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第二世(一)

關燈
那噬骨之毒實在是太過可怕, 趙澤瑜從這無比完整的夢中覷見了自己的一生直至死亡,迷迷糊糊地感覺自己仍是未從這無邊痛楚中解脫一樣。

只是仿佛疼痛的方式不大一樣?

可他不是已然死了嗎,為何還要遭此苦楚?

他神志不清, 幾乎已經忘記了那只是一場夢, 心道難不成到了陰曹地府, 他這滿手殺孽還要去受一番刑罰償了這因果才能安寧嗎?

“殿下!”

仿佛聽到有什麽人大呼小叫, 可是聲音很陌生。

“快些,來幾個人小心些將殿下擡起來, 軍醫, 軍醫!”

是誰?難道是比他先入地府的故人?趙澤瑜勉強睜開眼眸, 看到一張有些熟悉之感的臉。

這人見他睜眼,幾乎要喜極而泣一般:“殿下您撐住,我奉太子殿下之命前來支援。”

太子?記憶迅速回籠,三城遇襲、落入阿若那陷阱、北燕借路西域, 凡此種種如潮水湧入他的腦海,最後是薛子言那決然的背影。

他喉嚨中像是被刀片摩擦一樣, 勉強說出兩字:“接應……”

這人十分機敏,立刻道:“太子殿下發現西域守軍可能遇襲被屠之時便已然推演過,我等奉命前來,若是發現北燕突襲定北軍中軍, 必要將其阻殺。前方軍情下官已知曉, 已然派遣三萬人前往清嘉關方向接應, 如此危機可解。”

“太子殿下令我等一定要保證您的安全, 您定要撐下去啊。”

趙澤瑜卻是將手中死死攥住的彎刀竭力動了動,這刀上面刻著“薛子言”三字。

“盧雲帆……去救他。”

盧雲帆沒料到趙澤瑜能認出他來,卻也只楞了一下便回過神來:“薛子言他在何處?”

趙澤瑜只費力向那方才爆響之處指了一下,便又昏迷了過去, 氣息也更加微弱了。

盧雲帆心中一緊,畢竟太子當時給他發信時從字裏行間都能看出太子的心急如焚,結尾更是連寫三遍“務必保證安王安全”。

他和太子也算相識共事多年,從未見過太子這般失態。

這要是安王有個三長兩短,太子那邊會有什麽反應簡直不敢多想。

“你們去那邊搜尋是否有幸存之人,我先帶安王殿下回去。”

外界的一應聲響趙澤瑜卻沒再聽見半分,因為恍惚之中他的神志又被迷迷糊糊地卷進了一道漩渦。

他忽地從床上驚醒,腦袋劇痛,眼前泛起黑霧,全身隱隱約約針紮一般地作痛,直到有約莫半刻鐘才緩過來。

他想去給自己倒些水來才發現有些不對,這房間的陳設、還有感覺比例放大了的屋子……

他起身去拿了鏡子,自己的輪廓還很稚嫩,這又是什麽夢境嗎?

這時也很稚嫩的乘風推門進來,嘮嘮叨叨地說:“殿下,您怎麽還沒換好衣服啊,不是說今日要去找秦王殿下嗎?”

趙澤瑜瞳孔驟縮,恍惚問道:“乘風,我今年多大了?”

他這樣有些渙散的眼神讓乘風有些擔心:“殿下,您沒發燒吧?您剛過了十二歲生辰啊。”

不過旋即他便恍然大悟一樣:“對了,您一定是剛過生辰,習慣了十一歲,還未習慣十二歲,待過個半月一月的便好了。”

剛過十二歲?

所以說是他回到了十二歲的時候,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他感覺好像忘記了什麽,但一想到能夠救下兄長,心裏忽地就極度熱切起來,便將那一絲違和之感盡數拋到腦後去了。

所以在經歷過了那般的絕望之後他還能有再見兄長、將他所想要護住的人好好護住的機會?

他手忙腳亂地穿上了衣裳,還沒等乘風反應過來就跑得沒影了。

太平宮中,趙澤瑾接到了一只飛奔進來險些把自己絆倒的弟弟,連忙接住他,也是十分好笑,面帶春風:“多大的人了,還是這般毛手毛腳的?”

面前的人筋骨強健,抱著他的雙手穩穩當當又溫柔包容,是他以為再也不會擁有的溫暖。

趙澤瑜只看了那縱容地看著他的臉一瞬,便忍不住地靠在趙澤瑾身上,淚水瞬間沾濕了趙澤瑾的衣衫。

這卻是給趙澤瑾弄得摸不著頭腦了,拍著自家哭得幾乎無聲無息眼淚卻洶湧而出的弟弟:“好了好了,哥在這兒呢,這是怎麽了?”

那些年風雨如晦,趙澤瑜已經很久不曾這般放肆地展露情緒了,因為時時刻刻包容他、當他的保護傘的那個人已經離開了。

“是不是做噩夢了?”

