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溪邀了陸直，兩個人去看花鼓戲，淺溪從前不大喜歡陪陸直看戲，因為那些戲看起來很長很慢，唱腔雖然婉轉，但是一個字長長的，能轉一百個彎，叫人急得慌，所以淺溪不大喜歡看。

後來到了揚州，開始的時候陸回帶他來過幾次，看出了點兒眉目，花鼓戲大多都很歡快，年輕的小哥或者姑娘們敲敲打打，唱著鼓詞，很是好看，因此淺溪很是喜歡。

淺溪看花鼓戲看得入迷，陸直看淺溪看得入迷。

淺溪提醒了他幾次，他也不在意。

“我說，你老是看著我做什麽？我是邀你來看戲的。”

“戲沒有你好看。”陸直特別誠懇。

淺溪心裏好笑，覺得很是開心，也就由他去了。若是戲班的班主聽這一番說辭，指不定氣成什麽樣子，怕是得胡子都翹起來，這可是揚州城最有名的花鼓戲班了。

這邊兩人看得歡快，那邊陸府簡直都翻了天。

陸家大伯父回到陸府便勃然大怒，氣得七竅生煙。

原因無他，桌子上面堆了一堆的信，全是自己挑了要結親的府裏送來的，信的內容也無非是一個：因為陸二公子是個斷袖，而且斷的光明正大，所以人家都不幹了。

誰願意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斷袖？這不是自找苦吃嗎！

喚了陸回來，陸家大伯父問了問，可是真有此事，陸回支支吾吾，後來一想，陸源他大約是不喜歡呆在這裏的，還不如就這樣，讓他和陸直回永安好了，想到這兒，也沒有什麽顧忌，將陸直和淺溪的事一股腦同自己父親說了。

“陸源現在在哪裏？”

陸回硬著頭皮：“和那位陸公子，去看戲了。”

陸家大伯父更是生氣，想起從前陸直三番兩次說什麽陸源八字同那些姑娘們不合，攪黃了不知道幾幢婚事，陸家大伯父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什麽八字不合，他是從那時就沒安好心，故意的！

“你去門口，等陸源回來，直接把他給我帶去祠堂！”

淺溪一路和陸直說話，陸直看著淺溪，這樣的畫面怎麽看怎麽好看，陸回遠遠地便見兩人回來了，擦擦額角不存在的汗，陸回忙走了過去。

“陸公子，陸源，我爹回來了，要見你。”

淺溪聞言一驚，繼而想到，怕是要問自己話，也好，自己也可以告訴他，和陸直回永安的事了。

“你等一會兒，伯父可說了去哪裏見他？”

“祠堂。”

淺溪聞言，笑了一笑，轉身對著陸直：“你在外頭等一等我，說不準一會兒我被趕出家門來，你還能帶著我一起回客棧。”

陸直點頭：“你快點兒啊，要是有什麽事……”

“你放心。”說罷淺溪便跟著陸回，去了祠堂。陸回一路叮囑著，淺溪聽著，只是眼裏有一絲笑意。

“你進去可要小心點兒，父親他……”

“我曉得。”淺溪說罷，推門而入。

迎面甩過來的就是一個巴掌，淺溪動也沒動，生生挨了一下。陸回在外頭聽得心驚，也不敢進去。

“孽子！瞧你做出的好事！”

這一巴掌用足了勁兒，淺溪耳朵嗡嗡響，定了定神，淺溪道：“不知陸源做了何事，讓伯父如此生氣？”頓了頓又道，“這個巴掌全當我是欠了大伯父的。”

陸家大伯父見他這幅樣子更是氣：“什麽事？你是要丟盡我陸家的臉嗎？面對列祖列宗，還不跪下！”

淺溪一言不發跪在自己父親牌位之前：“我跪的，是我的父親。伯父，陸源問一句，您面對列祖列宗，可是半點兒心虛沒有，害死自己的親兄弟，可是半點兒愧疚沒有？”

陸家大伯父一下蒼老了不少：“我對不起你的父親，可是你做出的事，對不住整個陸家！”

淺溪一笑，冷意瞬現：“我不過是喜歡了陸直而已，從前我不記得，可是現在我記起來了，還沒有來陸家的時候，我已經喜歡了他，我不覺得給陸家丟臉！”

“反倒是你，伯父，你害了我的父親，你可知道，我和母親，是怎樣過來的？我的母親，除了我的父親，連你陸家大門都未曾進過，你不覺得愧疚嗎？”

陸家大伯父深吸一口氣：“你和陸直斷了聯系，我給你找個門當戶對的女子，你娶妻生子，我便不追究這些事了，你好好想……”

