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的春天來得特別快，瀟瀟春雨，江上畫舫，河邊楊柳，年輕的姑娘撐傘笑語而過，少年白馬，風流無雙，怎麽看都是好景致。

可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淺溪在未名居，坐在書房裏，兩盞大紅的燈籠還掛在書架上，書桌上，淺溪手握一卷書，提了筆卻不知道寫什麽，頓了頓又放下，接著看起書來。

站在一旁的小廝急得不行，就是不見面前的青衫公子開口，只得扯了膽子再次問：“二公子，外頭那位陸姓公子又來了，說是要見你。”

淺溪聽著外面的雨聲，臉色微變：“我不是要你告訴他，我想過了，不回去了嗎？”

小廝夾在兩人中間，左右為難，二公子從前和那位陸公子不是挺好的嗎？怎麽出去回來這幾天就閉門不見了呢？

心下疑惑，但是也只得硬著頭皮開口：“我說過了，可那位陸公子說，無論如何要見一見你。”

陸直的原話是：“我要見他，無論如何，讓他親口告訴我。”

淺溪將書放下，擡頭時眼裏是從沒有見過的堅決：“你去告訴他，我不見，叫他回去吧，從此也不必來了。”

小廝苦著臉走了，該說的話都說了，可那位陸公子怎麽說都不走，這都是第七天了，他天天來，無論如何都打發不走，非要見二公子，而二公子又鐵了心地不見，什麽事嘛！

將淺溪的話轉告陸直，小廝搖搖頭便要回去。

陸直一個人站在陸府外，形影獨立，鐵了心要見淺溪，天還下著小雨，因為站的時間有些長，衣裳全都貼在了身上。

明明都恢覆了記憶的不是嗎？可為什麽自己一覺醒來卻不見了他，桌上只留了一張紙條，說什麽，仔細想過了，不和自己回永安，要自己先回去。

這是擺明了拒絕自己。

陸直不明白，想要見一見他，卻被擋了一次又一次，就是見不到，小廝來來回回也就是那幾句話：“二公子說了，不見，公子您還是回吧。”

陸直簡直要瘋了，到底是什麽地方出了問題！前幾天不是也好好的嗎？他也沒有抗拒自己，不是相處得很好嗎？為什麽一想起從前，就招呼不打就走了呢？這還不算，自己現在竟是連見他一面都見不到了。

到底是為什麽！陸直想不通，明明他對自己是有好感的！為什麽要走呢！

陸直深吸一口氣，擦了擦額上的雨水，對著小廝的背影喊道：“你去告訴他，他若是不出來，我便一直在這裏等著！”

小廝一趟又一趟跑。冒著雨，鞋子都濕了個全透，將陸直的話告訴淺溪。

淺溪還是坐在書房，翻著那本書，一個字也沒能看下去，聞言將書摔在桌上：“那便讓他等著吧。”便轉身回臥房了，竟是一點兒留戀也沒有。

來來回回的，陸直一個人冒著雨站在陸府大門口，很多人都見著搖頭，不知為何，還有熟識的，也是從前看過相蔔卦的，好心塞給他一把傘，他也不接。

就那樣站著淋雨。

有好奇的想問一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陸直也不回答。能說什麽呢？說我愛的人一言不發拒絕了我，還躲著不見我？我來問一問，他連門都不讓我進？

陸直從早一直站到了晚。

眼看著雨漸漸大了起來，看門的熱心小廝找出一把傘撐著，跑出來為陸直擋住雨：“公子，今兒下雨，您就先回去吧，等明兒天氣好了，您就算站一天，我們也不攔著，說不準等二公子這幾天過去了，就能見您了。”

這幾天陸直一直在這兒一站就是一天，站到半夜，等府中的燈都熄了他才回去，天不亮就站在這裏，可是今天畢竟下著雨，人就是鐵打的，也撐不住啊。

“你去告訴二公子，我要見他。”陸直咬牙重覆。

小廝一把將傘塞進陸直手裏：“好好好，您等一等，我再去和二公子說一說啊。”說著走出幾步又回來，將傘拿了回去。

苦肉計的話，也許有那麽一點兒用，二公子一向待人溫厚。

淺溪站在窗前，推開窗子，有些寒意，雨聲也比早晨大了些。

看門小廝站在一旁，搓著手：“公子，你還是去看看吧，有什麽事情，咱也當面說清楚了不是？您看這麽大的雨，淋壞了人，可怎麽好啊？”

淺溪垂眼，有些事，當面是說不得的。

小廝繼續努力：“您看這雨，這麽大，您就見一見吧，不礙事的，見了他，也好讓那公子走啊，在外頭等了這麽些天，也怪不容易的。”

