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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二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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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一玩便是玩到了暮色四合之時。

今日趙澤瑜的興致似是格外高, 趙澤瑾很少看他如此放開地玩鬧,便也由著他幾乎逛遍了街上的所有攤位。

眼看著要宮門落鎖了,趙澤瑾才不得不提醒:“小瑜, 我們該回去了。”

趙澤瑜的背影被月光拖成了長長的一條, 動也不動, 不知為何, 趙澤瑾從那靜止中竟看出了某種蕭條零落之感,又感覺是自己想多了。

他不過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縱然心事重了些, 又怎麽可能有那般沈重之感呢?多半是好不容易出來玩一次, 有些沒盡興吧。

果然,他剛胡思亂想完,就聽見趙澤瑜應了一聲:“好,是該回去了。”

“今日玩得開心嗎?”

趙澤瑜在前面低著頭, 似乎在邊走邊玩地上的石子:“嗯,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果真小孩子還是要多帶出來玩一玩, 皇宮實在是太悶了,趙澤瑾在腦海中過了下京城京郊都有哪些適合帶趙澤瑜去的地方,一邊道:“今日玩不盡興也沒關系,等下次有空閑哥帶你去別的地方玩。”

此時已到宮門, 趙澤瑜忽然轉過頭來笑著道:“兄長, 我今日很高興。”

可惜, 沒有下次了。

一日的時間足夠他回顧上一世的所有了, 從兄長罹難,到勉強保下韞兒與旭兒,再到他用了幾乎二十年才掌握局勢卻是因為自己害了旭兒,再到大啟滅國。

兄長什麽都不知道, 可他自己卻不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

無論如何,旭兒乃是因他而死,大啟乃是他親手覆滅,不忠不義不仁不孝,他本以為這些罪孽可以在上一世跟著噬骨一同灰飛煙滅,可不想竟還要再來一世。

他將要走上一條比上一世更加罪惡險峻的道路,而今日是作為一個單純而純白的趙澤瑜的最後一日。

再無以後。

趙澤瑾失笑:“你今日已經說了好幾次高興了,果真是孩子心思。”

日後再沒有什麽孩子了,也沒有作為趙澤瑾弟弟的趙澤瑜了。

將趙澤瑜送回長新宮,趙澤瑾叮囑他好好休息便離開了,自然也沒聽到趙澤瑜的一句:“再見,兄長。”

以一句便是永別了。

對於在皇帝身邊二十來年的趙澤瑜,他想引起皇帝的註意入朝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只需要在被趙澤恒欺負之時“偶遇”皇帝,再露出眼中的不甘與想要往上爬的野心。

皇帝是知道他現在同兄長走得近的,他會很高興拿捏這樣一個對權勢極度渴望的勢弱皇子作為同時制衡趙澤瑾和趙澤恒的棋子的。

自此,在趙澤瑾還在為父皇終於開始關心趙澤瑜而欣喜之時,趙澤瑜知道自己已經走上了一條艱難之路,這條路從踏上起便無處不是刀林劍雨。

趙澤瑜入朝後風頭並不盛卻也不弱,第二次皇帝便在問過趙澤瑾與趙澤恒的意見後想起了趙澤瑜,便也問了他的意見。

在回答之前趙澤瑜看見了趙澤瑾對他全無防備無比信賴又滿含鼓勵的神情,有些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本以為已然經歷了上一世那般無望的一生,他已經能夠做到全然無動於衷,古井無波,可為何看到兄長的神色,想到自己註定要辜負他的信任時還會有一種窒息一般的感覺呢?

沒有心的人竟然還有這種感覺,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

而他躲開了趙澤瑾的視線,既然註定無法抓住又何必沈溺。

他低眉斂目,帶著恰到好處的一點生澀與缺點,中規中矩地回答了皇帝提出的問題。

雖然十分粗糙,但讓只是將他當個添頭的皇帝都不由得看了他一下。

趙澤瑜所說的自然比之趙澤瑾的謹慎完美差得不可以道理計,而趙澤恒入朝數年,也並非草包,自然所說也是華麗錦繡。

但趙澤瑜所說的漏洞百出,卻是最合皇帝心思的一個。

朝堂之事自然不能事事由著皇帝自己的性子來,最後皇帝和群臣在趙澤瑾和趙澤恒的基礎上總算討論出了一個方案,皇帝卻是也說了一句:“澤瑜初入朝,有這番見解已然不錯。”

旁人都覺得他這是得了皇帝聖心,唯有趙澤瑜回到長新宮面無表情地對著痰盂嘔了半響。

雖說上一世時他也不是沒發過違心之論,只是常在邊疆,也並未惡心太長時間,後來當了太子,皇帝年老精神不濟,放權給他,也用不著他事事報備。

等後來周徵當了皇帝,他一個前朝太子楞是自由自在,都快爬到周無由腦袋上作威作福了,隨心所欲久了,還真是不大習慣這種惡心的感覺。

不過也只有這一次了,只要能最大限度地扭轉那些命不由人的悲劇,佞幸之路,他倒也不是走不得。

及至洛元帥回京之時,趙澤瑜已經再不“掩飾”自己追名逐利之心,也讓趙澤瑾對他越來越陌生。

皇帝否定了由趙澤瑾前去中樞臺相迎的慣常事,趙澤瑜便出列了一步:“兒臣願代父皇前往迎接洛帥。”