“不用想。”淺溪打斷他的話，“我就是喜歡他，更不會去娶素不相識的女人！”

陸家大伯父眼都紅了：“你跪在你父親的牌位前，你問一問，這樣做，可對得起你的父親？”又深吸一口氣，“我是待你不好，每次一看見你，就想起二弟，是我對不住他，可是你是他的兒子，你怎麽可以……”

淺溪拍拍衣衫站起來：“死者已矣，我將來在黃泉之下，自會求父親原諒。伯父既然覺得陸源給陸家丟了顏面，那麽陸源便不呆在陸家了，您們就當，從來沒有過我好了。”淺溪說著轉身便走。

陸家大伯不喜歡淺溪，這種不喜歡，一種是出於淺溪太像他的父親，陸家大伯父愧疚，心虛，一種是淺溪在陸家，會和自己的兒子女兒分家產，但還是第一種居多。

雖然是不喜歡，但是淺溪是自己二弟唯一的血脈，見著淺溪要走，陸家大伯父哪裏會肯，一把拉住淺溪的胳膊：“你要去哪裏？”

“天大地大，我自然是想去哪裏去哪裏。”

“你不能走。”陸家大伯父很是固執，再不喜歡，也是陸家的血脈，怎可讓他流落在外？

“陸源怕會給陸家丟了顏面，不走的話，大伯父你可容得下我？”

“只要你不和陸直在一起，怎樣隨你。”

淺溪笑了笑，“不可能。”

陸家大伯父依舊不看肯：“陸源，我說了，不準你走。”

正說著，祠堂的門被推開了，陸直似笑非笑，盯著陸家大伯父：“伯父，為何淺溪不能走？這天下還有這樣的道理？”

陸直實在在外面不放心，等了一會就進來了，正好聽見兩人的爭執，就進來了，一眼看見淺溪臉上腫起，心疼了疼。陸家欺人太甚了。

“這是我陸家的事，輪不到外人管，陸公子，請你出去。”

陸直搖頭，笑容多了分冷冽：“他現在是我的人，我要帶他走，誰都攔不住。”

陸家大伯父險些被陸直氣得一口氣上不來：“這天下還有沒有王法了，陸源是我陸家子孫。”

“王法？大伯父，你別忘了，是他自己也想走。”

“還有就是，你拉住的這個人，從前也不是陸家子孫，他從前叫淺溪，對了，我雖然沒有告訴你，但是想必你也有耳聞，不才陸直正是現任神官長，西陵雪他還沒有說讓我卸任呢。”

“你……”陸家伯父氣得全身發抖。

“怎麽，現在我就是王法，你放人，還是不放？”

陸直從來不拿架子壓人，想必這次是急了，連西陵雪都拿出來了。很多年之後，淺溪還笑他：“這麽多年，就見你擺過這一次官架子。”

那時陸直想了想問道：“很難看？”

淺溪想了想，彎了眉眼：“不，很男人。”

陸直湊過去：“我一直都很男人。”暗示的語氣讓淺溪紅了臉。

而現在很男人的陸直，拉著淺溪的另一條臂膀，再次開口問：“放，還是不放。”

陸家大伯父很不甘心放了手：“陸源你……”

淺溪站在陸直面前，彎腰行了個大禮：“伯父贖罪，陸源自知，給陸家祖輩蒙羞，今自請逐出家門。不孝子陸源，上不親伯父姨娘，下不愛兄弟姐妹，累家人憂心，如今又做出大逆不道之事，現天地為證，陸家祖宗見證，今陸源自請離去，從此與揚州陸家，再無瓜葛。”

字字擲地有聲。

陸家大伯父一下蒼老了很多，後退了幾步：“也罷，是我陸家對你不住，你走吧……”

陸直卻明白，淺溪是為了自己，怕自己拿身份壓人，難堵天下悠悠之口。

淺溪牽了陸直的手，向陸回點了一點頭：“陸源在此，謝過各位照拂，只是未名居，我還有幾樣東西……”

陸家伯父不攔著：“一並帶去吧。”

“謝伯父。”

說罷拉著陸直便走了，頭都不曾回。

從此他淺溪與陸家，再無瓜葛，不知道父親，你若是在天之靈，會不會怪我。

淺溪簡單收拾了一下，抱了那只小貓，又拿了那幅父親的畫像，環視一周，又讓陸直拿了書房裏兩盞燈籠。

“走吧。”

陸直一笑：“好。”

陸家大伯父在祠堂裏怔怔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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