“嗯,做了一個很久很恐怖的噩夢。”這個夢綿延二十年,孤寂淒冷,宛如人間煉獄。

“沒事了,哥讓人給你看看,開些安神的方子。那些噩夢都是自己嚇自己的,做不得數。”

趙澤瑜畢竟已經不是個真正的少年了,他堪稱迅速地收拾好情緒,幾乎是立刻想把那些事情告知,但話到舌前又留了半截:“兄長,我夢到你離開我,不要我了。”

趙澤瑾知道自家弟弟一直有些患得患失,不過這麽直白地講出來還是頭一次,覺得將話說開了倒也不錯。

“夢都是騙人的,哥答應你無論什麽時候都不會不要你,就算是以後你封王娶妻有了自己的家,秦王府的門也永遠為你敞開。”

趙澤瑾絲毫沒有領會他的意思,趙澤瑜只得咬咬牙繼續道:“昨日我讀史書時看到唐太宗,不由得心中澎湃,不能自已。”

趙澤瑾饒有趣味:“小瑜這般用功,那你感悟出了什麽,同兄長說說?”

“昔者秦王李世民為大唐立下汗馬功勞,出奇謀、定軍心、攻霍邑、收渭北,乃至破薛舉、征劉武周、敗竇建德、伐王世充,凡此種種。這大唐江山,竟由其定下半壁。”

“然唐高祖立嫡長而忌秦王,使李建成為太子,處處包庇太子而壓制秦王,乃至秦王赴太子宴,竟不得不吐血三升以求自保。”

趙澤瑜緊緊盯著趙澤瑾:“兄長,我膽子小,看到此處唯有驚悸惶恐,實在沒有出息得緊;不知秦王之處境兄長有何見解?”

便是趙澤瑾再如何“純良”也聽明白了趙澤瑜的意思,這小子故意不用太宗稱呼李世民反而用其封號,意在何為,趙澤瑾也能聽出□□分,臉色不由得肅然了起來。

“是誰同你說的這些話?”趙澤瑾放開了抱著趙澤瑜的手,趙澤瑜心中竟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倘若只憑著他三言兩語就能讓兄長在現在這種暫時父慈子孝的情況下懷疑一直“偏愛”他的父皇,那麽他也不是趙澤瑾了。

畢竟當初太宗若非被高祖逼到絕境也並未真正下定決心發動玄武門之變,更何況在現在陛下還並未表現得這般明顯呢。

趙澤瑜直視著趙澤瑾,平靜道:“是我自己想到的,只不過是看到貞觀之治十分敬佩太宗,但又想到假如昔年秦王警惕差了一分便少了一位千古一帝,有些唏噓後怕而已。”

趙澤瑾皺了下眉,感覺一夜之間,自己的弟弟仿佛有什麽不一樣了,似乎是戾氣稍稍有些重了。

但小瑜畢竟是幼年不幸,如此也可以理解,但還是趁著年少將這些過於偏激的怨憤戾氣化劫為妙。

人心往往並無絕對的黑白,一念為善一念為惡,心中平和多些,則偏於善者便多些。

“小瑜,這史書所載,當引以為鑒,卻也無需過於激憤。”

“太宗文治武功,舉世無可比擬,其輝煌功績,確將其餘眾人壓制得黯淡無光,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為自保,玄武門者乃是必然。”

“於太宗而言,卻也並不願矯飾,也算得另一份坦蕩,無需後人為其不平或是掩蓋。”

“當其時,高祖處事卻有不當,乃至父子兄弟反目相殘,然則卻無需以史鑒今,所思過多,則心亦狹隘,久之則囿於一絲一毫,而有失豁達曠遠。”

聽到此時,趙澤瑜便知自己無須再說了。

當年唐高祖再如何偏心忌憚也是在盡力避免兄弟相殘,只可惜這位和稀泥的奇才連太子對秦王屢屢下殺手也想含混過去,這才讓秦王漸漸下定決心。

可關鍵在於陛下確然不是唐高祖,兄長也確實不是唐太宗。

趙澤瑜入朝二十年之久,對陛下實在是有十足的了解,他並不能稱之為殘暴,在很多時候甚至還瞻前顧後優柔寡斷,但最致命的一點便是他無比的自以為是。

是以他會有很多心血來潮的時候,而且是毫無顧忌和毫無善後的心血來潮。

就像是上一世,他毫無預兆地便對兄長和定北軍主帥動手,然而動手之後偏偏又有不合時宜的斬草不除根。

倘若他當日連著定北軍一同治叛國之罪、將秦王府一幹黨羽盡數斬殺,那麽他趙澤瑜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或許在皇帝有生之年他都無法達成反叛一事。

甚至當日皇帝若是連自己一同斬草除根,再從剩下的皇子中挑一個培養,想來大啟和南祁還會一直對峙下去。

是以有足夠的時間讓唐朝的秦王下定決心,可兄長卻如何也沒想到陛下會對他突然動手,直到離開這個世間時也分外不解。

那剛剛發現自己回到十二歲的狂喜被現實沖散,趙澤瑜冷靜了下來,將眼中所有不適合他的精光按下,換上一副懵懂又天真、略有些不服氣又只能聽話的垂頭喪氣:“好吧,兄長,我知道了。”

看他這模樣,趙澤瑾一時又有些覺得自己話說得重了,可是他也覺得父皇對小瑜有些太過忽視,覺得小瑜對父皇有諸多意見也是正常,想說些什麽又有站著說話不嫌腰疼之嫌,只怕讓小瑜抵觸之心更重,只得作罷。

他有些愧疚,便道:“兄長帶你去街市玩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瑜:我好像忘了啥

作者:完全沈浸式全息體驗,忘卻現實,你值得擁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