趙澤瑾蒼白的臉色與眼中的受傷,趙澤瑜已經能夠做到毫無波瀾地視而不見了。

趙澤瑾發覺趙澤瑜的變化時來過長新宮很多次,往日對他從不設防的長新宮卻是安排了守衛,看到他來之時進去通報,這才帶他進入。

趙澤瑾這時才發現原來當趙澤瑜想拒人於千裏之外時,是可以這般的堅硬如鐵、不動如山。

趙澤瑜只一口一個“秦王殿下”“卑賤之身,不敢當秦王如此掛懷”,便足以將趙澤瑾所有的不解、相勸與詢問拒之門外。

剛開始趙澤瑜幾乎是根本不敢看趙澤瑾傷心震驚的目光的,可次數多了,人的心是當真能夠鍛煉出來的。

去迎接洛振遠時,對方也因為是自己來迎接直接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而趙澤瑜身為皇帝的代言人,如今要做的自是維護皇權、壓制軍權。

於是他冷冷地道:“我奉陛下之意代陛下迎接洛元帥至天樞臺行歸國禮,洛元帥這般是想抗旨嗎?”

只有削了洛振遠的兵權才能徹底解除兄長的危機。

於是在洛振遠出軍帳毫不客氣地瞪視他時他又道:“洛元帥果真是勞苦功高,連聖旨都不放在眼中,好大的官威。”

既然要決裂,便做得到位一些,也免得皇帝不滿意。

再如何趙澤瑾都沒想到趙澤瑜會像這般在全軍面前下洛振遠的顏面,在洛振遠對他說趙澤瑜的狼子野心之時本能地想維護什麽,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趙澤瑜的確變得陌生了許多,做出的這些事他無法為趙澤瑜辯解什麽。

可是趙澤瑜疏遠他也可以,但他不該對這些將帥這般鼻孔朝天不可一世的態度,這是原則問題。

只是還未等趙澤瑾將趙澤瑜叫過來,戶部便參了洛振遠一本。

罪名是謊報軍備需求、貪墨軍餉。

洛振遠此事之前做得很是天衣無縫,卻不知為何被翻了出來,但朝中眾臣在自己的地盤上幹的這種事都不少,尤其軍中如何能不為隨時可能到來的大戰做準備?但在這個時候被參,顯然意圖是洛振遠的帥位。

離奇的是,這一次的證據十分充足,連審都不必審。

參洛振遠的是戶部尚書,讓趙澤瑾心中一沈的是,趙澤瑜便在戶部任職,而那些鐵證如山的證據中,有一些是只出現在他與舅舅的通信之中的。

皇帝當場撤了洛振遠的元帥一職,又假惺惺地說了句:“念及振遠多年戍守邊關辛苦,此次又得勝歸來,其他的便不必罰了。”

這般,皇帝自己得了個念舊情的寬仁名號,洛振遠還要咬牙謝恩,想來洛元帥之前在戰場上從來沒這麽憋屈過。

趙澤瑾再也不能放任不管了。

趙澤瑜接到秦王府請他去的消息時並不驚訝,兄長現在還未對他徹底失望,他這般做,兄長不可能坐視不理。

不過這一次後,恐怕兄長會真正地視他為敵了。

但他還是脫下了皇帝賞賜的衣料做的華麗服飾,換上了一身比較清秀的衣裳,起碼去秦王府時,他還想幹幹凈凈的。

他被帶到了書房,兄長正背對著門口等他。

房門關上,縱然已經許久不曾踏入這裏,可是在這樣一個密閉的空間,熟悉的氣息不由分說地占據了他的五感,讓他不由自主地有一種放松之感。

“跪下。”

聽到趙澤瑾強壓的怒氣,趙澤瑜驚醒過來,並無反抗,沈默地跪了下去。

趙澤瑾轉過身來,他們一站一跪,明明趙澤瑾才是那個站著發號施令的人,可他眼圈旁邊的青色、蒼白的臉色卻分不清誰才是居高臨下的那個人。

“舅舅說的是真的嗎?”

“是。”

“我還不曾說舅舅說了什麽。”

“無非是我憑著父皇指派耀武揚威,對他不敬罷了。”

趙澤瑾閉了閉眼:“你沒有什麽想解釋的嗎?”

趙澤瑜雖是跪著,身板卻無比挺直:“秦王殿下,我是代父皇前往,見我如同見聖上,您最好弄清楚一件事,軍權永遠是要臣服於皇權的。”

縱然有所預料,當真聽到趙澤瑜這般的說辭之時,趙澤瑾還是心頭一滯,喃喃道:“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趙澤瑜有些譏諷地笑了:“秦王殿下,我一直都是這樣啊。從前為了攀附你,讓自己好過一點,我當然要討好你,說你喜歡聽的話。但現在父皇看到我了,不用討好你我可以自己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我當然要聽父皇的話了,他要我做什麽我便做什麽。”

趙澤瑾像是從未認識過趙澤瑜一樣,感到了無比的陌生,顫抖著問道:“那今日戶部參舅舅的那些證據?”

趙澤瑜沒心沒肺地道:“還要多謝秦王殿下從前讓我進你的書房。”

趙澤瑾終於忍不住對他道:“你知不知道一旦撤銷元帥,定北軍無帥,邊境有多麽危險?”

“與我何幹?”

作者有話要說:  小瑜,將口是心非做到極致的男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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