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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二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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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南方快馬加鞭回來, 趙澤瑜還是沒能忍住去了秦王府。

韞兒的第一個生辰宴他沒有去,但如今他們二人“水火不容”,想來對於所有人他的這種舉動都可以有無數種不懷好意的解讀, 對於他而言反而是一種輕松。

要在眾目睽睽下隱藏感情才是這世上最困難的事情。

回程之中大雨傾盆, 想來也能將他身上的血腥味沖刷掉, 抱著韞兒的時候想來也能顯得不那麽骯臟。

這兩年來, 趙澤瑾不止一次想要規勸趙澤瑜,說得最多的便是積重難返、因果報應。

趙澤瑜想:果真哪怕自己過了一世和他哥比起來幾乎也只是空長年歲。

他不是沒有過想要好好活下去的祈願的, 剛剛回來時, 他想過畢竟自己有過二十年的經驗了, 這一次應當也能將該做的事都做了,將錯亂的轉輪撥正。

兄長一向最疼他了,說不得最後還能得到兄長的原諒,安穩地將餘生度過。

多麽愚昧而天真的想法啊。

兄長只一眼便瞧出了他這條路的腥風血雨、終究將積重難返, 被深淵煉獄吞沒。而這個道理,他身在其中, 用了一年才明白。

趙澤瑾畢竟不知他每次的具體任務,可他自己卻知道,已經晚了,從他將屠刀伸向第一個無辜之人起就已經晚了。

兄長每次的規勸對他來說就像是常年被困於寒冰之中只剩一口氣的人遇到一捧無比璀璨炙熱的火焰一樣, 他既貪戀於難得能有的兄長規勸中暗含的擔憂與關切, 又屢屢因為兄長的失望而感受到烈焰灼心一般的痛楚。

可正如飛蛾撲火, 他明知兄長眼中的失望是他無論看過多少次都承受不住的, 卻仍然渴求著那短短一瞬的光明與溫暖。

兄長一直都沒有變,哪怕他這一年在朝堂上屢屢為難兄長,看到他來兄長眼中還是閃過了喜悅。

他能看出,兄長斟酌再三, 還是同他說這一次江南的差事有些地方太過武斷、牽連甚廣。

趙澤瑜知道兄長是擔心他落得個濫殺無辜、排除異己、心狠手辣的名聲,也並不想在今日惹兄長生氣,只是他們之間隔閡至此,他也只得幹巴巴地道:“我知道了。”

他終於能從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中爬出喘息半日光景,孰料竟有人暗害韞兒,意圖直指自己。

趙澤瑜幾乎都沒如何排查便找出了這個人,竟是柳明修。

不過自己也並沒有很驚訝,縱然柳明修教兄長的都是光明正大的風光霽月,可是在趙澤瑜眼中,柳明修的執念無所遁形。

論起識人之能,其實趙澤瑾心如明鏡,十分能辨別出真偽虛實,除了柳明修這一類的君子。

這一類“君子”為人處世無不循規蹈矩光風霽月,並且堅定地自認為亦是如此。只要不涉及到他們的“道”。

趙澤瑾為人胸襟寬廣,心無執念,柳明修又是他敬重的老師,自然也不會去過多窺探他,到現在也一直認為柳明修乃是這世上德行、才情一等一的大家。

可是柳明修瞞不過趙澤瑜,論起心中陰暗與執念,趙澤瑜相信這世上沒人多得過自己,只是他一直不大能確定柳明修的執念為何。

同類最知道同類的危險,趙澤瑜素來知道柳明修懷疑忌憚自己,不過他倒是沒想到為了徹底離間兄長和自己,他竟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也甘願冒這種險。

論起現在的勢力,他尚且比兄長和趙澤恒都差著一大截;論起名聲威望,這一次查個案估計給他帶來的大多是兇名。

所以柳明修不想著怎麽對付趙澤恒,一門心思地非要兄長與他決裂作甚。

只是他現在還沒物色到新的能代替柳明修的人選,不然單憑他這“為了秦王的至尊之路所有皆可踐踏”的想法,趙澤瑜就留不得他。

將柳明修威逼一番,趙澤瑜並不擔心柳明修短時間內再有什麽動作,畢竟他這種人根本不懂自己的威脅中那一句“會參與爭奪太子之位,自己去那至尊之位上坐一坐”永遠都不可能發生。