嘆了口氣，淺溪道“幫我拿一把傘出來，不，兩把吧。”

小廝連忙準備，淺溪撐開傘，就走了出去。

遠遠地，大門便開了，只見陸直一個人站在雨簾裏，表情悲戚，是從來沒有見過的那種悲戚，全身都濕透了，頭發貼在身上。

見著自己走出來，臉色又一喜。

淺溪撐著傘，下臺階的時候，一腳踩進了水窪裏，鞋子全部濕透，濺的一身青衫下頭全是泥點子。

將另一把傘也撐開，右手握著，撐在陸直的頭頂，擋住雨。

陸直只看著淺溪，也不接，苦笑：“淺溪，你這樣的動作，好像要擁抱我一樣。”淺溪聞言心口一疼。

那個時候他說：“我自小就不知道被人抱著是個什麽滋味，我想試一試。”

今天他見著自己又說：“好像要擁抱我一樣。”

小廝守在門口，只見雨幕中的兩個人，一個青衫狼狽，一個白袍濕透，看不清兩個人的表情，聽不見兩個人的聲音，卻覺得，兩個人合該這樣站在一起。

淺溪嘆口氣，繼續撐著傘，也不看他，語氣生硬：“你不是說要見我，我現下出來了，你……有什麽話要說？”

還從來沒有見過陸直笑得那樣難看，他開口問道：“淺溪你，你難道不應該給我一個交待的嗎？為什麽不見我？為什麽拒絕我？”一雙眼睛動也不動，緊緊盯著面前的淺溪。

將頭微微轉了轉，淺溪垂下眼：“我以為，我的紙條上已經寫得夠清楚了，我想起了從前的事，但是，我覺得，我對你的喜歡，不是你想的那樣。”

又強調道：“不是男女之情，你想太多了。”

陸直不敢相信：“可是你在雪山上，在石棺裏，你明明說過了的，你答應了我的！”

“我那時心思不夠清明，是……言不由衷。”淺溪接口。

他就那麽淡淡的，將所有的東西都擊碎，他說，那是言不由衷，好一個言不由衷！

“那我在揚州的這麽多日，你又做何解釋！”陸直繼續。

“只是當你為朋友罷了。”

陸直笑，眼睛發紅：“那落水時以命相救呢？”

“若是換了其他人，我也不會放手。”

“那這幾日同在客棧呢？”

“我和陸家鬧了矛盾，迫不得已而已。”淺溪自始至終低著眼，陸直問一句，他回答一句。

陸直搖搖頭：“我不信，你擡頭看看我，淺溪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說謊心虛或者不自在都會低著眼，你看著我說，你一點不喜歡我！半點兒不喜歡我，不想和我一起回永安，你看著我說。”

淺溪擡頭，入眼的是陸直通紅的眼睛：“我……我不，我不……”

“你說啊！”

“我一點兒，一點兒也不……”淺溪右手緊緊握住傘柄，卻怎麽都說不出來那句話。怎麽能不喜歡呢？怎麽能不喜歡。我那樣喜歡你的啊，勤之。

見他吞吞吐吐，陸直卻是笑了，一把扯過淺溪右手的雨傘丟在一邊，這邊快速鉆到他的另一把傘下，兩人離得很近，幾乎要貼在一起。

“淺溪，這麽長時間不見，你居然也會說謊了。”他湊過去。

淺溪轉頭，手未動，自己往後小小退了一下，拉開些距離，半個身子淋在雨裏：“我沒有說謊，是你自作多情了，我們同為男子，我又怎會喜歡你？”

陸直才不管那麽多，你說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嗎？人都是會說謊的，可是淺溪，說謊的你，實在是太沒有說服力了。

一把將淺溪拉近懷裏緊緊抱住：“你明明就是喜歡我的，差點兒被你騙了。”

淺溪掙了幾下，將傘扔在一邊，掙開了陸直，“你回去吧，就算喜歡，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的。”

只說了這一句話，便頭也不回地進了陸府。門口的小廝看著兩人，一時反應不過來，全都呆了，這是？二公子和陸公子是……

陸直將傘撿起來，看著青衣消失在門裏，卻露出了這麽長時間來的第一個笑，淺溪他說“就算喜歡”，那就是喜歡嘍？

沒關系，只要你喜歡我，所有的一切都還不晚，我要的不只是你的喜歡，還要和你在一起。

你躲著，我偏就不讓你躲。

這世上，沒有理由能阻擋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哪怕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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