞南方搜刮的民脂民膏、又將各郡縣官員重新規劃一番,將那些被強占的土地還回其原本的百姓那裏。

這般便也到了苓韞的第二個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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