這一世,這個天下,除了趙澤瑾沒有人有資格成為那個君王。

這個案子最終以歹人意圖加害郡主記錄在案宗之中,趙澤恒雖說表面上並未被懲戒可轉天皇帝就隨便找了個理由將他拉下去杖責了四十。

大內侍衛下的手,趙澤恒這細皮嫩肉、嬌生慣養的給徑直打得暈死了過去,也算是在趙澤瑾和趙澤瑜心知肚明的情況下給他們一個交代。

皇帝雖然並不太在意一個孫女,可趙澤恒用這種下作的方式害趙澤瑾的女兒也讓皇帝又怒又氣,當真不知自己怎麽生出這麽一個又蠢又毒光明正大地同室操戈的東西。

而那一天兄長和嫂嫂的溫柔與信任雖是被趙澤瑜小心地存在了心中,在表面上卻如夢幻泡影一般似乎從未存在過。

隨著趙澤瑜在朝堂之上參與的事務越來越多,他不留活口的風格從暗影也帶到了朝堂之上。

尤其在刑部之時,送到他手上的犯人沒有不開口的,有個作為他副手記錄的刑部主事跟著他去審了回犯人,當日出來的時候人差點給嚇成了失心瘋,差點把自己吐成了個空殼。

縱觀歷朝歷代,許多君王都曾啟用過酷吏,除卻一些當真昏庸的,大多數君王也都是自有成算,而往往這些酷吏的下場也都在過河拆橋的帝王眼中早早就備好了。

可是皇子們即使心懷暴戾,面上也得裝出一副賢德模樣,給自己養得一個好名聲,很少有像趙澤瑜這般將狠絕毒辣表現得明明白白的人。

倒像是不成功便成仁,破釜沈舟不給自己留後路一樣。

如若他不能走到那個位置上,無論誰做皇帝都不可能留下這樣一個手段高絕又如此心狠手辣的兄弟的。

這樣的名聲,都不必新皇費心思,自有無數的把柄送他上路。

趙澤瑜和趙澤瑾吵得愈發兇了,若說從前趙澤瑾還給趙澤瑜留三分顏面,那麽現在簡直是半點溫情也無,其言語尖銳如冰冷劍刃一般,連皇帝有時都聽得皺眉,讓他們註意顏面。

能將一向溫文爾雅的兄長逼迫至此,他趙澤瑜也算得上是死而無憾了。能聆聽兄長的教誨,哪怕是毫不留情的痛罵,那也足以讓他甘之如飴了。

更何況,雖是句句戳心,那其中痛惜的意味趙澤瑜又如何聽不出來?兄長希望將他罵醒、還沒有放棄他,這便足夠支撐他繼續走下去了,哪怕他知道最後自己一定會讓兄長失望。

他們之間吵得翻天覆地,以至於皇帝又將趙澤瑜派出去,這一回是懲戒妄圖以江湖勢力染指皇權之爭、行刺殺之舉的聞秋遠一家,青城派嫡系一脈。

他們用的是江湖手段,縱然馮青率金吾衛多番比對盤查動機時間確定是他,可並無確切證據,皇帝也不能容忍江湖人這般僭越,連三品大員都隨意殺害,便派趙澤瑜帶著暗影前去滅口。

彼時乘風不無不平地抱怨:“陛下也太過分了些,他們好歹是個江湖門派,雖說敵不過朝廷大軍,可平常軍隊幾百人又哪裏能攔得住他們?我聽說這聞秋遠雖在江湖上排不到前幾,可幾十總是有的,殿下尊貴之身,陛下卻這般不顧及您的安全。”

趙澤瑜敲了下他的額頭:“行了,知道陛下不拿我的命當回事你還這般直楞楞地說出來,戳我心哪。”

半響,他道:“其實陛下也並非是讓我送死受傷,他只是在皇帝這個位置上久了,將皇位看得無比之高,理所當然地便俯視他人,從不將江湖人放在眼中。”

“他素來覺得自己的暗影武功乃是天下卓絕,碾壓一個小小的江湖門派不過舉手之勞,又怎知暗影因為不能專心武學,也不過只有頂尖的那幾個才能躋身一流高手,剩下的不過二流罷了。”

最後他下了個定義:“他只是不在意,而且自負慣了,又兼之暗影從不匯報傷亡,死了人再訓練補上就是了。哪怕身在這至高之位上,也不過是井底之蛙罷了。”

乘風:“……”

他家殿下說起皇帝來還真是不留情面。

“那殿下為何不同陛下講呢?”

趙澤瑜失笑,這傻小子,還真是從未懷疑過他有不臣之心吶。若真有一日,不得不走到逼宮這一步,皇帝身邊的人自然是越弱越好,他是腦子裏面裝了多少白紙才能去提醒皇帝這事呢。

不過這些事就沒必要讓乘風知道了,再把這小子給嚇尿褲子了。

好歹青城派也有百年基業,也不知好端端的,為何要在朝中之事上插一腳,可見這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只為一時之榮光,鼠目寸光,倒招來殺身之禍。

這樣自取死路之人,趙澤瑜向來無甚憐憫。

聞秋遠正巧在拜訪友人的回途中,身邊帶著的人不多。不過到底是一流高手,趙澤瑜與他一番激戰,最後還是召集數個暗衛一同圍攻,才將此人拿下。

還是時間太短了,上一世周徵便深受六道心法暴烈之害,一直在著手改進,二十多年間總算改得有模有樣。

後來趙澤瑜中了噬骨,在最後的那一個多月,全靠周徵的內力助他壓制噬骨,本來周徵還想讓他按照改進後心法修補其缺陷,只是趙澤瑜當時已是強弩之末,根本無法改動,便也只是看了看周徵修改後的心法。

不想還能再重來一次,也不想周徵也回來了,倒也算得他這一世唯一的一個故人了。兩人相互印證,竟也是合力將其修補完滿,從此再不必時時有走火入魔的隱憂。

再給他三年時間,自己拿下這聞秋遠便也不在話下。

“殿下,有餘孽方才趁亂跑了。”

“我去追,你們清理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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